4.
上一个话题就这样被结束了。
“你不多问一下吗？”
人偶紧跟着关城的脚步。
它轻易地穿过了墙壁，和穿过大门的关城同时走到外面。
被定格的圆月高悬在空中，为成群的尖顶建筑拥簇着，仿佛随时都能从夜里坠落。
太明亮了。这样的夜晚。关城如此想到。
人偶眼睛的深蓝色都比现在的天空更像夜晚。
“什么？”关城看着人偶的眼睛问他。
人偶说：“问一下你的过往，问一下我的名字。问一下我还知道什么东西。”
“嗯……”关城点了点头，“你叫洛恩。你才说过。”
“然后呢？”
“你是我的朋友。”
洛恩表情松弛。
“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去狩猎。”
洛恩神情微妙。
“我们的主要目的是逃离梦境。”
“嗯。我们要去寻找苍白之血。找到苍白之血就能离开梦境，开始新的生活。”
洛恩神情复杂。
“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人偶对他很熟悉，熟悉又友好，亲切得有些过分了。关城却很习惯它的存在。
关城停下了脚步。
他屏住呼吸，看着庭院外举着火把走过来的人。
那应该还算人吧？对方高举着火把，佝偻着背，拖着一把斧头，头顶着一顶脏兮兮的礼帽，身上的黑色风衣和长裤破旧得不成形状，浑浊的双眼和粗犷而邋遢的面容在火光的照耀下狰狞到了极点。
对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大叫着冲了过来，右手托着的斧头随着身体前行，直接向关城迎面劈来。
失忆者脚跟用力后撤了半步，身体也随之向外侧倾斜，避开了迎面一斧。
他确实是一个技术娴熟的猎人。不管他曾经狩猎过什么。
“还需要武器吧……”关城仔细思考了一下，说道，“斧子，锯肉刀，手杖——”
再一次避开对方挥舞的火把，观察着四周有没有被对方嚷嚷吸引来的额外敌人，然后抓住了对方攻击的弱点，绕到背后蓄力重击。
解决掉了袭击者，关城慢吞吞地对无法被他者观测的人偶说道：“……作为猎人狩猎需要的武器。”
5.
此前杀戮的对象是野兽，所以毫无同理心；
现在杀戮的对象是人类，为何也能轻松接受呢？
就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形成的习惯。
一定经历过恐惧和害怕吧，因此连屠杀的快慰都感觉不到。
一定感受过痛苦和绝望吧，因此完全没有产生杀死对方的概念。
只是躲避攻击，进行攻击而已。
关城寻找武器的路途意外地轻松。
他们所在的房屋约莫处于城镇的中心，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横置着包括马车货物在内的各种物件，宛如野兽般的群众拿着武器在大街上巡视着。
他避开了拿着武器巡视的人们，顺着袭击者来时的道路前行，然后在一具尸首旁发现了机关，升降梯从高耸的钟楼落下。
他顺着梯子上行。然后，在某个人的窗外，看到了为白色骷髅模样的小东西们拥簇着的提灯。
——在零碎的回忆里，和野兽同时出现的怪异之物。
那个代表着他发现自己成为了猎人的“启示”。
“要点亮它吗？”洛恩凑到他的身边歪头问他。
“会进入新的梦境吧。”
即便不用言语沟通，失忆者也能感受到这些白色的骷髅——“信使”们的想法。
大概是成了猎人的缘故。
关城也同样偏过头，他垂下眼睛，和洛恩对视：“你也会跟我一起进去吧？”
洛恩笑了起来。他一副很感动的模样，简直像是喜极而泣了。
他说：“我们不会分开。至少在这个梦里。”
6.
雾气随着提灯的点亮而散开，等关城抬头时，亚楠的城市街道已经变成了一片盛开着白色鲜花的墓园。
洛恩——是洛恩吗？比关城要高出半个头的“人偶”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和他相似的语调，和他相似的发型，和他相似的身高，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同样熟悉的感觉。
即使忘记了一切，多少还是记得自己的样子的。
“这是你长大后的模样吗？跟我长得好像啊。”
说不上有多么惊艳绝伦，但也称得上俊朗帅气。
“人偶”的面部无法做出表情，关城无疑能感受到对方直白的喜悦。
“你还喜欢吗，这个模样？虽然不如‘人偶’小姐那样精致，但依然可以活动。可以触碰到你——”
洛恩的话还没有说完，关城就拉住了他的手。“人偶”冰冷的指关节很硬，不明材质的手部被握住，只能感觉到一丝丝凉意。
这本来就是一个冰冷的夜晚。关城身上还穿着衬衣，外套着深棕色的马甲和斗篷。
“会感到冷吗？”洛恩讶然片刻后问。
关城看着被握在自己掌心的属于“人偶”的手，花坛一角放着的提灯散发的灯光照在手上，留下一片暖黄色。
“……灯光很温暖。”他说。
苍白的月光下，橙黄的灯光确实很温暖。
灯光和人偶的手一样温暖。他很喜欢。
“那就太好了。”洛恩笑着说道。
“在这个梦境里，照顾猎人是‘人偶’的工作。她帮助猎人把狩猎得到的血之遗志转化成力量。月亮和工坊里的那个存在给了我许可，允许我和‘人偶’小姐进行交易。在这个梦里，我可以短暂地顶替她的位置，帮你把狩猎得到的血液转化成力量。”
“你说过要离开梦境吧。”
“是我们，我们会一起离开梦境。”洛恩说，“我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人偶”的声音平和而低沉，像是一个沉静而温暖的梦。
也对，这本来就是梦境。梦境就是这样的。
7.
