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夏镇最近来了支新商队。
消息是卖鱼老头告诉我的。
他说南边过来几个生面孔,在镇西的空地上支了摊,有卖我之前问过的陶器和腌菜,也有别的,东西成色不错。
我那天正好要去镇上补几样东西,便拐过去看了一眼。
摊子不大,用深褐色的粗布铺地,陶罐从小到大码了三排,大部分是土黄色,胎体匀整,口沿磨得光滑。
旁边还摆着几只半人高的腌菜坛,盖口用布扎着,透出一股酸香。
摊主是个妇人,脸圆而微黑,袖口卷过肘弯,系着藏青的围裙,手上沾着点陶土,正给一旁的客人用绳子捆好几个小腌菜坛子。
我蹲下来挑陶罐。
先拿了一个小的,指节在罐壁上敲了敲,声音脆而短。
又换了个大的,凑近闻内壁,有股湿泥味,应该不算合适。
“这个怎么卖?”我问。
妇人抬头看我,笑出两道很浅的眼纹:“看你要哪种,小的是镇上窑里出的,大的是南边纳塔拉来的,料厚,耐腌。”
纳塔?那个在挪德卡莱南方的国家么。
“我腌夏槲果。”我打算先试试这个。
她“哦”了一声,从第二排里摸出一个胖口小底的灰陶罐,往我手里一递:“用这个,底厚口小,腌果子最好,不跑味。”
我接过来翻看,外壁有细密的圈纹,底部厚实。
确实不错。
“好,就这个。”
我正要付钱,她忽然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是那个住在北边沙原荒屋里的外乡人?”
我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也没躲,眼睛朝两边飞快一扫,又落回我脸上:“有人打听你,就在这两日,穿着斗篷,口音不像本地的,来我摊上问过话。”
“问什么?”
“问那个新来的、用大剑的女人一般什么时候出门,经常从哪条路来镇里。”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过你,不过我没和他们多说,只提我刚来这没多久。这镇里有些人嘴严,有些人可不一定。”
又是他们?
我把几个摩拉放进她摊上的钱盒里。
“谢了。”我说。
她把找零递给我,又顺手用布带把陶罐缠了一圈,提手打得很结实:“你自己要当心,好心人。”
离镇时我绕了远路。
先往东南边的那片旧矿场走了一段,再折向西北,中间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草甸。
鞋底踩着湿土,每一步都留下印子。
路上没人跟来。
没有异响,没有多余的影子,风从南往北吹,把草尖压得伏下去又弹起,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回到小屋时天已经擦黑。
我打算先进屋把陶罐放下,提灯顺手挂在院门上,一会回头再来取。
正要推门,身后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熟悉的细碎金属轻响。
我下意识就要扔下罐子去摸剑,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回头。
菲林斯从发暗的暮色里走近,那盏灯依旧挂在他腰后,光被他的身体挡住大半,只漏出一圈极淡的幽蓝。
他看着我,又垂眸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陶罐。
“塞夏提雅,真巧。”他道,“您今日回来得比平时晚些。”
“回来路上绕了两圈。”我松了口气,拍了拍陶罐口上缠的布带,“碰到个有善心的摊主,说我被人盯上了。”
他走过来,在离我两步处站定,眉间神色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示意我继续。
我把镇上那妇人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菲林斯听完没马上开口,目光落向北边已经很矮的暮色。
“灰斗篷。”他说。
“嗯。”我顺便把之前碰过一次面,次日被跟踪了一段路的事说了。
“那些人我先前查到过。”他垂下眼,“是愚人众。”
风从北面吹来,把院门前的干草吹得滚了半圈。
愚人众。
这三个字我在酒馆里听人提过几回,语气都像在说瘟病。
我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在陶罐边沿。
那种被称重的感觉又冒出来,像有只没温度的手从后颈一直摸到后腰。
旧日里那些当权者的脸和斗篷底下的影子在眼前重叠了一瞬。
我松开陶罐边沿,慢慢吐了口气。
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他们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具体还不好说。”菲林斯垂下眼,“近来镇上各方来往的人变多,他们行事比从前少了几分遮掩。您独自住在北边,平日进出的次数多了,自然会有人留意。”
“我才来多久,已经值得被留意了。”
“那日坡后草场的事,想来已经传遍了。”他说得平静,“想不被人留意也难。”
我啧了一声。
“那怎么办。”我把陶罐放下,以防一会上头手滑砸了,往后靠着门框放空望天,“我总不能把剑藏起来,装个只会种菜的好脾气。”
“您也不需要装。”他似是轻轻笑了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过去。
我没说话,偏过头看他。
他站在风口,碎发被吹得有些乱,下巴半埋进大衣立领里。
“如果他们再来,您只当不知道,平日照常出门,不必特意躲,别走太偏僻的路。若后续有什么风声,我会提前和您说。”
“你倒是比我还上心。”我咕哝。
“执灯人的差事偶尔会与他们打些照面。”他的语气又淡回平时的调子,“有些消息,倒是能先镇上一步。”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真的假的,24k金的大好人啊。
“行。”我伸手把院门推开,“听你的。”
愚人众啊......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
“您今日买什么了?”他忽然问。
我一愣,低头看脚边。
“腌菜坛子。”我弯腰抓起陶罐,拍了拍罐壁,“我想试着腌夏槲果,那家摊主说这个最合适。”
菲林斯走近了半步,扫了一眼那罐子的口和底。
“那家陶罐底厚口小,拿来腌夏槲果正合适。”他说,“不过盖子太松,夜里容易被风掀开,您回去压块石板。”
我脑子还没从愚人众三个字里完全出来,听到“压块石板”时表情一时没拧过来。
“我跟你说有人盯我,你跟我讲腌菜盖子。”我一下子没绷住,说着说着就咧嘴了。
菲林斯也笑,唇角从立领后面露出很浅的一角。
“愚人众的事,我会留意。”他说,“先把罐子放好吧。”
我笑得往后仰了仰,伸手在陶罐上啪啪拍了两下。
“菲林斯,靠谱。”我说。
我抽出一只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朝我微微颔首,转身往北边去了。
提灯散发的幽蓝光点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像是被风吹着,又像是自己在慢慢地飘。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才回身进了院子。
灶上还有半锅凉水,我生起火,把陶罐洗净,倒扣在石台上晾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
我洗漱完坐回床边,把大剑横在膝上擦。
剑身很冷。
但当我如今再冒出和愚人众相关的念头时,紧接着就会想起菲林斯说“若后续有什么风声,我会提前和您说”时的语气,胸口那阵烦躁没再往上翻。
我把剑擦完,照旧搭在床边。
有朋友真好啊。
我可以思考明天去哪里能搬到块最大最靓的石板回来压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