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哈利在心底默默做出了某个决定的时候,老警员马尔科姆不知何时脱离了队伍,走到了他们中间。他站得很稳,像一棵扎根在风中的老树,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每次当他这么说话时,那些嘻嘻哈哈的孩子们总能乖乖听话。
“听着孩子们,现在事情十分危急,希望你们能够配合我们,把你们的外套和裤子脱下来,缠绕成一条绳子,我们要完成高空迫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给一群年轻的警员下达指令,又像是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小动物。旁边的成年人已经行动了起来。莎拉警长利落地脱下了警服外套,马尔科姆自己也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正在将他和莎拉的外套互相缠绕、打结。实习生本虽然动作有些生涩,但也在努力地配合着。几人只穿着白色的夏季背心和短裤,裸露的胳膊在夜风中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他们将警服外套和之前收集的窗帘绑在一起,用力绞成一条粗粗的绳索,布料的纤维在拉扯中发出细密的声响。绳子被挂在楼顶边缘,垂了下去,在黑暗中晃荡着。
只是,这条绳索的长度远远不够。众人目测了一下,绳索的末端垂落到大约三楼的高度便戛然而止,底下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需要徒手攀爬或直接跳落。他们之前从楼下各处收集来的窗帘和地毯也已经全部用完了,连一条多余的布条都找不到了。
女士们因为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而感到局促,纷纷用双臂交叉遮在胸前,低下头不敢看旁人。但此时此刻,生死攸关,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这些了。人人身上都覆盖着一层黏腻的薄汗,风一吹,便觉得凉意渗入肌肤。
实习警员本蹲在那些堵住大门的箱子堆前,挨个翻找着。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各种杂物之间拨弄——纸箱、木架、碎布、旧报纸,任何可能还能用来续接绳索的东西都不放过。他的后背上已经湿了一大片,汗珠顺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淌,打湿了白色背心边缘。箱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散落一地,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块足够长的布。绳索的长度依然不够。
所有人都清楚,以目前的高度直接迫降,即便是在场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也极有可能摔伤。
文斯利悄悄凑到哈利身边,压低声音,像怕被旁边的大人们听到似的。“哎,伙计,你说我们要怎么跟他们说啊?”他朝那些正在忙碌的警员努了努嘴,一脸为难。
打心底里,文斯利觉得警官们不会配合他们。在普通人看来,什么门钥匙,什么逆转魔法,都像是天方夜谭。就算他们说得再真诚,对方也只会认为这是一群受到惊吓的孩子在胡言乱语。
“我们应该实话实说。”赫敏道。
“你傻吗?”文斯利白了她一眼,“他们肯定觉得我们发神经了。到时候把我们当成精神病关起来,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我们可以说我们捡到了这块魔法贝壳。”赫敏不死心,换了一种说法。
“怎么不说捡到了神灯呢?”文斯利还是觉得不靠谱。在这个节骨眼上,编造谎言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可要是说出真相,又太难让人相信了。他挠了挠头,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去。”维多利亚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几人,“我先握着门钥匙,传送一个人过去。如果真有埋伏,我也来得及脱身。”
哈利想要劝阻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担忧地看着她,最后只说了句:“这件事情十分危险,你一定要小心。”
维多利亚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从容。“放心,”她说,“我可比你们多执行了几次盛会之宴。放心吧,我不会那么简单地死掉。”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哈利知道,她所说的“盛会之宴”意味着什么。那是巫师界最隐秘、最危险的任务之一,能活着执行超过三次的人寥寥无几。她这么说,不是为了炫耀,只是为了让他安心。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认为这个方法确实可行。维多利亚身手敏捷、经验丰富,由她先去探路是最合适的。况且,她身上还带着哈利之前送给她的有线传声筒——那是一对细长的、用特殊魔法毛线连接的装置,只要两人各持一端,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保持通话。她抵达拉特利奇地下通道后,可以用传声筒向他们报告情况,确认安全后再让剩下的人依次通过。
方案就这样定了下来。虽然依然充满风险,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执行的计划。
维多利亚转头看了几人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决绝,像是在无声地告别。随即转头,不再看他们。她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她走到马尔科姆警官面前,手里攥着那枚门钥匙,像是攥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她抬起头,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道:“先生,我捡到了一个魔法贝壳,它可以带我们离开这里。”
莎拉警长正在旁边整理绳索,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维多利亚——那个站在昏暗灯光下的、身材瘦削的女孩。此刻的维多利亚,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灰尘,眼神却异常清澈,像是一个努力在大人面前保持镇定的孩子。
莎拉的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感。
她也有一个女儿,比维多利亚小不了多少,还在上中学,喜欢画画,喜欢在周末赖床,喜欢跟她顶嘴。她每次执行任务前,女儿都会抱着她的腰说早点回来。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和女儿年纪相仿的陌生女孩,莎拉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心疼。
