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湖又出现了。
我站在边缘。
天空灰蓝,低低地压着湖面。
湖面纹丝不动。
我的脸映不进去,身后的草坡映不进去,头顶的天也映不进去。
只有水底极深的地方,依稀能看见几点光团明灭,半遮半掩地朝我眨动。
我想往前走,脚底被什么轻轻扯住。
一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把我按在原地。
那湖底的光隔着一整片湖面,照不亮我的眼。
我也不觉得黑。
湖边传来水汽,混着一点淡淡的腥甜,从脚踝边绕过去。
我蹲下,凑近湖面。
左腕就是这时候烫起来的。
不疼,就如同一枚温热的铜钱按在旧伤上的感觉。
我低头去看,月牙印记在皮肤下亮起来,颜色和湖底那点蓝一模一样。
那东西隔着水面,在我腕上按了个印子。
我想开口,嗓子却被噎住。
想退后,脚像长进了地里。
那点光忽然近了些,整片湖水都在往下沉,只有它朝我靠过来。
我能看清它周围的水纹,一圈一圈,悠悠荡漾。
我听见了。
它说。
“塞夏提雅......”
我手指微动......
“嗬——!”
我倒吸一口气,猛地惊醒。
掌心又热又潮,心口跳得比平时快。
第一反应去摸靠在一旁的剑,摸到熟悉的冰凉,松了口气。
我盯着屋顶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在屋里。
还在屋里......
窗外雾很厚。
窗页被雾洇得发白。
被角滑到一边,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床沿,凉得发麻。
我坐起来,肩上外袍滑下去堆在腿边。
低头看左腕,月牙印记还在发亮,光从皮肤下透出来,比平时深。
指腹按上去,有些烫,几秒后才凉下去,留下一丝发麻的余劲。
那湖里的光,和那天在湖边看见的一样。
天上没有云,水里没有我的影子。
只有那点东西,不近不远地亮着。
我披上外衣,赤脚踩到地上。
石地板凉得我整个人清醒几分。
提灯从门边取下来放在了桌面上,那点幽蓝在溢进来的雾气里轻轻地跳了一下。
我到桌边坐下,伸出手,想碰一碰灯罩,指头在离它半寸的地方停住,又收了回来。
灯不像在等我。
恍惚中,我眼前又浮现那片映不出周身的湖。
旧日里,梦见这种奇怪的东西,多半是被什么盯上了。
那里的迷梦会渐渐吞噬人的精气神,等融进去,人就不再完整,自然也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以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剑,去看窗,去确认自己还活在真实里。
剑还在床边,窗外只有雾。
屋里也没多出什么。
空气依旧潮得发沉,混着草叶和旧木头的味道,和睡前一个样。
这个梦很奇怪。
它干净得像刚融化的雪水,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
有东西在很远的水流尽头呼唤我的名字,只是还没到我该回应的时候。
我倒了半杯放凉的水,喝了一口。
提灯的光在杯底投下一小片幽蓝。
水从喉咙凉到胃里,人彻底清醒了。
放下杯子,我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
雾涌进来,带着凉气和草叶味。
天还黑着。
湖在雾的那头。
那点光也还在。
像有什么话,只说了一半。
我重新坐回桌边,把提灯往自己这头挪了挪,拿起笔,深吸了一口气,想继续写那几页识了一半的字。
笔尖蹭着纸面,沙沙地响。
雾从窗缝里一缕一缕流进来,缠着灯火转个弯,又散开。
写了几行,手边全是水汽。
纸页比刚才更软,字迹落上去,笔画总往不该去的地方化。
令我烦躁。
我索性不写了。
把笔搁回桌上,把几张纸翻过来,拿到炉子边,就着炉火慢慢烘干。
雾还在弥漫。
屋里越来越潮,连被角摸上去都沉了。
我起身把窗掩上,只留一道缝透气,又往炉子里添了根柴。
火一旺,湿气被顶出去几分,灯火也跟着亮了些,像终于能喘气。
炉膛里的橘光爬上墙,和那点幽蓝叠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照成两种颜色。
天一时半会儿亮不了。
我把墙上几件半潮的衣裳收下来,搭到火炉边的椅背上,免得明天全皱成一团。
做完这些,重新倒回铺上,把被子拉过肩头,放空大脑,盯着屋顶,听雾从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我睡不着。
心口还闷闷地跳。
躺了一会儿,我翻过身,面朝桌边。
那抹幽蓝还静静地待在桌角亮着。
那光朝东北边偏了一点,又缩回来,像被什么从窗外轻轻拽了一下。
我盯着它。
它又往那边倾。
窗外雾浓得连月光都进不来。
我竖着耳朵听,草叶挤着墙根,风从缝隙里钻,偶尔有很轻的水声。
我躺不住了,浑身像给蚂蚁上身了似的。
反正也睡不着......
坐起来,披上外袍,把灯提在手里。
我抬头望去。
终夜长茔那片地雾最厚,灯火的光朝那里歪着,像在等我跟上。
我不再犹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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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蓝珀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