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以来,三处的数条巡逻路线我已经了然于心。
今日轮到帕哈岛的南面。
薄薄一层云从东边推过来,月光给沙地铺上一层朦胧的银。
我沿着南线走完最后一个来回,做好记录,便打算直接回家。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脑子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先吃夜宵还是先洗澡。
就在我转身准备往小屋方向走的时候,腰侧的提灯猛地跳了一下。
跳得很重,整盏灯在挂扣上晃了半圈撞在胯上,金属磕碰的脆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我低头去看,灯芯里那簇幽蓝缩成了一条窄线,焰尖朝北边偏过去,偏得厉害,几乎要把整团火从灯芯上扯下来。
原本只有幽色的边缘泛出一层暗紫,像有人往火里滴了几滴陈血。
周围没有起雾,草浪照常铺浪,风里也没有那股熟悉的腥腐味。
周围很安全。
我盯着那点火看了会。
焰尖还在朝北偏。
从腰侧透出来的光在沙地上投下一小块抖动的蓝斑,光边泛着紫红。
我想起了另一盏有着相同焰色提灯的主人。
菲林斯。
我转身就往北跑。
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跑起来比平时费力。
风从侧面灌过来,把衣角掀得猎猎作响。
我左手按住腰侧的提灯,以免剧烈运动把它从挂扣上颠下来,灯火在指缝间一明一灭,紫红的那层边缘越来越深。
跑了一段,北边天际已经隐约能看见那些不对劲的东西。
一层层浓稠的紫雾从地面往上渗,贴着矮丘的轮廓铺开,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潮水。
越往北雾便越浓郁。
这么严重?
又跑了一段,看到前方的稠雾里夹着细碎的蓝白电光,断断续续地穿梭其中,隐约照亮雾中几道来回晃动的影子。
我心里一沉,脚下又加了两分力。
终于赶到了北侧山地边缘,目之所及的景象比我预想更糟。
地面满是污染裂隙,散发出来的气息连靠近地表的空气都隐约被扭曲。
菲林斯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灰岩前,长枪立在身侧,枪尖裹着一层苍蓝电光。
他面前的狂猎和魔物少说也有二三十只,灰黑的人影、扭曲的躯体、还有紫焰缠绕的兽形,大大小小挤满了低地,一层一层往他这边压。
他每一次挥枪都会在雾里撕开一道苍痕,枪尖的蓝白电光混着苍焰拖出几道弧线,像锁链一般贴着地面绞过去,把所到之处的狂猎魔物尽数贯穿,周遭的紫雾翻卷着消融溃散。
可那些东西散开之后旁边的很快就拥挤咆哮着重新涌上,跟吃了什么催化剂一样一直往中间聚,如同潮水撞上礁石,碎了一下又合回来。
他灯里的火不对劲。
我明眼都能看出来。
平时那簇稳得像湖底石的幽蓝,此刻忽明忽暗,明的时候亮得几乎发白,暗的时候缩成豆大一点,焰心边缘翻着一层诡异的紫红,一收一缩,像有什么东西从灯的内部咬住了它,一口一口在蚕食。
他另一只手时不时按在灯侧。
那层紫红每次涌上来,他的指节就绷紧一分。
他按灯的手势,像是在按一颗随时会跳出来的心脏。
腰上悬挂着的神之眼亮起来,我挥出一道火光把面前的雾气破开,拔剑冲了进去。
火线顺着剑身铺开,薄薄一层赤红贴着刃口烧过去。
第一头狂猎正背对我,弓着腰往菲林斯的方向扑。
我一剑从它后颈劈进去,斜着拉到腰,赤红的火顺着切口往里钻,黑气翻腾了一下就塌了,焦黑的残渣落在地上。
第二头从侧面绕过来,我侧身让开它的前爪,反手一记横撩,剑刃切进它胸腔,火势往里一卷,整只东西从中间裂开,黑雾被赤色烧尽,散成灰末。
两声闷响,两团焦渣。
我们短暂对视。
他的目光掠过我那一瞬间睁圆了一度——瞳孔放大,里面映着我身侧赤红的火光。
平时他的眼睛总像一潭被云遮住的鎏池,此刻却像有人把云拨开了一瞬,在浓雾中亮的显眼夺目。
不对,好像真的是在发光……
但此刻不容多想,我回神侧头躲开一头狂猎的黑爪,几步跑接跳越过外围靠近菲林斯,抡剑发力横扫击退一面魔物。
菲林斯借这个空当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进沙里,一圈苍蓝电光从落点往外炸开,把最近的四五只狂猎同时震退。
他灯里的火猛地缩了一下,那层怪异的紫红被压下去,焰心重新稳住不再乱跳。
菲林斯举起灯,苍蓝的光自其中漫开,被照射到的魔物行动瞬间变得迟缓,甚至有些直接被灼烧出缕缕黑烟。
我趁势挥出一道火光,逼退后侧的魔物。
左侧一只骨犬形魔兽从雾里蹿出来,绕过我的火线,直扑菲林斯后腰。
我回身一脚踹在它侧腹,把它蹬出去两步,剑锋跟着扫过去,赤红的刃光切进它颈侧,那东西在火里扭了两下,散了。
菲林斯的长枪已经重新抡开。
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光弧,把右翼几只魔物同时贯在地上。
他出手比平时慢,力道也收了几分,可准头没丢,每一击都落在要害。
我移动补上他左侧空当,剑火横扫,将靠近的狂猎劈开。
两只魔物想从坡上绕下来,被我甩出的火墙逼回了雾里,那层紫雾被火光灼得缩了缩,不再往前蔓延。
我们就这样一个压正面,一个清侧翼,把剩下的狂猎和魔物一只只处理。
菲林斯提灯内的火焰时强时弱,每次弱下去,他就把长枪拄地借力撑一下,等灯焰恢复一点才动手。
最后一只狂猎在我剑下溃散。
