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往下沉时,我出了门。
沙原上还留着薄薄的余温,踩上去脚底发暖。
走到终夜长茔时天已经完全暗下。
墓园的蓝花在暗处翻着一片片幽浪,灯塔的光斜切下来,在附近海面上铺开几条零散闪烁的路。
魂影两三个慢悠悠地飘着,我照旧在经过时朝他们点点头。
菲林斯坐在棚下。
桌上摆着一瓶火水,旁边两个铜杯,一个在他手边,一个搁在对面的位置。
瓶身上有道极浅的划痕,封蜡拆了一半,确实是我上次送他那瓶。
他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把对面那只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晚上好啊菲林斯。”
“晚上好,塞夏提雅。”他拔开塞子。
酒液落进杯里的声音很细润。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凳腿在地板划出点声响。
“请慢用。”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酒色偏深,挂壁的痕迹比上次那瓶少一些。
抿了一口,柔和的尾调带着些炭火气,我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那线灼热从喉咙辣到胃里,嘴里还留着点淡淡的尾焦。
“好酒!”我眯眯眼,“看来我眼光还不错嘛。”
他也喝了一口。
海风灌进来,提灯里的蓝火随之晃了晃。
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挂在灯塔西边的天角。
落下来的光把棚外的草叶照得发白。
喝了两轮,我把杯子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话说你平时巡完夜回来,也一个人坐这儿喝?”我瞅他,“很会享受嘛。”
“大多时候。”他侧头看了看灯塔的方向,“夜间的坟茔比白天安静。”
“一个人待着不无聊?”我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这次没急着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条月光铺出来的白线上,过了片刻才开口。
“比起白日,午夜才是我的时间。”他抿了一口酒,“安静有安静的好处,有些事一个人做比有人看着自在。”
“比如?”
“比如……”他抬眼看我,嘴角弯了弯,“您猜?”
“?你这人怎么还带半截话的。”
“或许是怕说出来会显得我太容易满足。”他低头抿酒,看不清神色。
“切,那我可不一样,我胃口大,安静和热闹我都要。”我放下杯子,撑着桌子凑近,“我好奇,告诉我呗。”
我杯底搭回桌面时磕出一声轻响,他转头朝我这边扫了一眼,正好和我的目光对上。
“……如果您的‘一个人’是指独处的话…刚醒那阵不太习惯…后来慢慢就好了。”
“那确实,你看起来就是夜猫子。”我附和。
嗯?
“刚醒?”
菲林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提灯上,那抹幽蓝正在里面轻轻浮动。
“睡了很久。”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些,“大梦初醒的时候,不想睁眼,也不想动弹。”
杯沿停在唇边,里面的酒气直直地往鼻子里钻。
脑中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不想睁眼啊……
最后那阵,我身边没剩几个人了。
有个人走的时候我没赶上,等我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张空了的、沾满了褐色液体的担架,还有旁人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我坐在残破的台阶上,看着天边从昏黄变成暗沉,再变成灰白。
那天晚上我想过很多。
要是能一直坐在这台阶上,不用站起来,不用走回人群里,不用面对天亮之后的任何一件事,那该多好……
就这样坐在这里,坐到台阶长进肉里,坐到风把我吹成沙尘。
天还是亮了。
我站起来。
一次又一次。
“…那现在呢?”我捏着杯柄转动,酒面晃了晃,“还想睡吗?”
有道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低着头继续把玩杯子,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某个位置,像在辨认什么。
“不想了。”他说,“至少现在不想了。”
我抬起眼。
他正凝视着我,鎏金色的眼眸在幽色的映照下显出一股诡异的透亮。
我看着他眼睛,一时忘了接话。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啊,没什么。”我顿了顿,端起杯子朝他那边举,声音含糊不清,“一些……”
两个铜杯“叮”得一声碰了下。
又喝了两轮。
月亮往东移了一截,灯塔的光柱也跟着挪了位置。
棚子外面的草叶凝了些薄露,风也比刚才凉了些。
“睡过去。”他轻握杯柄,“你刚才想到的,是这种?”
我一怔。
这人耳朵真尖,也可能只是我刚才停顿的那一下太明显了。
“不算。”我拇指捏着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那会有个朋友走了,我盼着天空不要亮起。”
“后来呢?”
我歪了歪头,笑出声来。
“后来啊,有人端了碗汤递给我。”酒的辛辣从舌根泛上来,“凉汤,那点肉早煮烂了,我喝完把碗还给她,正好天亮,就起来了。”
他垂着眼,戴着黑手套的拇指缓缓摩挲杯壁。
“那你后来呢?”我反问他,“你醒了之后,怎么没接着睡回去?”
菲林斯的视线落在灯焰上。
“有人在上面迎战。”他说,“血滴在祭坛上,渗进石缝里,他们……醒都醒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然后呢?”
