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日那天我特意换了双好走的鞋。
那夏镇一年里这种小集日不多,来这也有段时间了,我也是第一次参加。
听说集会的日子商贩会多好几成,贩卖的东西自然也都比平时齐全许多。
我前一日在灯塔顺口提了一句,出乎意料的是菲林斯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去。”他应得很快,“明天什么时候?”
“过午后,那我们在旗舰门口碰头。”
第二天我到得早。
旗舰大门紧闭,白日里那扇厚重的铁门显得比夜里安静许多,门上的招牌不分时刻地常亮着。
这个点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赶集的人从镇口陆续往里走,提着筐的、牵着孩子的、赶着拉货的小板车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有个卖花的小女孩在街角站着,篮子里是刚采下来的蓝紫色野花,还沾着水珠。
我靠在出口边的墙上看了一会儿。
确实热闹许多。
这镇子平时就有人气,到了集日更甚,就像一艘搁浅的船突然活了般,每一块铁皮都在嗡嗡作响。
等了小半刻,菲林斯从街那头走来。
他今天把长发用深色发带束在身后,靛蓝的长发收成一束,发尾还是那抹浅霜色,安静地垂在背后。
我多看了两眼,之前从没见过他把头发束起来。
感觉束了发的他显得更利落,也更温柔了些。
菲林斯缓步走来,提灯照旧挂在他腰后侧,日头一照,那点火淡得如同凝在灯芯上的一层薄霜。
他走路时衣摆和链子一起轻响,像带着一小串风铃过市。
“日安,塞夏提雅。”他走到我面前,“您到得早,久等了。”
“刚来没多久呢,我脚程不快。”我语调上扬,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我们走。”
他唇角轻抬,跟在我侧后方,一起往集市中心走。
镇中央的空地早就已经给各色各样的摊子挤满。
油布棚子一顶连一顶,颜色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盘。
布匹摊前堆着成卷的粗布,旧货摊上摊着生锈的铁尺、铜扣、缺口的陶碗,有个卖草药的老人把一捆捆干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笼子里还关着两只灰毛兔子。
空气里混着炸面饼的油香、湿草药的苦味和人群蒸起来的热气,偶尔一阵风过来,还能从最边上那排鱼摊子闻见海水和鳞片的腥气。
我们沿人流慢慢走,时不时闲聊两句,偶尔看见感兴趣的摊子就停下来看看。
菲林斯在旧物摊前停过两次,一次是卖旧铜铃的,一次是卖刻花木盒的。
我发现他看东西有个习惯,眼睛会先落在物件上,停两秒,再移到摊主手上,最后才开口问一句“这个怎么卖”。
问完,若摊主报的价离谱,他也不争,只道声“多谢”,便继续往前走。
“你倒挺能忍。”我在旁边说。
“不买的东西,问过价就够了。”他语气平淡,“有些货,比人清楚自己的位置。”
嚯嚯,我听出你小子在阴阳怪气了。
我进化了,现在的我强的可怕。
我是指,现在听见他说这种话时,已经多多少少能摸着点门道。
我哼笑一声,没接。
我们继续往前。
人越来越密,我走在前面替他开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他始终离我半步,像用这个距离在丈量人群。
走到集子中央时,远远就看见那圈围得最厚的人。
一个糖雕摊子支在路中,摊主是名中年妇人,正用铜勺舀着热糖浆往石板上浇。
糖浆从勺口坠下来,在空气里拉成一根极细的亮线,她手腕一翻,那线便弯成一片翅膀的形状,再几笔,一只糖蝴蝶就落在石板上,腾腾地冒着甜气。
摊上已经摆出一排成品,有鸟有花,还有几只用深色糖浆勾出纹路的圆果子,个头都不大,一只只油亮亮地立在油纸上。
旁边围着几个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盯着,其中一个把手指塞在嘴里,被他母亲拽了一下。
菲林斯在摊前放慢了步子,最后站定。
他先看了一会儿那只糖蝴蝶,目光又移到旁边的糖鸟上,最后才落到角落那只糖雕。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蓝莓糖雕在午后光里显得格外透,糖壳亮晶晶的,圆滚滚一小颗,顶上沾着粒极小的糖珠,像刚从霜里滚出来。
旁边的糖蝴蝶和糖鸟都张着翅膀,姿态热闹,只有它沉默地缩在角落,不争不抢。
“喜欢哪个,我请你。”我拍了拍钱袋,终于又等到我报答的时候了。
他偏过头看我,像在确认这话作不作数。
我昂首挺胸地亮出鼓囊的钱包。
“我挑个小的。”他收回目光,指了指那只蓝莓。
摊主用油纸托着递过来。
“多谢。”菲林斯接过去,托在掌心看了看,抬头对那妇人道:“您的糖烧得恰到好处,颜色也干净,是今日最漂亮的一件。”
他说得认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那妇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开,连耳尖都发红,又取了根细糖枝放进油纸里。
