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连古堇边缘区，张哥饭店。
老张是张哥饭店的老板，他看起来有三四十岁，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三十三分。
今天是古堇大学报名的日子，这条公路上的汽车也多了起来。他身边坐着一个老者，已经有六十多岁，穿着淡蓝色POLO衫。
这是他饭店的常客，姓李。
他们没有聊天，只是盯着饭店门口上那条公路上络绎不绝的车辆。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车里的人按下车窗，露出一张英俊帅气的脸蛋，他染着一头红毛，笑呵呵道：“李叔，你又来找张叔啊？”
被叫李叔的人原本只是发着呆，缺少生气，见那红毛青年开口，他仿佛一下活了起来。
“对啊！你张叔菜做那么好吃，我当然来他这吃。”李叔盯着那嬉皮笑脸的青年，道：“你小子今天这么开心哇，我来的时候就说怎么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你这个臭小子！”
红发青年呲着白牙，乐道：“陪你们坐门口坐几年了，今年就你们坐门口看我去上学了！考试通过来找你们吃饭哈！”
“快走快走，看着你就烦。”老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红发青年：“别这么说，李叔，我觉得几个月不见，你最想我是不是？”
老李冷哼一声，“我想你？鬼才想你。你不把我孙子带坏就谢天谢地了！”
红毛青年的笑容一滞，很快向他们二人挥了挥手，“我去考试了，再见！”
汽车驶去，饭店门口也无人注意。
老张托着下巴，看着老李对着刚才的红毛青年骂骂咧咧，忍不住道：“你一天天和小孩叫什么劲。”
老李拍了拍自己的裤腿，又坐回台阶上，闻言一愣，大脑中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可他又想不起来。
“他觉得我老了，要把我送养老院去，觉得那安全，这危险。我看他就是放屁！这要是危险，你不还好好活着吗？”
老张翻了个白眼，“小恪这不也是关心你吗？”
“他太把我当回事了，本质上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就是和……和谁来着？老子才六十多就老年痴呆了？”
老李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那个名字，索性就不想了，道：“这娃也可怜，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以为他会去其他大学，没想到他也来古堇大学了……那地方有什么好的，一个个都要去逞英雄，最后能顺利毕业的人又有多少？”
他眨了眨眼睛，沉默片刻，又道：“我如果真是他老子，我不会让他去。”
老张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只是平静地说道：“你不是他老子。”
他又说了几句让老李放宽心的话，问：“今年招多少学生啊？”
一提起这个，老李也不忧伤了，语气激烈道：“收再多学生有什么用，该死的还是死。真不知道管理局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都知道古堇大学被‘云’给盯上了，还他妈开学收学生，嫌死的人不够多是不是！”
“……”老张瞪了老李一眼，道：“你要是看不过，你也去报名！”
老李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对于自己的年龄，他恨铁不成钢，道：“老子年纪太大，学校不收！我看古堇大学就是年龄歧视，我这把老骨头去送死总比那些年轻人去死好啊。”
老张有些无语，“你担心小恪去古堇大学，结果你也想去？”
老李被戳破心思，“嘿嘿”笑了几声。
老张又望了眼他们面前的公路，他叹了口气，对着老李说：“你不能成为学生，你可以去应聘其他岗位，这样你还可以和小恪打个伴。”
老李闻言，觉得这主意不错，当即决定：“到时候我看哪个岗位需要人，我全部给他应聘了！嘿，我就不信学校不收我。”
老张：“……”
老李给自己倒了二两白酒，喝了一小口，又问：“这地方都不住人，也就学生出门的时候会路过，平常没什么生意，怎么想着在这开饭店啊？”
老张对于老李的问题习惯了，他自己都忘记自己说了多少遍：“我在这等人。”
老张的目光盯着看不清尽头的公路，眼里有些模糊，他不经意地擦了下眼角。
老李沉默片刻，望着这位好友，问：“……他几年没回来了？”
“几年没回家啊？我忘记了，我也老了，记不清了，老李，我认识你几年了？”老张没有明确回答他到底在等谁，他只是一日如一日的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人。
他到底要等谁呢？老张对此沉默不语。
“……”老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老张在这开饭店，从不去那条公路上，他只是坐在饭店门口，盯着那条公路。
曾经老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
