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儿童医院的落成仪式即将到来。
在此期间，托马斯并没有如一开始计划那样让吉姆回去。但是自然的，他也并没有阻止上校前来探视——这毕竟是他作为监护人的权力。
上校仍然坐那辆黑色凯迪拉克秘密前来。
他戴一顶不必要的帽子，把脸深深埋藏在哥谭云层密布的阴影下，还戴着手套，全套黑色装束像极了前去葬礼吊唁的宾客。女管家沃森太太搀扶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上校的身子并不如全盛时期的那样好，他的一只脚跛了——或许是因为曾在战壕受伤的缘故，犯了风湿这类的顽固毛病，单单只在阴雨天时偶然发作。
这也将他和平时那个军容整肃、步伐敏捷的形象区分开来。
任谁观察他下车的背影都不会发现，这位有意佝偻着自己挺拔身形的中年人，会是刚搬进哥谭不久、备受本地权贵们关注的那个“莫里亚蒂”。
而托马斯亦是以稳定病情为由，将吉姆置于自己和莱斯利的全天候照看下足足一周。直到他实在抵挡不住来自上校的压力，判断少年的精神状态已无大碍后，这才允许他与可能刺激到受害儿童心理的始作俑者见面。
这期间这名医生所展现出的斡旋技巧，也令年幼的吉姆不禁刮目相看。
另一边，由于整天闲在病房没事干，享受过初始几日的平静后，吉姆活跃的天性已然开始躁动。15岁正是少年探索世界，叛逆冲动的生长期，顽强的生命力使得他在挺过早期伤痕痊愈的病痛后，早早的便下床转悠。
然而偏偏这层楼的“大总管”护工莱斯利却不许他跑到医院外面去，而只能每天在病房的后花园里散步。最开始她甚至要像从前在莫里亚蒂宅邸一样，把他放到手推的轮椅上去转移到户外，吉姆觉得这简直太荒谬了，花费好一番力气才劝说对儿童有着过度保护心态的莱斯利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又不是不能走。吉姆对着镜子暗自翻了个白眼。
当然，他没让这一幕被任何人看见。
“乖巧懂事”的小莫里亚蒂人设依旧是博取成年人同情无往不利的策略。
而在这段时间里，他最期待的莫过于来自布鲁斯的探视。
自从交上了吉姆这个新玩伴，布鲁斯几乎每天都会随父亲上班一起来病房对他进行“探视”。所谓的探视，其实就是两个男孩以穷尽脑中天马行空的各种想象为赌注，借助病房现有的设施与场地，发掘出无尽的游戏方法。
最开始对彼此腼腆的“试探期”已过，两人便不再局限于文静的爱好。
读书、看录像带、下棋只是第一步，吉姆翻出病房仓库废弃不用的旧床布，用蜡笔在白色被单上画出军事界限地图，两人以病房区后花园为战场开始各自布局，以彩色积木作为关键物资道具，又让总是来巡查病房和进行日常护理的莱斯利成为了那个会“扫荡战场”的威胁对象，约定在一定时间内找出对方花费心思藏起的“战略物资”而同时不被莱斯利发现他们两个在楼层和花园中到处乱跑。
于是一场背着成年人、但又充满着孩童乐趣的竞赛就此开始。
起先是体能较好的布鲁斯占了上风，他往往在吉姆还没把花园各个角落都走一遍时就已经奔跑着把找到的、藏起来的积木全部搬上楼梯，一股脑地扔在房间里。
但是这样的优势很快被掌握了他思路的吉姆消耗殆尽。
往往玩到第三、第四局时，布鲁斯就发现吉姆藏东西的策略变得愈发诡异，有时更甚至无从猜起。在穷尽了所有目之所及的隐蔽处后，他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到病房，却只见找到了他藏起的所有物资的吉姆正环抱双臂、胜券在握地看他铩羽而归。
“这不公平！”布鲁斯难免落于俗套地开始大叫。
“你比我年纪大——你比我高，我当然看不见、也够不着你藏在树枝上的那些！”
“你是在找借口么，布鲁斯。”吉姆摊手。
“我比你跑得慢，当然要利用我身高的优势来抵消时间上的劣势。”虽是成年人的灵魂，但他并不缺乏用自己的天然优势欺负一个孩童的幼稚心态。
“这叫策略。这样才公平。”吉姆丝毫不感到愧疚。
毕竟他是来玩游戏的。游戏嘛，自然是有输有赢才好玩。至于使用什么策略，管用就行，小孩子过家家哪里说的上什么公不公平。
况且他也不是有意欺负布鲁斯呀……吉姆恶劣地笑了，他只是觉得布鲁斯气鼓鼓的脸颊很可爱。或者说，他那一板一眼的、讲求公平的脑回路很可爱。