虽然说是不会分开，但洛恩并没有跟着关城一起进入小路尽头的尖顶建筑里。
“他不希望我出现在这里。”洛恩轻巧地从“人偶”的身体里走出来，就像之前穿过墙壁那样。成人模样的“人偶”便躺在了盛开着白色鲜花的花丛里。
他托起相比年幼的自己而言过于高大的“人偶”的半边身体，对着关城说道：“我不是猎人，也不是真正的‘人偶’。明明之前都是同样的个体，因为选择不一样，所以他们不希望我出现在这里。我没办法陪你进去。”
洛恩看着关城认真说道：“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在这里等你，然后我们再一起离开这个梦境。”
然后，失忆者就这样一个人走进了摆满狩猎工具的工厂。
比起外表的诡谲和凄凉，这座哥特式建筑内部要温暖得多。它有着红木铺就的地板，上面铺盖着蓝白色的复古地毯，壁炉的火焰熊熊燃烧着，左右堆满了瓶瓶罐罐和书本器具的桌案上摆着几盏提灯，房间中轴的工作台上放满了蜡烛，仿佛前不久还有使用人用过。
坐着轮椅的老者就在房间的中央。他穿着一身猎人的服装，杵着一根拐杖，右腿处空空荡荡，花白的头发被压在帽子下面，脸上是遮掩不住的衰败和沧桑。
大概是察觉到了关城所引发的动静。失忆者踏入房间，老猎人就抬起头望了过来。
“啊，你就是新的猎人吧。”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还未从梦中醒来一般。
“欢迎来到猎人梦境。这里会暂时成为你的‘家’。”
关城看着老猎人，重复了一遍他话语中的最后一个词。
“‘家’？”
这里是家吗？
“是的，‘家’。”老猎人低声说着：“这里原本是猎人们的避风港，一处猎人用血液来强化武器和躯体的工厂……你可以把它当作你临时的‘家’，至少目前它是安全的……”
“现在我们的武器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不过……你能找到的，尽可随意使用……即使人偶也可以，如果你喜欢的话……外面的家伙已经告诉你了吧，将那种东西当作真实的载具，也亏祂愿意使用。”
老猎人的表情被帽檐挡住，低缓的语句里断续笑声听起来像哽咽。
“我是……‘格曼’，是你们猎人的进言者。”
“或许你现在还搞不清楚情况，但也不用想得太复杂。你只要去狩猎野兽就好了。最终也会帮助你达成目标。猎人就是干这个的，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8.
关城从猎人工厂出来的时候，洛恩重新穿上了“人偶”的躯壳，守候在了工坊门外。
“你跟他说过话了吧。他曾经是一个猎人，现在是引路人，只负责给猎人们建议。我在梦境里面看不到他，因为他不想见我。他却还在这个梦中。”
“你……”
关城刚刚开口，洛恩活跃的声音就跳了起来。
“你要问我了吗？我知道很多东西，远不止现在说出来的这些。”
明明是人工制造的器物，关城却觉得对方的眼睛在发光。
“如果我问的话，你就会告诉我。”
“如果你问的话，我就会告诉你。”
啊，这么简单的事情。
对方会有什么样的企图呢？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向他表示着熟络。
对方能将他怎么样呢？如此轻巧地穿梭于梦境之中，向他展示着能力。
关城——失忆者看着对方的眼睛，那里面是他的倒影。他却不想去探究。
他也有很多想说的东西。他也有很多想问的东西。
但最终没有脱出口。他并不是因为“探究”出现在梦里的。
他看着大人模样的洛恩，莫名想到了工坊内自称“格曼”的男人的最后一句话。
“你只要去狩猎野兽就好了。猎人就是干这个的，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他为什么在梦里就成为猎人呢？狩猎野兽就能知道了吧。他就是干这个的，他早就习惯了。
他不应该向洛恩询问根源。
就像……他本能地期待日出，而对方想着离开梦境一样。
“你要一直在这里吗？”想象着对方可能会出现的失落的表情，他说，“如果要在这里充当‘人偶’的话，为我介绍梦境吧。”
9.
白色的小家伙们叫做“信使”，是梦境的居民，它们寻找猎人，崇敬并为他们服务，它们不会说话，但是很可爱。从它们那里能交换到曾来过梦境的猎人们的东西。
关城从它们那里拿到了一把锯肉砍刀和一把猎人手枪，还付出了一点血液，兑换了配合猎人的火器使用的融入了火器持有者自身血液的水银子弹。
锯肉刀是由猎人工厂制造的武器之一，常被用于狩猎业务。变形前作为将非人怪兽皮肉劈开的锯子，变形后则作为使用了离心力的长柄劈刀，有着多种功能。它是猎人们猎杀的象征，狩猎的怪兽越怪诞，其有效性就越高。
手枪同样也是猎人工坊制作的用于猎杀的火器。猎人的火器专为使用融合了武器持有者自身血液的水银子弹而特别定制，可提高对怪兽的伤害。与大口径□□相比，这支手枪的拔出速度更快，因此更好更快的用于反击。
作为支付血液的赠品。他还得到了一套崭新的亚楠猎人装束。皮革摸起来很舒服，应该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以及，最重要的。他没有从洛恩那里收到失望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