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吹起如交错重山般的海浪，一层掀过一层，把许多座山堆叠耸立，又转眼塌陷得毫无踪迹。
温暖而舒适的温度让身处其中的人略微有些犯懒，灵魂困倦地闭着眼，忍不住想要更深的陷入酣甜梦乡。
“克拉克？”
一声呼唤轻飘飘地在他耳畔跑过，接着是重复的一声又一声：“克拉克、克拉克，卡尔？卡尔·艾尔，克拉克·约瑟夫·肯特！”
天见可怜，他上一次被喊全名还是小学时不小心从谷仓屋顶掉下来，被玛莎和乔纳森耳提面命了许久才被放过。
潜意识疯狂敲响警钟，克拉克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你睡得太沉了。”连轻挑的眉峰都英俊到不行的某人瞪了他一眼，却还是舍不得从他面前走开，“这是你一直不来见我的原因吗？光顾着睡懒觉。”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布鲁斯。”克拉克大约没注意到自己话语中的无力，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任由他伸来的手抚上早已弯起一个笑的脸侧。
不像是平行宇宙同位体，也不像是幻觉、臆想，真实的温度就在身侧，自胸腔中挤压出的一声叹息自克拉克唇中溢出，他格外满意起今天的梦境。
布鲁斯垂眸俯视着躺倒在汪洋中的人，这极其不合理，如果这是一片深海，人根本无法站立，而如果这是一片浅滩，为什么海浪甚至触及了布鲁斯的腰侧。
细微颤动的睫毛像是鸟类飞翔时因风而浮动的羽毛，他与克拉克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些许分别，眼眶下方泛着些睡眠不足导致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也乱七八糟地排列着，没什么修剪的痕迹。
“你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克拉克问他，“我甚至记不清时间了，对你来说，只是一会，还是特别久了。”
玩着他发丝的指尖有那么一会停止了动作，借着布鲁斯那如同天空般轻盈而柔和的眸子，克拉克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糟透了，他临死前的脸色都没这么差过，简直像是在氪石里滚了一圈还往自己身上扎了两道。
“我去墓碑前换了三次花。”布鲁斯在他挪开对视许久的目光后说道。
克拉克有点想问自己是不是葬在养父母的身边，但布鲁斯...他看起来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了，明明平时是克拉克说得更多一些。
“第一次我放了剑兰。”布鲁斯将回忆一点点的倾倒出来，“堪萨斯的葬礼参加的人并不少，你的朋友、伙伴，那些被克拉克·肯特帮助过的人，都来过。”
克拉克试图想起自己曾在花卉大全上看过的花语，却遗憾失败了：“听起来我人缘不错。”
“你的确是。”
“有人在葬礼上哭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克拉克惊讶到微微张开嘴，“难道你其实根本没去？”
“我就在那，第一排，和所有哀悼你的人一起，还放下了花。”终于，布鲁斯被他的蠢样逗笑了，只可惜那抹笑意太快，等克拉克再要细看已经找不见它的踪迹。
超人总不会放弃的，他说道：“好吧，那第二次呢？”
“一周后，我在路边看到了一束嘉兰百合。”
火红的花瓣卷曲着向后翻起一些弧度，好似一簇停留在手中凝固定格的火焰，可倘若人真的贸然伸手触碰，反而会因为花束自身的毒性遭遇危险。
布鲁斯接着说道：“店员说，那是市内最后一束了，因为有毒所以一直没被人带走。”
“你没把它们插进土里吧？”
“一个好主意，但我没有，三天后我就去把它们都无害化处理了。”
“还带了新的花？”
“向日葵。”这回布鲁斯的笑带着难以被发现的自嘲，“很老套，我甚至需要双手才能捧住它们。”
追寻着太阳的向阳花，包含了忠诚、希望与热忱等等无数美好意象。
当然，它还有一个相当知名的花语——单向而沉默的爱。
传说大洋女神克吕提厄曾与太阳神赫利俄斯相恋，但赫利俄斯很快变了心，爱上了一位凡人公主。
克吕提厄心生嫉妒，向国王揭发私情导致公主被活埋而死。
赫利俄斯悲痛不已，他迁怒克吕提厄，彻底厌弃了她再不曾回头。
克吕提厄被爱人厌弃，在海边岩石上枯坐九日，不吃不喝，终日仰望驶过天际的太阳战车。
最后，她的双腿扎根入土，身躯长出茎叶，脸庞化为花盘，彻底化作了永远追随太阳的向日草。
但实际上，在这个并不广为人知的故事的最后，所谓的向日草并不是向日葵，而是名为天芥菜，盛满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人们往往会将相似的意象拉近甚至合并，于是向日葵落得了一个沉默逐日的形象，却不知其本质的不同。
这里没有需要天天驾驶太阳圣车，掌管昼夜更迭的太阳神，也没有守护河流湖泊的神女，更没有因爱生恨的胡乱感情故事。
约莫是做了太久的朋友，克拉克几乎能不靠语言就读懂布鲁斯的许多话。
我只是想起了你，所以才有了花；我想见你，所以墓碑前的花还没枯萎就被换走了。
生活总是对蝙蝠侠太苛刻了，自年幼时他就在失去，接着他越长大，他的失去也越巨大。
“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克拉克摇着头想要坐起，却因为毫无着力点的海水险些让自己被淹没。
幸好还有人在他的身边，布鲁斯伸向他的手又快又急，梦境中无味的海水淹没了口鼻，反倒叫克拉克瞥见了上方因空气而产生的气泡。
仿佛他并不是个碰不着东西的幽灵，而是重新成为了拥有生命和体温的人。
他们浮回了海面，布鲁斯的双手还牢牢环着他的肩膀，作为一个专业的被救援者，克拉克没做挣扎老实地保持着这个距离近到称得上拥抱的姿态。
布鲁斯张了张嘴，像是打算说些什么，可半天才蹦出一个音节：“我......”