“然后站起来了。”他目光又落在提灯上,“和你一样。”
蓝火在灯里跳了跳。
还怪会安慰人的嘛。
我伸手去拿酒瓶,想给他添上。
瓶身刚碰到指尖,菲林斯忽然开口。
“你不必总替我斟酒。”
我的手顿在半路,抬眼看他。
“哦——你。”我把酒瓶慢慢放下,盯着他的脸,“你刚才是不是好几次没加‘您’?”
“噢——“他也跟着拉长音调,抬眼看我,眼睛里浮起一点兴味,“原来你听得出来。”
“……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傻。”我眼角抽搐。
“呵呵,我可没这个意思。”他视线落回杯子,“…许是说顺嘴了。”
“噗,你还有说顺嘴的时候?我当你说话前都要在肚子里先写三遍草稿。”我笑出声。
菲林斯也笑了,声音很低,从高领后面闷闷地溢出来,肩膀跟着动了动。
“那么……”他抬眸和我对上,“亲爱的塞夏提雅小姐,请允许我对你不再使用尊称。”
我一怔,片刻才低头错开视线,伸手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顺手给他也添上。
这次他没出声,只是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杯底和桌面间发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响。
放下瓶子,我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
“这么正式干什么,跟打申请似的。”我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之前听着像隔了半条街,我都跟你坐一个棚子下面喝了大半夜了,再‘您’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把脚搭凳子上。”
菲林斯的视线往下落。
“你本来就搭了。”他说。
我低头一看。
呃……鞋尖确实已经蹭在对面凳子的木边上了,刚才伸腿的时候没注意。
“哈哈,这不算。”我下意识把脚收回来,想了想,又伸回去,把脚踝搁在凳面上,嘴硬道,“这才叫搭。”
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半面脸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我们碰杯。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放下杯子时,眼尾还弯着。
我们又坐了一阵。
海上来的风带着雨水的潮气,天上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下濛濛细雨。
凉风拂过脸颊,我舒服得整个人都像泡在水里。
“菲林斯啊,你今天话挺多,是不是酒喝多了?”
“也许。这里的风一吹,就容易陶醉在美酒之中。”
杯沿在菲林斯唇边挨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月色里亮得像某种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光。
真好看……
我重新满上酒水。
“你酒量到底怎么样?”我问他,“上回喝那瓶,我见你也没上脸,眼睛倒是越喝越亮。”
“火与酒,本质上是一种东西。”他把着杯柄,在手里转了转,“从前在那边,冬天长,夜也长,对人类来说,酒是温暖的东西。”
“那你喝多少才会醉?”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记不清了。”他说,“大概没醉过。”
“没醉过?”我上下打量他,“那你这酒量比我还好。”
“不一定。”他手指在杯沿上叩了一下,“你喝的是痛快,我喝的是习惯。”
“这有啥区别吗?”我把最后一口喝完,搁下杯子。
他还没开口,我已经站起来了。
“随便你怎么说咯,反正我觉得今天这酒喝得值。”我伸伸胳膊腿,骨节啪啪响了两声,“下次再见,再坐下去,我就该在你这棚子里睡着了。”
菲林斯也起身,他绕过桌子,走到棚子边上,从灯塔的门后拿起那把深灰色的伞。
却没有马上递过来。
“塔里还有几份旧卷要整理。”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今晚大概不会早睡。”
我伸长脖子瞅向塔内。
塔下门半开着,里面的长桌还摊着纸堆和一两盒未拼接完成的骸骨。
提灯搁在桌角,蓝火伏在灯芯上,光圈柔和得如同被水雾洗过。
他什么时候拿进去的……刚刚不还在外面吗?
“你这话说的跟要留我过夜聊天似的。”
“你觉得呢?”
他站在门框边上,半边身子站在棚下灯光里,半边身子落在暗处,金眸在光里幽幽地亮着。
这人怎么总能怎么自然地找到这些光影拉满的地方,而且……
我迅速把不合时宜的念头按下。
“我觉得该回去吃夜宵了。”我上前两步,把那半边光也挡了,接过他手里的雨伞,“谢谢啦,下次来还你。”
“……不急。”他退开半步。
我把伞撑开,紧接着发现他退开后就一动不动搁门边站着,一直盯着我。
我想起他写报告时蔓延在周遭的灰色背景。
噢,可怜的菲林斯先生。
我又走回来,安慰地拍拍他肩膀,“主要是今天没带换洗衣服,菜也没提来,所以只能下次再来陪你熬夜咯。”
他嘴角动了下,朝我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雨天湿滑,路上慢走。”
“知道了,好心的菲林斯先生。”我朝他晃了晃伞柄。
昨天外卖的花甲粉真好吃,灵感大爆发(?
ps:其实是第二卷结束啦,要准备发挥胡编乱造的大手了awa。牢作是普通摆烂型玩家,最近加油了点文献,但是感觉对原的设定还是很多地方不够了解,如果文中出现一些常识性或者重大的bug,友友们尽情在评论区指出a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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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