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哈利的母亲莉莉一样，弗朗西斯·雷蒙德·莱特同样是他们家族近代以来唯一的巫师。魔法天赋在他身上苏醒的那一天，他的父母既惊又惧——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却不知道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这份天赋将把他推向一条更加崎岖的道路。
遗憾的是，二战爆发了。
身为犹太人的莱特一家，不得不举家逃离德国。纳粹的铁蹄踏遍了欧洲大陆，没有时间收拾细软，炮火在身后炸响。他们挤在最后一艘离开港口的难民船上，海水冰冷，甲板上挤满了惊恐的面孔。弗朗西斯的两个小妹妹还太小，一个抱在怀里，一个牵在手里。她们不明白为什么要离开家，只是不停地哭。
两个女孩幸运地通过吹笛人行动转移到了英国乡下。那是一个拯救了无数儿童的计划，火车载着孩子们的哭声和希望，驶向未知的远方。而弗朗西斯因为年龄太大，无法跟随妹妹们一起转移，被父母就职的美国公司的员工领养，从此与妹妹们天各一方。
身为小巫师的弗朗西斯，无法控制自己的魔力暴动。每当午夜梦醒，他总会发现家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自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他无法忘记妹妹们的眼神。那两双眼睛总是在梦里看着他，带着泪，带着期盼，像是在问：哥哥，你怎么还不来接我们？
由于家里经常发生奇怪的事情，再加上弗朗西斯本身性格阴郁，养父母很快就受不了了。他们把他送到了领养机构，那所孤儿院收留的都是因为战争无家可归的孩子，破旧、拥挤、管理混乱。弗朗西斯住进去的那天，孤儿院的院长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自己找张空床。”
他找到了一个靠墙的角落，把仅有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在枕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战争还在继续。
时局动荡，人心惶惶。当时的美国巫师界自顾不暇，根本没有能力去管理那些流离失所的巫师儿童，更别提给他们带来系统性的教育了。没有人教弗朗西斯如何控制魔力，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巫师，什么是对角巷，什么是魔法部。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弃儿，在懵懵懂懂中摸索着长大。
但弗朗西斯的天赋极强。他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很快掌握了一些简单的无杖魔法。不需要魔杖，不需要咒语，只要集中精神，就能让远处的物体移动，让火焰熄灭，让水凝结成冰。这些能力帮助他在孤儿院里免受了很多欺负。
战争结束了，和平没有带来团圆。
莱特夫妻死于一场轰炸，他们的房子被炸成废墟，连遗体都没能找到。而那两个被转移到乡下的小妹妹，也在战后的混乱中不知所踪。
弗朗西斯四处寻找，查遍了所有战后安置机构的记录，跑遍了每一处可能的收容所，但始终没有她们的下落。
她们像一滴水，消失在了战争的汪洋之中。
直到弗朗西斯十四岁，他都没能等到一个领养人。其他孩子一个个被领走了，只有他，始终坐在那张靠墙的床上。在一个明月高照的夜晚，弗朗西斯独自离开了孤儿院。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
拥有了魔法的弗朗西斯如鱼得水。他先是在街上当扒手，摊位上的食物总会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他的手中。后来，他在一家棉花纺织厂找到了正经工作，当童工，负责给英**队提供缝纫良好的枕头。他长手长脚，像个麻杆，干活比谁都快，别人一天缝一百个，他能缝两百个。
很快，他跳槽到了一家钟表店当学徒。那些密密麻麻的齿轮和弹簧在他眼里像一张清晰的地图，他一看就懂，一摸就会。他会修钟表，会修自行车，会修收音机，什么都会。有人问他怎么学的，他想了想说：“维修就像缝床单，只要你知道往哪里下手。”再后来，他去了更好的地方，一家大型百货商店，负责维修百货大楼的直升电梯。那是他做过的最体面的工作，穿着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每天按时上下班。
也就是在百货大楼，弗朗西斯遇到了他的一生挚爱——达芙妮。她是电话接线员，两人时常通过电话来往。
但是，弗朗西斯始终没有忘记他真正的任务：找到妹妹们。
在一次电影院约会时，他无意中听到达芙妮提起一个当地乐队，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如果他能加入一支乐队，以演出为名，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到处旅行了吗？
