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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菲林斯的报告

迈入终夜长茔的地界,我又看见了它们。

墓碑之间、草坡上、矮墙后面,零零散散飘着几个淡色的人影。

颜色偏浅蓝,近乎透明,边缘泛着一层绒光。

有些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有的蹲在碑前,有的背着手站着,还有一个半坐在石碑上,腿垂下来。

刚拿到神之眼那阵子我就开始看见这些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终夜长茔的封印出了岔子。

后来问了菲林斯,他说这很正常,月矩力在体内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能感知到那个层面。

“许是您的身体和这片土地连结得深了些。”他当时这么说。

这些魂体不伤人也不闹事,比那夏镇上的某些人规矩多了。

我给附近的魂体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随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往灯塔走。

到的时候,菲林斯果然在棚子下。

桌上高高低低堆着几摞纸,最上面那张只写了抬头和日期,下面一片空白。

他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一直没落下去。

左手边搁着那盏提灯,幽蓝伏在灯芯上,焰尖发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他盯着那页空白,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绷成一条线。

以前不管是面对狂猎还是跟人周旋,他的神色基本都是淡的如同一潭深水般,表情管理极佳,今天这么明显倒是少见。

“哟。”我把手里装零嘴的袋子往桌角一放,“难得啊,能看见您也有发愁的时候。”

他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后滑向桌边零嘴,最后又落回面前那张空白的纸上,嘴角紧绷的线条微微松了几分。

“让您见笑了,外勤结束还有制式文书要誊写,实在是耗神。”

“不写会怎样?”

“交得迟了,上面会派人来问。”他略微垂眸,又很快抬起,“倒也不是交不出,只是…有些重复的条条道道,写起来总叫人心力交瘁。”

“写个报告怎么跟要你命似的。”我有些好笑,凑过去翻了翻那摞纸。

天啊,瞧瞧这密密麻麻的框格,每一块都空着。

“你打狂猎那么利落,一枪一个准,怎么写个报告反倒犯难。”

“战斗的敌人是看得见的,有来有往,都是明确的事。”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桌角那摞空白表格上,语气里透出一点罕见的无奈,“报告不一样…从前的挪德卡莱没有报告这种东西,我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瞧把人折磨的,都能说出这话来了。

我眼神一转,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抬头看他那张白得透光的脸。

“哎呀,今天天气真不错……要是你能请我喝杯酒,我就帮帮你。”我故作忧郁撑头。

他抬眼看过来,金色眸子浸在月光里微微一亮。

“噢?恕我直言,那些术语您恐怕不太熟悉。”

“看不懂也能记录,遇到看不懂的你就现教呗,你口述我写,正好我还能学些新字。”我把手往桌上一搁,“我以前填过比这更复杂的东西,等我熟悉一下很快就能上手。”

这话可不是吹牛。

前几年我手底下有管过百来号人,伤亡表、补给单、巡逻日志,前面每个月都要往上递。

虽然后来都不了了之,但纸质报告本身还是填了不少。

他没接话,目光凝聚在我脸上。

“请我喝杯酒就行。”我见他犹豫,语速飞快又补一句,“就上次那个我记得还有大半瓶。”

他眼睫垂下,淡淡笑意浮在唇边。

“成交。”

他从塔里拿出一瓶眼熟的酒瓶和两个铜杯,放在桌角。

酒液倒进杯里,颜色深得像被阳光晒透的琥珀。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喉咙里烧起一条热线,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

“呼,好酒。”我压压手指,坐下抓起笔,“来吧,第一栏,你先给我示例一下。”

菲林斯翻开那摞记录,指尖对应着报告点在第一个格子上。

“先看对应日期记录表,检查无误后再填写报告单。比如这里,巡逻路线:帕哈岛北三线。记录时段:上月十六至三十。途径位置:山沟石坡、北岸窄路联络点。观察:紫雾扩散范围。”

我提笔往格子里填。

“紫雾扩散范围,大约多少?”

“裂缝至外围草坡,横向约四十步,纵向约十五步。注:比前月同时段扩大将近一倍。”

我手一顿。

“扩大了一倍?”

“嗯,入秋后速度加快了。”他声音放低了些,“北边裂隙松动,深渊污染渗出概率增加。负责的执灯人每隔几天就需要去测一次,记录在册。”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字迹。

“那第二栏,狂猎出现频率。”

“西至北共六线,小股七次,均在夜间月光暗淡时段出现。注:单次数量最多八只,最少两只,分散出现,没有形成集群,用提灯净化后未出现重聚。”

“七次。”我边写边念,“比上个月呢?”

“上个月同周期四次。”

“多了三次。”我写完,抬头看他,“跟采石场那边的情况对得上吗?”

菲林斯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您知道了?”

“索西提过一点。采石场有工人经常看见紫雾从地缝里冒出,他派人去找不到源头。”我把笔搁下,“还有爱诺,她说炮台能量输出末端有波动,怀疑跟那边地脉有关。”

他低头翻了一页报告,在第三栏上点了点。

“汐印石消耗:旧祭坛外围补设三处,北路四五线补设两处,均未松动,旧祭坛那三处的颜色比正常消耗快。注:地底封印的压力在增加。”

“压力增加,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原因?”

“其中之一。”他把笔从我手边拿回去,在纸上画了一道极细的曲线,从左上到右下,中间有一段凹下去,“上报总结:裂隙松动,需要定期观测并及时加固。”

“那第四栏呢?”

“灯油补给。上个月提灯消耗比前月增加约一成半。注:原因未明,可能与狂猎活动频率上升有关。”

一成半。

我低头把数字填进去,却突然想起那次菲林斯的提灯被怪异污染的事情,又加上这些日子的观察。

“菲林斯。”我把笔搁下。

“你这盏灯,又或者说这里面的火焰,是不是也在被某些东西影响或者耗损?”