是一种类似于看见数学谜题解法有迹可循的、天真得近乎套路化的可爱。
“你肯定在有意使坏。”布鲁斯眯起眼睛。
他虽然只有8岁，却不好骗。果真是一眼就看穿了吉姆逗弄他的心思。
“哎，别那么说嘛。显得我好像长你几岁就没有尊严似的。”吉姆乐呵呵地笑。
他看上去比一个星期前健康了许多——脸色红润了，嘴角不再耷拉而总是上翘，眼睛也变得明亮了。一旦那种拘谨内敛的神情舒展开来，少年人蓬勃的朝气自然也散发出来，虽然和哥谭阴雨连绵的天气显得格格不入，但至少他们在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每一个在病房后花园度过的下午。
布鲁斯早就看穿了他油嘴滑舌的本性。
他撇撇嘴，把积木收拾到一边去，盘腿在地毯上坐了下来，用遥控器打开电视。
吉姆坐到他身边，嘴角微微上翘：“怎么，不玩了？”
布鲁斯气的没给他哪怕一个眼神。
他到底还是礼貌的，刻在骨子里的家教占了上风，没给他当场翻一个白眼。
但是吉姆偏偏很喜欢这种恶作剧成功的快感。
这几天以来，他感到最有成就的事情就是——逗弄小布鲁斯。虽然分寸把握得很好，不至于让彬彬有礼的小绅士发火，但也颇有些人嫌狗憎的——倒真的像是一个才刚满15岁的幼稚少年了。
吉姆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态。可能刚来这个世界压抑太久了吧。
即便是成年人，心情紧绷这么久也需要给自己找点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去做。他在这个世界孤独着，孑然一身，又毫无归属感——有个能陪自己互动，而且单纯天真到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的小跟班，对他来说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自然，利用小布鲁斯脱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可他对布鲁斯，却不止是利用而已。
他是真的对“主角”感到好奇和兴奋。越过一开始看珍稀动物的新奇和故作高深莫测的试探以后，吉姆便产生了莫名想要真正试着和对方交往的心理。
毕竟这可是布鲁斯欸……那个“布鲁斯”！
以后会成为蝙蝠侠的“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盯着电视机，怎么说都不看他。
吉姆哈哈大笑，笑声却不似之前那般神经质的尖锐，而是相当明亮。
布鲁斯恼火得耳朵泛红：“你笑什么！”
他扔下遥控器，从地毯上站起，生气地作势要离开了。
吉姆却并没有惊慌，也未阻拦他——他也站起身，略微吃力地用双手支撑着，但随即很快从地上捡起一块散落的彩色积木。
隔着老远地，击中了他。
“……”布鲁斯走向房门的脚步顿了顿。
吉姆略微收敛了笑容，他脸上洋洋自得的笑容突然僵住，就像喜剧默片放到一半，忽然卡了胶带。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
这似乎有些危险……反应过来，吉姆的另一个冷静的心声冒了出来。
但据他推断，这是有必要的。
在面对三天后的那场盛大社交晚宴前，充分地释放自己全身心的压力是必须完成的前置准备。他的自由全部都押在那一场关键的事件上了——那样的场合不容出错，他也不容许自己犯错。他有些出神地思考着，注意力完全跳跃到了未来几天的布局上。
然而就在吉姆晃神的刹那，小布鲁斯掉头冲了上来。
“……呃？！”吉姆被翻倒了。
布鲁斯撞在他的腰腹上，他似乎没考虑过后果——伴随着结实的重量，两人齐齐摔在地毯上。但即便是质量再好的地毯，也无法阻止他俩和地面亲密接触。
吉姆被磕得痛叫一声，布鲁斯的拳头紧跟着落在了他的嘴角。
但他相当克制，只那么一下。
吉姆被这样“激烈”的发展弄得摸不清头脑。他同样也没料到，8岁的小布鲁斯竟然会这样较真——
等、等一下。吉姆忽然愣住。