于是，弗朗西斯开始了双面生活。白天，他在百货大楼修电梯，晚上，他躲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对着昏暗的台灯学习乐谱和快速念咒。他和达芙妮很快结婚了，他们的儿子没能遗传他的天赋，他松了一口气。
通过黑市，弗朗西斯逐渐了解到了gas星人的存在，也了解到了玩具的秘密。那些看似无害的玩偶、木偶，原来可以被某种邪恶的东西附身，变成杀人的怪物。他这才知道，原来妹妹们并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而是被gas星人袭击了。她们所在的那辆班车，在转移途中全军覆没，没有一个幸存者。
得知真相的那天晚上，弗朗西斯一个人在屋顶坐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如果妹妹们还活着，她们应该多大了？她们会不会已经认不出他了？
仇恨像野火一样在他心里燃烧，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孩子，正饱受着同样的痛苦。他一定要拯救他们。
他辞去了原本体面的维修工工作，当起了一名流浪歌手。背着吉他，走街串巷，在酒吧和街头卖唱。暗地里，他借着巡演的名义，跑遍全国各地，猎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gas星人。妻子和儿子不理解他的想法，他从不解释。
后来，他在一家小酒吧演唱时，被一个音乐制作人看中。他的嗓音粗犷沙哑，充满了沧桑和力量，是那种一听就忘不掉的声音。午夜骑士乐队，很快就火遍了全国。他改头换面，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大老爹雷”。留起了浓密的胡须，戴着墨镜，穿着夸张的演出服，在舞台上嘶吼着。他把自己与那个颓废的、孤独的弗朗西斯彻底划分干净。
没有人知道“大老爹雷”的过去。
弗朗西斯的魔力越来越强大。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玩具，如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他的收入与日俱增，猎杀任务的赏金、乐队的演出费、唱片的分成，一笔又一笔地汇入他的账户。每当他往家里寄钱的时候，他总是幻想妻子和儿子幸福的笑容。
午夜骑士乐队的事业如日中天。他们的唱片销量破纪录，演唱会门票场场售罄，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很快，他们比肩那些全球超级巨星，走到哪里都是欢呼和尖叫。镁光灯太耀眼了，掌声太动听了。弗朗西斯的重心渐渐地从猎杀玩具向演艺事业偏移。他开始接更多的演出，跑更多的通告，参加更多的派对。猎杀任务被他一推再推，反正那些玩具又不会跑，晚几天也没事。
也就是在那一次，出事了。
达芙妮带着儿子，参加午夜骑士乐队组织的一场环保游行活动。她站在队伍的前排，举着标语牌，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轰的一声，爆.炸来得毫无征兆。一个极端反战人士冲进了人群，肉身引爆了炸.弹。刹那间，血肉横飞，尖叫声、哭泣声、求救声混成一片。达芙妮的尸体和暴徒的尸体混杂在一起，被炸得支离破碎，死无全尸。
弗朗西斯从舞台上冲下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狼藉。残肢断臂散落在血泊中，分不清哪些是妻子，哪些是暴徒，哪些是无辜的路人。他跪在地上，徒手去翻那些碎片，翻到手指磨破、鲜血直流，也没有找到一张完整的脸。
那一年，他们的儿子才十六岁。
铺天盖地的指责像雪片一样淹没了午夜骑士乐队。报纸上、广播里、电视中，到处都是声讨的声音。有人说乐队组织的活动安保不力，有人说乐队该为达芙妮的死负责。真正击垮弗朗西斯的，不是外界的骂声，而是他自己的心。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他想参加妻子的葬礼，儿子冲了出来，眼睛通红，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还手。白玫瑰掉在地上，被混乱的脚步踩了个粉碎。
弗朗西斯解散了午夜骑士乐队。那些曾经为他疯狂的歌迷，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那些卖断货的唱片，他全部留在了身后。他独自一人，拿着巨额的信托基金，远走他乡。
他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参加赏金任务。别人不敢接的活儿他接，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去。人人都说弗朗西斯不怕死，是个狠角色，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为什么。他偶尔会回家看看。躲在对面的街角，远远地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看着儿子一天天长高，看着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始终不敢敲响那扇门。