马尔科姆先是一愣,显然没有料到维多利亚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当他看到女孩那双带着期望的眼睛时,他脸上的严肃便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维多利亚齐平,声音温和地说:“是吗?让我看看。”
他伸出手,想要接过那枚所谓的“魔法贝壳”。
指尖即将触碰到门钥匙的那一刻,一道柔和的蓝光忽然从贝壳表面绽放开来,像涟漪般迅速扩散。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维多利亚和马尔科姆的身影同时包裹其中。蓝光闪烁了几下,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直到两个人的轮廓在这片光芒中完全消融。
然后,蓝光骤然收缩,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抽走,连同维多利亚和马尔科姆一起,彻底消失了。
莎拉从地上猛地站起来,撞倒了手边的水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马尔科姆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的地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留下,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可无论她怎么揉,眼前的地面依然是空的。两个大活人,就在她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凭空消失了,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经历了这一切的莎拉,真的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这高压的环境逼疯了。她站在那里,耳边还回响着马尔科姆消失前那句“让我看看”,眼前却只剩下空荡荡的地面。她缓缓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周围的人——她期望看到其他人也同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期望有人能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她独自产生的幻觉。
实习警员本背对着她,正在认真地翻找那些散落在地的箱子,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他的动作专注,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任务之中。她又看向探灵情侣。林奇和杰弗瑞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地上的绳索,试图将那些散乱不堪的布料绞在一起。
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莎拉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虚弱,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坐倒在地。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热的皮肤上没有发烧的迹象,手掌也是干的。她是清醒的,可她宁可自己是糊涂的。她依然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现了问题。毕竟,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早已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她的得力助手马尔科姆失踪了,这对她造成了极大的打击。马尔科姆在警队工作了四十多年,很多棘手的问题,她都需要先跟他商量一番再下决定;很多拿不准的判断,她都会先听听他的意见。他是她最信任的副手,是她遇到棘手的案件时最可靠的商量对象。现在,马尔科姆凭空消失了,她感到自己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站不起来了。
莎拉低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她低下头,闭上眼睛,试图吞下内心的恐惧。她可以想象自己在别的地方,可以想象自己已经消失。
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了她的面前,停在一步之外的距离。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瘦削的男孩。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壁上还连接着一条红色的粗毛线,毛线的一端仿佛凭空消失一般,漂浮在空中。
他蹲下身,将纸杯递到她面前,目光平视着她,像是在面对一个完全可以理解这一切的成年人。
“他们就在这个杯子里。”哈利说。
莎拉怔怔地看着那个纸杯,又看了看哈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纸杯,像是里面真的装着什么。
纸杯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杯底深处浮了上来。
“……扎拉(Zara)?”低沉而警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语调,像是对方也正在确认自己所听到的是否真实。
是马尔科姆!莎拉几乎喜极而泣,又想放声大笑。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花。扎拉这个昵称,只有极少数亲近的朋友才知道。在警局里,同事们只会叫她莎莉(Sally)。能叫她扎拉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莎拉对着纸杯说话,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件荒唐透顶的事情。
“那个小朋友说的是真的,”马尔科姆的声音认真而缓慢,像是在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说话,“魔法贝壳真的可以带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现在在一个似乎是地铁隧道的地方,但不知通往何处。”
他的话音刚落,纸杯那头隐约传来维多利亚的声音。文斯利他们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赫敏急切地凑近杯口,问道:“维多利亚,你还好吗?”
“我很好,”维多利亚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我们传送到了拉特利奇等候室外,但是这里已经被炸毁了,周围看不见一个伪人。”
莎拉皱了皱鼻子,她并不理解“伪人”是什么意思,但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词。赫敏接着追问:“是我们之前炸的吗?”
“不,这里显然经历过长期的、针对性的轰.炸,建筑全部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