今天的太阳暖洋洋的，老张老李坐在门口，说了几句又同时沉默，他们盯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公路，放在平常他们能在这里坐上一天。
手机并不能吸引他们的兴趣。
老张发着呆，耳边似乎听见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他余光中出现一名青年。
“你好。”
青年戴着鸭舌帽，长相英俊，额前稀碎的发丝挡住眉眼，一双特殊的橙色的眼眸，皮肤很白没什么血色，带着一种温润的气质。胸前背着黑色鲨鱼样式的斜挎包，道：“叔，你们知道古堇大学往哪儿走吗？”
老张情绪调节极快，他上下打量面前的青年，震惊地说：“小伙子，你走过来的？”
虞言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面前的人为什么那么惊讶，点了下头，“对，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只是这到市区太远了，你吃饭没啊？”从市区走到边缘区至少要三个小时，眼前的青年显然不是坐车来的。
“我吃过了，谢谢。”虞言被老张的话问得一愣，脸上带着微笑，“只需要告诉我古堇大学往哪走就好了。”
老张指着青年身后的公路，道：“旁边有000路的公交车站，你在那等车，下一站就是古堇大学。可别想着走路哈，普通人走是走不到校门口的。”
虞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饭店门口的公路看不见尽头，云雾缭绕，像是一面云汇成的墙壁。
虞言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去了公交站。
公交站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长凳上，感受着古堇凉爽的风，取下鸭舌帽理了理头发，又重新戴好。
他的确是从市区“走”到边缘区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吃完午饭，推开门就到了另一个地方，任意门？大叔们显然不知道任意门的情况，不然也不会那么惊讶。
白色的云从他面前飘过。
虞言伸手把云打散，城市里的云没有危险，只是一团水汽。外面飘着的云带着寒冷，手碰到云都会结冰。
如果碰见漆黑的云朵，就需要小心了，它会影响人们的心智，更有可能在人们的心上开一个空间出来。战胜自己是胜利，如果输了，每日都将在低沉的情绪中度过，更有可能成为“云”的传播源。
虞言的运气很好，一路上都没有碰见“云”。
留在家里的书上说：云连是一座天空中的城市。
2349年云连从北星体的板块中消失，它进入了一个特殊的空间，空间只有天空没有陆地，他们成为了这片天空的囚徒。
人们低下头，却看不到一点陆地的踪迹。
一百年，云连从未放弃过寻找陆地和脱离空间的方法。
终有一日，云连会回归北星体的怀抱。
……
虞言没那么远大的理想，他只是一个收到古堇大学入学通知书的普通人，带着好奇想来看一看这所学校。
他听闻古堇大学的死亡率很高，他想了一下还是要去，如果自己不去，他一定会后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000路公交车停在了虞言的面前。虞言拿着行李箱上了车，他刚要投硬币，司机就道：“不用投。”
虞言愣了一下，把硬币放进口袋里，一副状态外的样子，他拖着行李箱去了后面，刚刚坐下来，他的邻座开口道：“古堇大学的新生都不用付钱，学校已经付过了。”
虞言点了点头，侧头看了眼旁边的人，那人黑发黑眸，右耳戴着耳钉，右眼下还有一颗泪痣，长相英俊，虞言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那人温和地笑笑。虞言发现他的脖子上有像简化版的树根一样的红线，缠在脖子上一圈。
“我说天空列车为什么不收我的钱。”
“收到古堇大学入学通知书的学生，车费全免。”
虞言感受到了古堇大学的财大气粗。
他的视线又在公交车里一扫，发现脖子上有红线的人不仅仅是他旁边的人，他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问：“同学，你脖子这里是什么？”
那人一愣，抬手摸了下红线的位置，他摸过的皮肤，红线淡化，手指离开又显现出来，“你说这个？”
虞言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邻座的脖子，如果碰上去红线会不会更红？
……
虞言，你在干什么。
虞言在内心咆哮，这是一个陌生人啊！不可以一直盯着别人的脖子看，虽然这人的脖子很长，喉结凸起，很好看，也不能一直盯着看，不礼貌。
虞言又在内心默念了一句：这样不礼貌。
“这个是心理治疗师的符文，你不知道吗？”那人说话的语气温和，虞言不由得对这人心生好感。
虞言挠了一下脸，听青年这话，那应该是一个常识……
“我不知道，也没见过。”
他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人看了眼窗外，距离古堇大学还有些距离。
“不知道该怎么说吗？没关系，你可以跟我说说，现在只有我能听见你的声音。”