“先生太会说话了,这个送您。”
“多谢。”他朝那妇人轻轻颔首。
我付了钱,站旁边看得有些服气。
毕竟换我我只会阿巴阿巴说真甜真香真好吃。
自愧不如啊自愧不如。
然后我美其名曰帮他尝尝味道要来了那细糖枝。
嗯,确实蛮甜的。
从人群里出来,我们找了家僻静了点的小摊坐下。
我点了两份炸鱼和两杯黑麦茶,风带着海浪的潮气,把桌布边角吹得上下左右飘动。
菲林斯把糖雕放在桌子中间。
我盯了半天,发现他真就只是放那看着。
“你不吃买它干吗。”我忍不住问。
“有些东西,不一定要吃进嘴里才算数。”他抬起眼,似乎就在等我问这句,“就像您请我喝的酒,我也未必需要,但看着就很好。”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这话没这么简单。
不过你喝酒的时候一杯一杯的,没见得不喜欢。
我端起麦茶喝了一口,脸上故作高深地点头,把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
“嗯,你说得对。”我选择放弃思考,“你觉得好,这糖就是买得好。”
末了我又觉得这样好像有些敷衍的味道,但是一时又说不出什么。
正好炸鱼上桌,救了我一命。
炸鱼外皮炸得金黄,边角卷起小泡。
我哪还顾得上别的:“这么漂亮的皮,这鱼看着就香。”
我拉过靠近我的那份,夹起一块趁热咬下去,酥壳在齿间碎开,里面的鱼肉鲜嫩无比。
菲林斯抿了口茶,把柠檬片从盘边拨开,没动鱼肉。
“炸物的油香很足。”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盘炸鱼上,“我闻着倒像码头午后起锅时的味道。”
“那你筷子咋还放下了。”我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盘沿。
“您吃。”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今日只想尝尝这糖雕。”
我“啧”了一声,没勉强,最后自己把两份都解决了。
哎,真香。
这炸鱼比咸鱼炖菜好吃多了,下次我也要试试这个做法。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从食能果腹即可到了现在愿意去花时间寻找或是研究些新奇的东西填肚子了。
或许是挪德卡莱的风水养人吧。
起身时,天色已经斜下去。
集子散了一小半,剩下的摊位陆续点起灯,黄澄澄的光浮在零散露出的铁面路上。
有几个摊主在收棚布,拉绳一松,整块布哗地落下来,像一片灰色的瀑布。
我们沿原路往回走。
走到半途,我瞥见菲林斯把那只蓝莓糖雕托在掌心,凑近了提灯。
灯里的幽蓝先往灯芯里缩了缩,像被那点甜味惊到。
过了两秒,它又慢慢地探出来,朝糖雕的方向偏了偏。
然后那点火极轻地一蹿,如鱼从水底跃起来碰了碰饵般。
糖雕不见了。
我怔了怔,下意识去看他的手,又去看那盏灯。
两边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再看时,菲林斯已经收回手,掌心空了。
提灯还是那盏提灯,幽蓝静静伏在灯芯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灯还能收东西?”我随口问。
他侧过脸来,笑得温和。
“它比看起来要能干一些。”他目光落回灯上,用指节在灯罩边轻轻一敲。
那簇幽蓝似乎往里躲了躲。
我想了想,他的灯本来就有不少名堂,能发光、能预警、能附魔,再多一个收纳也不算离谱。
我“哦”了一声,只当自己看漏了。
回北边的路上,月亮从海面后头升起来,把沙地照得发白。
他走在我旁边,提灯里那点幽蓝很淡,生怕会压过月光似的。
这灯又在勾着我的脑子时不时重播刚才的画面。
糖雕凑近,火苗探出,糖雕消失,快得几乎抓不住。
我想再想清楚些,可画面刚聚起来就散,像隔着层水看月。
算了。
我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画面赶出去。
“菲林斯。”我叫他。
“嗯。”
“你这灯,哪天要是坏了,是不是挺麻烦。”功能这么多。
他沉默了一小下。
“会有些麻烦。”他话头稍顿,“所以我很爱惜它。”
这倒是实话。
他擦灯时候的样子跟我擦宝贝一样。
“那下回我去镇上,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灯罩。”我补了一句,“平时用不上的时候放里面防尘也不错。”
他偏过头,月光从他侧脸滑过去,把那双眼里的金映得发亮。
“好。”
我们继续往北走。
他走得比来时慢了些,我也慢下来。
风把我们的影子往北边推,月光和那点幽蓝并在一处,像两条都要回去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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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糖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