弗朗西斯的年龄越来越大了。他的胳膊开始颤抖，再也握不紧那把沉重的□□；他的膝盖开始作痛，再也支撑不了翻山越岭的跋涉；他的眼睛开始老花，黑暗中那些快速移动的影子常常让他头晕目眩。
他老了，他太老了。是时候回归家庭了。
是这样吗？
那个轰炸弗朗西斯父母的德国飞行员还活着。
弗朗西斯在追查妹妹下落的过程中，无意间翻到了一张旧档案。泛黄的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个飞行员的名字——奥古斯特·汉克尔。他不仅活着，还逃脱了战后审判。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整了容，以一个无辜者的身份，在这世上苟活了几十年。
一切的一切都让弗朗西斯愤怒至极。父母的死，妹妹的失踪，妻子被炸成碎片，儿子与他反目成仇。他失去了一切，那个飞行员却过得安安稳稳。他要让他血债血偿。
弗朗西斯找到了那个飞行员。对方已经行将就木，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住在德国乡下的一家高级养老院里，享受着专业护士的照顾。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起来安详而平静。
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弗朗西斯爬进了养老院，惊雷在他背后炸响，闪电照亮了他狰狞的脸。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索命的恶鬼。
飞行员被惊醒了，看见弗朗西斯的那一刻，苍老的面容瞬间扭曲。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他在轰炸任务中，从瞄准镜里看到过的无数双眼睛中的一双。老人吓得浑身发抖，大小便失禁，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弗朗西斯走过去，抓住了他的衣领。
但他不准备杀死他，杀死他太便宜了。一枪，一刀，一颗药丸，几秒钟的痛苦，然后就结束了。不，他要让这个纳粹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痛苦。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无法摆脱的痛苦，那种他经历了大半辈子的痛苦。
他要让他活着，活到最后一口气。
他要让他成为“他”。
处理好那个仿冒品之后，弗朗西斯平静地抱着炸药，来到了gas星人的老巢——湖滨游乐场。一旦他在这里引爆炸药，整座游乐场都会被夷为平地。那些藏匿在玩具皮套里的gas星人，它们的神经网络将以这座游乐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而这里也将是它们的葬身之地。炸药引爆的瞬间，所有gas星人都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他将在这里慷慨赴死，他将在这里为一切赎罪。
但是，事情并没有弗朗西斯想象的那么简单。
高浓度的瓦斯气体弥漫在整个水箱中，像是看不见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空气。他手中的点火装置发出微弱的火星，随即熄灭。再按，再灭。那些气体仿佛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挤走最后一点氧气。无数双气体组成的双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抓住他的身体，将他拖入深水。冰冷的水没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无法呼吸。那些气体灌进他的肺，像那无数惨死的冤魂，终于找到了宿主。
在弥留之际，他仿佛听到了人们临死前痛苦的挣扎——那些被炸.弹炸碎的，那些被毒气室吞噬的，那些在集中营里饿死、冻死、累死的人们。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一片，像海潮一样涌来。他听到了集中营里犹太人们的呼喊，用德语、用波兰语、用意第绪语，喊着“救命”、“妈妈”、“雅赫维（耶和华）”。
他闭上眼睛。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光。白色的光，越来越亮，逐渐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父母，他们还穿着离开德国时的那身旧衣服，父亲戴着帽子，母亲挽着他的胳膊。他看到两个小妹妹，扎着辫子，笑着朝他跑来。他看到达芙妮，站在光的尽头，穿着白色的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们张开双手，似乎在欢迎着他。
我来了。
弗朗西斯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气泡从他的嘴角溢出，缓缓升向水面。他的身体在水中轻轻晃动，像一个终于可以安睡的婴儿。
他的一生，画上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