虞言猛地抬起眼，说话声、手机声一下从他的耳边消失，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公交车行驶的声音，还有邻座的声音。
那人盯着虞言震惊的表情轻笑一声，戴着鸭舌帽的虞言显得脸小，发现周围的变化后，他橙色的眼眸微微颤动。
他听见青年惊讶地问：“你会超能力？”
“超能力？这的确算作超能力，现在你可以不用控制音量和我说话。”他能感受到青年对于他的好奇，和一些奇怪的情绪，脸上的笑意不变，“我叫刘在一，是个心理治疗师。”
虞言：“虞言。”
刘在一道：“你刚刚心情不好，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虞言不怎么和陌生人说话，但是面对才认识的刘在一，他的内心觉得很安稳，没有一点抵触，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这一次在公交车上的相遇只是久别重逢。
不知道是不是刘在一超能力的缘故。
虞言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刘在一的脸上。他的心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依赖……
他应该收回冒犯的视线，等待公交车到达古堇大学的校门口，而不是和陌生人谈论自己的私人问题。
可，虞言望着刘在一的那双眼睛，他总觉得自己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他这么一想，他的嘴就已经开了口，“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醒过来家里就我一个人，旁边放着古堇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虞言第一次向陌生人倾诉，他觉得有些尴尬，他说得再多，那都是陌生人，不能提供任何帮助。
虞言捂了下脸，觉得尴尬，“你忘记吧。”
“我已经听见了，忘不掉了。”刘在一没有一点不耐烦，“醒过来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觉得家里应该还有人，可是我找不到他们，哪里都没有。”虞言有些失落，他一个人从广泽拖着行李箱到古堇，一路上都非常沉默。
古堇大学是他的目的地，他的内心空落落的，古堇大学真的是他的目的地吗？
“没有去医院吗？”
虞言有些惊讶，原来还有去医院这个选项？
“去医院干嘛？”
“检查一下你为什么失忆。”刘在一盯着面前的青年，脸上的笑意淡了，表情也有几分严肃，他道：“我陪你一起去。”
刘在一很热情，虞言很惶恐。
“不用去医院吧。”虞言不想去医院。
刘在一能感受到虞言的情绪，虞言对医院有些排斥，但不严重。刘在一不是医生，他不能确定虞言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陪你一起去医院，你不想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失忆的吗？”
虞言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手指，比起当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他更想恢复记忆。
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没有太阳的乌云小巷……
为什么乌云小巷和广泽的其他地方不一样。
虞言张了张口，“好”这个字被他说得吞吞吐吐。他深呼吸了一下，望着刘在一的那双黑眼，下定决心说：“好。”
……
“终点站古堇大学到了，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000路公交车上的乘客陆续下车，虞言拖着行李箱，站在古堇大学校门口前。
古堇大学校门是漆黑色的，校门底座雕刻着在炼狱挣扎的人们，他们个个面目狰狞，伸出自己的手臂去触及上方没有脸却流泪的天使。
天使面前是三只浮在空中的白色鸟儿，若从平行角度看，鸟儿挡住了天使的脸庞，只露出那滴泪珠。
虞言吞了吞唾沫，他的内心感受到的是震撼，他从下面往上看，校门的顶部仿佛支撑着这片天空，似乎空间里的所有人类都需要依赖校门口的天使。
……
“听说古堇大学的校门是怪物变化而成的。”刘在一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虞言的旁边和他一起望着这座让人震撼的校门。
“怪物变成的……”虞言继续盯着校门，说：“怪物愿意成为校门吗？”
刘在一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每一届的传言都不一样，等我们成为古堇大学的学生后，听见的就会是新故事了。”
他露出手环，手环上方弹出光屏，刘在一盯着上面的信息，道：“我们现在要去体育馆。”
虞言盯着刘在一手腕上的高科技愣了愣，刘在一把光屏的**功能取消，和虞言一起看。
“新生到了古堇大学之后，行李交给学生会，学生会会把我们的东西送到宿舍，我们则需要去体育馆参加入学考试。”