“我会回来的。”克拉克却先他一步，紧紧回抱住他，“我在努力，虽然不知要用多久，但我会回来的。”
“我向你保证，我终有一天会回到你们的身边。”
呼吸之间，汹涌的海洋字面意义上的天翻地覆，所有海水违反了地心引力向上倒灌，一股脑冲向了碧玺的蓝天。
飞翔的海鸥如飞鱼般越过海水，蓝鲸悠扬如吟唱般的低鸣在身边响起，只要看过去就能与在空中游荡的庞然大物面面相觑。
所有的异常像是梦境结束的前奏，克拉克依旧没有放手，他仍然贪恋着怀中人的温度。
哪怕多一分钟，多一秒。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轻快而节奏平缓的民谣悠悠远远地传来，孩提时，克拉克曾不止一次在这样柔和的旋律下入睡。
**初霁，耀眼的阳光在遥远的海域中升起，烤得人皮肤滚烫。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miss you.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你醒了。”
克拉克费力地抬起手挡住眼前高精度化的太阳光束，周遭的景致不算陌生，水晶遍地，各类形状的晶体组成了一个个内置设施。
北极，孤独堡垒。
穿着黑白色制服的领主还低着头查看着什么，克拉克愣了会神，这才想起赶紧从人家脑袋里钻出去。
“感谢你的帮助。”克拉克瞥了眼被众多设备放大集中的太阳光线，“如果不是这样强度的能量持续照射，我恐怕很难恢复。”
以及没随便找个魔法啊科技啊之类的办法把他扯出去，让他在睡梦中直接归西。
面上没什么表情的人总算分给了他一点眼神：“我有些话要问你。”
“...尽我所能。”克拉克挥散了既视感，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近来听见过多少次这句话了。
“我听那个黏土版本的蝙蝠侠说，你也来自其他宇宙。”站在自己所属宇宙的卡尔划开一张电子屏幕，“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克拉克瞧着那张小小的全球图片变得巨大，万千红色的点位随着时间推移飞快地减少，如果他猜的没错那应该是如今脑内残留纳米机器人的人员数量：“我受人委托来这里帮忙。”
“谁。”
“这个世界的意识。”
“让一个快死的人？”
“是啊，除了快死的人又有谁愿意冒这个险。”克拉克没忍住呛了回去，眼前的超人绝对能在扮演“好警察、坏警察”的游戏里胜出——他简直是审讯时的蝙蝠侠的翻版。
但这让卡尔紧皱的眉头松懈了一瞬，他沉默片刻，转而端正地面向克拉克：“我很抱歉，我的态度...我最近状态不好，有太多事了。我需要你知道的信息，所有能用上的。”
“发生了什么？”说到危机，克拉克反倒一点不在乎他刚才的态度了。
“这并不，这和战斗无关。”卡尔的拳头握了又松，他将一张实时跟随在身侧的屏幕拉了过来，“是蝙...布鲁斯的事，他至今昏迷不醒。”
“所有的医疗手段，人类的技术、氪星科技、布莱尼亚克掌握的所有星球的信息，甚至魔法侧，都查不出原因。”
克拉克仔细地阅读着密密麻麻的医疗日志，继而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你听到过一个奇怪的声音吗，会自顾自讲故事，还会预言的声音。”只说到一半，卡尔就知道自己问对人了。
克拉克的神色从沉思转为了诧异，接着又沉下了脸色。
现在，两个长相相似的人倒像是在照镜子。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克拉克指着卡尔身后正在播放的监控画面，“但具体的状况，需要去现场看看才能确定。”
清晰的画面中，一个人正躺在收拾妥当的大床上，检测生命体征的设备堆了半个房间。
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拉开了窗帘，让早晨的一缕阳光破开了室内的阴沉。
地球-0
厚重的云层与阵风流连着奔向远方，阿尔弗雷德回过身，向晨起的人说道：“早上好布鲁斯老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阿福。”布鲁斯揉了揉凌乱的发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您看起来很不错。”阿尔弗雷德端详了他一阵，试探着问道，“一个好梦？”
布鲁斯却缓了好一会，才堪堪反问他：“你听过那个吗，就是那个《You Are My Sunshine》，一首老歌。”
“是的，一首简单易懂的童谣。”
“克拉克也会唱这首歌。”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阿尔弗雷德略作颔首，只是回答：“那是首很适合孩子们歌唱，也常被当做摇篮曲的歌曲。”
一首摇摆的曲调，合当为一场安然的美梦做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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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晶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