他的手指在报告边沿一顿。

提灯里的蓝火伏在灯芯上,光晕往里收了一圈,光线变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瞥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转回来。

他把那页报告翻过去,按在下一栏的标题上。

“第五栏,巡逻记录补充说明。本月新增记录点……”

啧,又是这样。

“菲林斯。”我凑近,把手也按在那页报告上,纸面被掌心的薄汗洇出一小片深色,“我在问你话。报告可以等,但你的事不行,之前好几次巡逻碰面,你的脸色每次都不一样,况且执灯人的灯有多重要你肯定比我更清楚,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解决。”

一旁灯里的蓝火缩了缩,光变得幽沉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目光从纸面移到我指节上,然后才抬起来看我的脸。

我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很担心你。”我一字一顿。

他的眼尾被微微撑开,鎏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棚子外的月光,亮得比平时更加润泽,但下一秒又被垂下的眼睑盖住,那点反应快得像没来过。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着,指节搭在报告边沿,略微收拢。

“……您问得这么直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他偏过头,下巴朝领口的方向低了些,“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灯有灯的寿命,人有人的限度。至于灯什么时候灭……到了该灭的时候,自然就灭了。”

“呸呸呸,晦气,说得什么话,你这人。”我盯着他,“好话赖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什么叫‘自然就灭了’?你是不打算管,还是管不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过,很快沉了回去。

“灯没事。”他说,“只是有些旧了,修一修就好。

“修一修就好?”我重复了一遍。

“正是如此。”他垂下眼,手指搭在杯沿上抹了一道,“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不妨先把报告完成?再耽误下去,深夜前恐怕写不完。”

他说着还端起杯子泯口酒水,动作照旧不紧不慢。

“……”这人简直就是条三不沾的泥鳅!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把手从他报告上拿开,“不知道涉及你什么秘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你别真当我傻的…总之,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喊,别有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上。”

我不再看他,把那页报告接过来,照着刚才的进度往下填,填好就翻页。

就这样一栏一栏地往下走,很快一些不复杂的渐渐也可以不需要菲林斯口述也能填写了。

偶尔遇到看不懂的术语问他,他就一笔一画地写在旁边的废纸上。

“这个‘共鸣频次’是什么意思?”

“月矩力脉冲与地脉震动的耦合次数。地底每隔一段时间会往外膨胀一股力量,太频繁就说明封印强度在变弱。”

“那‘异常共振’呢?”

“脉冲波形出现非周期性波动。频率越高,风险越大。”

“所以数值越大越不好?”

“您还是如此一针见血。正是,超出一定范围就需要上报总部调派人手。”

“那现在这个数值……”

“在范围之内。”他看了我一眼,“暂时。”

月光穿过棚子的缝隙斜进来落在桌上。

菲林斯的脸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他垂着眼看报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影。

我写完最后一栏,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

“你的脸怎么还是这么白。”

他偏过头看我,像没听懂。

“比前阵子更白。上次来我院子里晒了一下午,回去的时候脸色好歹有点血色,现在又白回去了。”我往后靠了靠,上下打量他,“后来怎么不晒了?那天不是说‘没想象中那么糟’吗?”

“还是说,”我双手环胸,“你是被某种东西影响的。”

“您多虑了。”他把桌上那摞写完的报告收起来,“那天下过雨之后,风就转凉了。后来裂隙开始异常扩张,巡夜的次数一多,白天便没怎么出门。”

“巡夜是晚上,白天补觉也可以补在太阳底下。”

“在太阳底下补觉?”他抬眼看我,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您试过?”

“当然啊,就是晒着晒着睡着了,醒来发现被子都被我拖到地上去了。”我把酒瓶拿过来,顺手往他杯子里续了半杯酒水,然后又往自己杯里倒了点,“但至少比你在塔里闷着强,你天天在这塔里待着,白天帘子拉一半,晚上才出去,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待久了,人都会发霉。”

“发霉的应该是我那些旧报告。”他端起杯子,看着酒面晃了晃,“您写完了,喝杯酒歇歇。”

“别打岔。”我把杯子朝他举了举,“你是不是觉得晒太阳没用?”

“有用。”他抿了一口,油灯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白染上一点暖色,“只是我晒不晒都一样。”

“那你今天晒了没有?”我管你扯的啥,我不听。

他沉默片刻。

“今天在棚子里。”

“棚子有顶。”

“顶是麻布的,透光。”

“你少跟我咬文嚼字。”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透风和透光是一回事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嘴角却弯出一道弧线。

我想了想。

“明天下午我要给胡萝卜那片菜地翻土。”我说,“你也来呗?”

“您这是邀请我去晒太阳,还是去拔萝卜?”

“都有,反正你坐在棚子底下也是对着报告发呆,不如来我院子里晒着,还能有点产出。”

“噢,产出是指萝卜?”

“产出是指让你这个人别发霉。”我眯起眼盯他,“来不来。”

“感谢您的邀请,如果巡逻结束得早。”菲林斯泯了口酒。

“别如果。”我把自己的那杯干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巡逻完了就来,我等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指尖搭在杯沿上没动。

片刻,他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既然您都邀请到这了,我要是再推托,倒显得不识好歹。”他偏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再说,您院子里那几棵萝卜,我上回瞧过一眼,长得确实不错。”

他啥时候来过?

……估计是半夜巡夜路过吧。

“那当然,我种的包漂亮。”我颇为受用地昂头。

“那么,明天见。”我拿起零嘴袋子,朝他晃了晃。

“明天见,塞夏提雅。”他眼眸柔和。

他站在棚子边,月光从西边漫过来,把他半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提灯里的幽蓝把周围染出一小片苍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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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菲林斯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