虞言正对刘在一的高科技感兴趣，忽然听见“考试”两个字，愣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我们要去参加考试？”
刘在一点头，“对呀，今年有入学考试，类似于全息游戏那种，听上去挺刺激的，就是不知道难度怎么样。”
虞言吞了吞唾沫，脚就在原地生了根，不愿意挪动一步。刘在一轻挑眉梢，“虞言你该不会是不想参加考试吧？”
“不想。”虞言回答得很干脆。
刘在一道：“不参加入不了学，而且你拒绝考试，我们就当不成好朋友了。”
虞言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我们是朋友吗？”他们不是才刚认识的陌生人？
刘在一眨了眨眼，震惊地看向虞言，“难道不算吗？”
虞言：“……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是认识没多久，但是朋友就是从陌生人开始的，不习惯我的话，你多习惯习惯吧。”刘在一停顿一下，道：“走了，朋友。”
虞言不想要朋友，他更喜欢一个人。
如果要和他交朋友的是刘在一，他心中的一切不适都消失得干净。
他真的没有被刘在一蛊惑吗？虞言心想。
虞言最后没能在那块地方生根，刘在一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走进了古堇大学的校门。
他们周围的人有很多，人来人往，像是一条人群汇成的河流。虞言没有停下脚步，刘在一走得比较快，一直抓住虞言的手腕生怕他跑了似的。
穿过校门入眼便是路道两旁的香樟树，它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微风吹过，带着淡淡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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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堇大学体育馆
“新生的行李箱请放这里！我们会帮你们把行李送到你们自己的寝室，请专心考试！”
说话的是学生会的人，她的身后是堆放的行李，还有几个小机器人看见新生们都露出可爱的颜文字。
学生会的人把新生的行李放到小机器人后面的拖车上。
小机器人道：“你有给我的行李朋友绑好安全带吗？”
“绑好了。你就放心吧。”那名学生拍了拍小机器人的头，叮嘱道：“学校里面禁止飙车。”
“什么？”小机器人一懵，它语气激烈地要捍卫自己飙车的权利，“机器人不飙车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
学生冷哼一声，抱着手臂道：“你飙车就没有休息日。”
小机器人屏幕上冒出一个卖萌的颜文字，“我会通知其他小伙伴的！我们是学校最听话的小机器人，学校禁止飙车！我们会认真遵守的，我出发了！”
虞言看着他们之间的交流，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看着前面的人逐渐减少，虞言跟在刘在一身后，一起登记名字。
“刘在一、虞言，好的。行李放在旁边就好，等你们参加完考试，直接回寝室就好了。”学生会成员脸上带着笑，做了一个加油打气的动作，“祝你们考试加油！”
虞言把自己的鲨鱼斜挎包放在行李箱上，被刘在一拉走的时候，虞言一步三回头，十分担心自己的行李会遗失。
再回头时，他和刘在一的行李已经坐上了小机器人的拖车。
刘在一笑了下，“不紧张了？”
虞言的手放在胸口上，心脏跳得很快，“紧张。”
体育馆很大，一眼望进去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入学考试需要佩戴学校分发下去的手环，虞言戴上之后，光屏自动弹了出来，他的基本信息全部填写完毕。
【姓名：虞言】
【年龄：18】
【出生日期：北星体2431年6月1日】
【身高：180cm】
【专业：心灵空间与救援】
见他们二人佩戴好手环之后，手环自动弹出入学考试注意事项。
“进入考场之后暖暖会提醒你们考试注意事项，阅读完毕之后记得签自己的名字。”学生会成员道：“考场要启动了，祝你们考试顺利。”
虞言的脚下出现蓝色光圈，像是一个传送阵。虞言不知道自己在哪一个考场，也不知道刘在一在哪一个考场。
虞言下意识地望向刘在一，刘在一也盯着他，“别害怕，考场见不到，我们就在现实见。”
虞言无法确定自己见没见过刘在一，他失忆了，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如果他认识刘在一，也会被自己遗忘在过去。
“好。”虞言露出笑意，“考试结束后见。”
体育馆最上方的监控器记录着一切，他们二人从学生群中消失，成了群体中消失的两个点。
【“眼睛”来了。】它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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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堇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