他这才意识到一个事实：他算是布鲁斯结交的第一个“同龄”玩伴，所以说，小布鲁斯实际上并不懂得区分“游戏”和“现实”才是合理的。
他还没懂得“游戏是输得起”的这个概念——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他们玩各种游戏：读书、看录像带、下棋……他都显得那样认真！
布鲁斯他怕不是以为“交朋友”这件事也该这么认真吧？！
各种想法飞速掠过吉姆一片空白的大脑。那么换作布鲁斯的视角，他这么挑衅看上去真就很浑蛋了，显得像是在轻蔑他想和自己成为朋友的一番努力……
“嘿，布鲁斯！”吉姆被他压到痛处，呲牙咧嘴地制止。
布鲁斯也对自己的脾气爆发略感吃惊——他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他一直是……父母庇护与精心教养下的“小绅士”。
他赶紧放开了吉姆，紧抿着嘴，不安地站到一边。
“真没想到你人小脾气却这么大……”吉姆按揉着嘴角被击中的伤处，有些抱怨地从地上坐起来。被这么一袭击，他是没力气站起来了，干脆瘫在地毯上半躺着。
“抱歉。”布鲁斯很快反应过来——吉姆还只是一个病号。
他怎么能对病人……粗暴动手？布鲁斯有些眩晕。况且他本就不该和吉姆打架！这种粗鲁无礼的行为，是违反父母对他的一贯家教的！
布鲁斯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他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看着那双茫然无辜的蓝眼睛，吉姆反倒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包容了。
然而，一股幽暗的直觉令他迅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违和。但他不愿相信这个可能，虽欲盖弥彰地把这股念头按至心底，潜意识却对面前的男孩油然产生了一股比起先前、更加无法言说的亲近。
啧，他终究不是正常人。吉姆心里暗道一声。
至少在这个世界不是。他又给自己找补。
“我才应该说抱歉，布鲁斯。”最后，缓过劲儿的吉姆双手撑地，艰难地站起来说，“不过你也不必这么认真……这只是游戏，游戏是没什么输不起的。”
布鲁斯憋得脸颊微红：“……我不是输不起。”
他低声说道，声音几乎听不大清。
吉姆扬起一边眉梢：“那……是什么？”
他示意布鲁斯接着说，这会儿，倒又真像是老师在对学生淳淳教诲了。
布鲁斯斟酌着，犹豫了一下，似乎也在消化自己这一刻所产生的想法。这似乎有些突然，但并非无迹可寻——这种想法既虚无缥缈，却又根植在他胸腔中剧烈涌动的情感。
其实他觉得，这样的想法并无说出的必要。他并不想在自己和新交的朋友之间制造更多争执了——但是吉姆鼓励的眼神却又显得格外包容。
他对布鲁斯·韦恩，似乎总是带有一种无来由的宽宥和信任。
这就使得，布鲁斯觉得自己在他这里怎样表现都是可以的——朋友不同于父母，他们对你实则并无那么严苛的期望，也因此你的行动变得如高空的飞鸟一般自由，很快便在互相理解的氛围当中放飞自我。
他们玩闹时，也是这样欢乐的。
这就使得，布鲁斯实际上并不害怕吉姆对自己产生什么看法。当然，假如说他真是他兄长的话，那又作另一种情况讨论了。但至少，布鲁斯觉得自己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没什么不好。他能感到，吉姆实际上也并不是什么小气的朋友。
“所以是什么？”吉姆扬了扬眉毛，似乎对他的答案很感兴趣。
布鲁斯低下头，显得略有那么一些委屈。
他眼神闪烁着，连带着那双透亮清澈的蓝眸，都显得十分无辜。
“我就是觉得……”男孩说着，错过了对面少年苍白脸庞上那一闪而逝的暗色。
“……不公平。”
布鲁斯吐出一口气。似乎说出这句话，也让他放下了莫名的负担。
吉姆怔住了。
吉姆怔住了，然后他捂着自己的半张脸，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
“不愧是你，B-”
吉姆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