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天晴得发透,我正在院里翻晒采摘下来的萝卜缨。
海上刮来的风绕过山脊,把晾在石墙上的几块粗布吹得啪啪响。
提灯挂在门边,白日的焰色淡得几乎只剩个影子。
我听见有脚步声从南边小路上来。
来人走得不快,鞋底压过碎沙,节奏轻稳。
不是菲林斯。
菲林斯走路会更安静,几乎要把脚步声咽进地里。
也不像是大白天来找事的。
我打消去摸剑柄的念头,拍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往院门外看。
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银灰色短发,发尾带一圈极浅的暗红,左耳戴着一颗鲜红的星形耳坠。
他穿着一件带毛领的执灯人样式制服,里面搭配白色羊毛背心,下摆有些旧,袖口还沾着点灰。
最显眼的是他腰间挂着的提灯,灯壳黄铜色,四四方方,又大又厚,顶上带着提手和铁丝箍,灯罩白得发亮。
灯光暖黄,亮得有些过分。
和菲林斯那盏完全是两种东西。
这一看就是大马力啊。
“您好。”他在院门外站定,右手按在腰间灯柄上,声音清亮,“打扰了,请问您是塞夏提雅小姐吗?”
“下午好。”我走到门边,目光扫过他颈部隐约露出的疤痕,点点头,“我是,你是这边的执灯人?”
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跟着往下塌了塌。
“我是叶洛亚,目前暂任执灯人北线第三分队的队长。”他朝我微微欠身,“今天刚从北线回来,给菲林斯先生送了点东西。最近听说这附近新来了一位实力不俗的外乡人,就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看看?”我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
他脸皮薄,被这么一问,耳尖就有点发红,但还是维持着那副认真样子:“是我自己有些好奇。菲林斯先生很少和外人往来,您能经常去灯塔,我们都挺意外。”
我“噢——”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我还以为你们执灯人内部天天开会讨论这事呢。”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脸已经红到耳根,“我们那边有些人私下管他叫‘灯塔上的先生’。他突然跟人走得近,大家难免会多说两句。”
我笑出声,不再逗他,侧身往里让了让:“先进来坐会吧,外面晒。”
他犹豫几秒,跟了进来。
“打扰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杯壁结着一层细汗。
他接过去,先把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才小口喝了两口。
坐姿板正,右手始终搭在腰后灯柄附近,指节偶尔收紧。
看起来是个温柔可靠的孩子呢。
“所以,你刚刚从灯塔附近回来?给菲林斯送东西?”我手里没停,把晾干的萝卜缨收进筐里。
“报告、蜡烛,还有一些灯油耗材。”他捧着杯子,“北线有些处理不了的问题,也要麻烦他。”
我点点头。
执灯士真忙啊。
“你们最近是不是很忙?”我随口问。
他闻言,把杯子搁在膝上,神色认真起来。
“上周巡逻,队里有人见过一种以前没见过的痕迹,像是狂猎,但爪印很深,清理之后紫雾散得也慢,留在地上的黑印两天都没褪。”他说,“菲林斯先生后来去看过,回来说了句‘天冷得太早了’。”
我停住手里的动作。
“天冷得太早?”我重复了一遍。
“嗯。”叶洛亚点头,“我们总队长说,他这话不是单说天气,往年这种雾况要到深秋才有,现在提前了快两个月。”
“你们队长还负责翻译他的话。”我笑。
叶洛亚也笑了,露出两颗很浅的虎牙:“菲林斯先生说话就是这样,听多了就习惯了。”
他捧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叩,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们队里都信任他的,他说不太平,就一定不太平。”
我笑了声,应和叶洛亚。
“所以这阵子,夜里最好不要单独深入荒原。”叶洛亚把话头拉回来,神色又板正起来,“没有执灯人在旁,雾一上来,方向都分辨不了。您要是夜里出去,最好跟菲林斯先生一道。”
“我知道了。”我朝他点头,露出为难的神色,“你放心,我就算有要紧的事也不会乱闯给你们添乱的。”
“不是不让您去。”他连忙解释,“只是这阵子不比之前。”
哈哈,难得碰见这么认真的孩子,我总忍不住逗一下。
“抱歉,我了解了,一定会注意的,谢谢你的提醒。”
叶洛亚舒了口气。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院门外。
他走到屋墙边,本来像要再说句什么,目光无意间朝门边一掠,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挂在我门边的蓝火提灯。
“那个是......”他开口,嗓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菲林斯先生他......”
“嗯?”我怔了怔。
“你是说这盏灯吗?”我接上,“照夜路挺好用的。”
照我观察,菲林斯灯里的火光似乎和别的执灯士不太一样,我不太清楚他们内部知道多少,自然不会提多余的东西。
叶洛亚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把什么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只摆摆手:“是我多嘴了,您别放在心上。”
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像怕我追上去问。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拐过南边矮丘,慢慢被草色吞掉。
风从侧边吹过,拽得火苗在铁钩下晃了晃。
我伸手碰了碰灯座,金属外壳凉丝丝的,光焰稳定。
我又看了一会儿,把它摘下来,拿到眼前。
叶洛亚看这盏灯的眼神,就像看见一件他认得、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执灯人手里有提灯不稀奇,菲林斯自己那盏又特别。
他看见了会吃惊倒也说得通。
话说,菲林斯似乎从没和我说过这盏灯的“事”。
我把灯拿进屋里,搁在桌上。
那一小簇幽蓝静静地亮着。
我坐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
叶洛亚那表情,到底是在看灯,还是在看这簇火?
我凑近了些。
灯壳就是普通金属,市面上买得到的那种,没什么稀奇。
倒是这火,确实和菲林斯提灯里的蓝焰一样,凉幽幽的。
所以问题出在火。
这火和我以前见过的火焰确实不太一样。
窗外风声一阵接一阵,灯焰不晃不摇,安静得有些奇怪。
我“啧”了一声,把灯推到桌角。
想这么多干什么。
这盏灯陪我从狂猎魔物堆里杀出来这么多次,帮了大忙。
菲林斯不说,我就当它只是一盏好用的灯。
高手总是有点自己的秘技的。
我起身去洗土豆。
锅里的水汽顶开木盖,白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我蹲在灶边看火,火光在膝盖上一跳一跳地映着。
门外风还在响,那点幽蓝色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灶台边,跟着火影一起跳。
我拿勺子压了压锅里的土豆,觉得差不多了。
......
唔,调料放得不行,下次盐还得少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叶洛亚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