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钟方向!注意隐蔽。”
许三多迅速地将枪口对准了远处的草丛,他的手指抵住扳机,只需要轻轻一扣,便可以击毙毒贩中对他们威胁最大的狙击手。
“呼叫完毕,注意指令,收到回复!”
耳机里传来队长的声音,熟悉亲切。
以往外出行动,只要听到他的声音,许三多的心就会平复下来,毫不犹豫地将子弹射向对面的敌人。很奇怪的现象,对此,吴哲有曰“三多牌肾上腺素”是也。
许三多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按住耳机,似乎是企图让那声音能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在脑海里的某一处,又隐约响起了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话,甚至逐渐盖过了袁朗的指令。
“袁朗离婚了你知不知道……”
“他还有一个孩子,他就这样离婚了,本来这次他可以升上校的,结果受了这次离婚的影响,部队方面考虑把他换下去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我等着你给我的答复,我相信你会正确处理这件事的……”
这是前不久铁路大队长私下里找他谈话的内容。
一字一句,都仿佛被人用刀子刻在了他的心口上,淌着血,止也止不住,就这样任凭它耗尽了自己的心血与精力,对此,许三多无能为力,袖手旁观久了,他现在真的累了。
正是因为如此,许三多甚至没有注意到草丛中那抹快速闪过的亮光,如果注意到了,他一定会反应过来,自己的位置已被对面狙击手侦破,需要迅速转移。
“许三多!隐蔽!!!”
是谁在嚷他?许三多不清楚,迷茫地把低伏的身子微微抬起。
袁朗五指抓着望远镜,将远处许三多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指尖泛白,小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住了。
这个傻子,到底在做什么!
“许三多!!!隐蔽!!!”
终于,许三多听清楚了,这是队长的声音,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枪响,响遏行云,那声音非常刺耳,属于M95式狙击步枪。
“三多!”成才在六点钟726号位置,他毫不犹豫地开枪击毙掉那个草丛里隐蔽的狙击手,丛林里的死寂就此被彻底打破,双方开始正式交战。
枪响连绵不绝,但仔细听辨,便可以识别出一方是有组织有目标精确无比的单发,而另一方则是漫无目的慌张杂乱的扫射。
飞鸟惊起,拍打着羽翼往高空飞去,掷下了一片掠动的阴影,树冠随风而动,一切似乎都在瞬息万变之中。
风乍起,枪击后的硝烟味被吹散开来。风止,枪声逐渐奚落。
“敌方目标十三名,确认丧失战斗力,击毙五人,完成战斗任务。”齐桓的声音一如以往般单调,他将倍镜对准了三多的位置,“完毕同志,听到请回答!”
袁朗握紧了手中的枪,他刻意压制住心里的那个念头,起身,不顾一切地奔向许三多,每移动一步,那种绝望便会增大一分。直到最后,他仍然祈求着上天,保佑三多,平安无事。
他不信鬼,不信神,不信天,不信命,但此时此刻,他推翻了过往所有的笃定,他只求许三多的平安,哪怕是一命抵一命。
吴哲、齐桓和成才几个人随之而后。他们看着袁朗跪在许三多身边,矫健似狼的老A中队队长仿佛苍老了许多。
许三多安静地躺倒在草丛里,他的手还紧紧握着枪,另一只手按着耳机,保持着死前的动作不变。
他仿佛累了,睡过去了,唯一不同的,是额头正中央那个血红的弹孔,和正在往外涌流的鲜血与白色的脑浆。
24岁的许三多死在了中缅边境线的热带丛林里,在一个茂盛的灌木丛后,草丛中,盛开着如米小的野花。
后来,他们把三多的尸骨带回了下榕树,许老汉嚎啕大哭;许家大哥佝偻着身子,在墙角暗自垂泪;只有那个二哥,面色苍白,从袁朗手里接过了许三多的骨灰盒。
“对不起……”袁朗说,“我没能……保护好他。”
许二和听了这话,骤然抱紧了那一方小小的骨灰盒,陶瓷冰凉,紧贴着他的胸口,又硬又硌。
“首长,他回家了,你把他带回家了。”
接着,许二和又说:“咱也不知道,三呆子那会儿疼不疼……一定很疼,对吧?”
袁朗闭了一瞬眼。许三多死后,他再也没能梦见他。万物有灵,大抵,三多是不想见他了。
车一直慢慢悠悠地在行驶,何洪涛昏昏欲睡,车厢内寂静无声,终于,车子停了。停在了一片草原上。
草原,错了,这里似乎算不上一片草原,广袤有余,生机不足,万里无人烟,苍凉得似乎只剩下了征蓬野草,举目远眺,能望到地平线尽头。
何洪涛睁开双眼,向后看去,空荡荡的车厢内仅留下了一个兵,而那个兵此刻也正睁着眼看向他。
一个新兵,怎么会有那么敏锐犀利的眼神?何洪涛心下一惊,擦擦眼睛,再看去时,那个兵又成了先前一棍子打不出个响的窝囊样。
估计是错觉吧,一路上被车晃迷糊了,何洪涛这样想着,走过去,拍了拍这个新兵的肩膀,“许三多,红三连二排五班,看守输油通道。”
不过,那青涩稚嫩的脸庞,还有那双充满了期许的双眼,与周遭的一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何洪涛心里一紧。他于心不忍,找补了一句,“同志,这可是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啊。”
是啊,许三多想,这的确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不过,人活着,本身,就是光荣而艰巨的了。只有死过一次,才能体会到生命的宝贵,当那颗子弹穿透他的头颅时,许三多最后的念头,便是向他的队长道歉。
不光是为了离婚这件事,还因为他的疏忽导致自己死亡,总而言之,他做错了太多的事了。这一次,他想,他还是不要遇到队长了。
铁路说的对,没有他,队长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和光明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