地上只剩一地焦黑的残渣和零星几点还在冒烟的紫雾。
我甩了甩剑上的灰,把大剑收回鞘里,转身看他。
菲林斯还站在原地,背脊依旧挺着,长枪拄在沙里,右手提着灯柄。
他脸色比平时更白,不同皮肤本身的冷调,更像是往灰里走了一层,连嘴唇的颜色都淡了。
下巴半埋进立领,领口遮住了下颌的线条,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那双鎏金眼睛。
灯光从下面打上来,映得他眼下的青灰比平时深了许多。
“多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截,尾音发虚。
“你还好吧,受伤了?你的灯是不是出问题了?”我走到他面前,“刚才那颜色反应不对。”
他握着灯柄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往灯柄边沿收了收。
“灯芯被污染了一点。”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向别处,“不碍事。”
“被什么搞的?狂猎?”我皱眉,“你那灯平时狂猎靠近也就变个色预警,刚才那颜色从里面翻出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他指节略微绷紧又松开。
我看到了,不自觉皱起眉。
“最近有些浓雾不干净。”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您巡线时若看到雾里有不对劲的紫光,也别靠近。”
又扯我干嘛。
“那你呢?”我问,“你那灯是不是最近用的太多导致的,处理魔物打一半灭了怎么办,实在不行去上报维修一下。”
“……这盏灯陪了我很久。”他偏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没有成形,“不会这么容易熄灭。”
我盯着他握灯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黑手套包裹着的指尖还在轻颤。
很细微的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还没完全松下来。
他把手往袖口里缩了半寸,袖口盖住了指节。
我犹豫地压下了喉咙未尽的话,移开眼。
我见过这种颤抖。
那些被抬下来的人,坐在火堆边,端汤碗的手就是这样。
他们最不想听的话里,排在第一的就是“你在发抖”。
以我的经验,没人愿意被人看见自己撑不住的样子。
我学会了不去戳破。
但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那你今晚别巡了。”我语气强硬,“回去休息,剩下的我来,这条路线后面的地点我知道。”
菲林斯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瞬。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偏过头,把脸往立领里埋了半寸。
“有劳您了。”他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转念一想:“我送你回去吧,等等我再出来。”
他稍顿,但很快接上:“感谢您的好意,灯芯需要静置,我慢慢走回去,也算顺路。”
他说得倒是一本正经,好像那盏灯真有什么“静置”的规矩要遵守。
啧,最好真是这样。
“行吧,那我就不送你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我把剑塞回神之眼,“明天我过去看看,你别又只顾着喝酒,不舒服就得好好休息。”
“您倒是开始管我了。”他轻笑了下,气音从立领后面漏出来,散在风里。
“谁管你,你嘴硬得很,我好不容易有个大好人朋友。”我叹口气,“我是怕我明天过去,你已经饿成跟你那小灯芯一样了。”
他没接话。
灯中焰火摇曳不定。
那点蓝映着他的下巴和半张脸,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在冷水里浸过,白得极不真实。
他外表没有任何伤口,战斗时我也格外留意周围的防守,狂猎的爪牙够不到他,魔物也挨不着他的衣角。
领口齐整,袖口扎得一丝不乱。
很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说点什么,嗓子里有什么话涌上来,又被我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我转过身,朝下一处的山脊点走去。
明天再去看看吧。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大概还站在原地。
云层把月光遮得只剩一层淡白。
风吹动沙土,把地上的脚印一层层填平。
我走了很远,远到就算回头也看不清他的轮廓。
摸摸主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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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蓝火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