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更深的黑暗原来是矮丘,雨幕中的丘脊都是黑色的,寸草不生,黑色沙石从坡面流下来,被雨冲成一道一道的细沟。
我沿着丘脚,借着途径的丘体遮挡往前走,半身陷在风雨里。
绕过第三座矮丘时,我看见了那间破败的屋子。
它缩在连着的一高一矮两块巨岩之下,像一只受伤的兽,脊背塌了一半,前爪还死死抠着地面。
屋子周围环绕着东倒西歪的石墙。
那些零散的石墙用大小不一的灰黑色石块垒成,墙缝里钻出些枯死的不知名藤蔓,它们已经被雨水泡得软塌塌地贴在墙上。
门只剩一个门洞,门板歪斜倒在屋内地上,已经被泥埋了半截。
屋顶的横梁断了两根,半边塌陷,另半边还勉强架着几块木板,下面留出一小片干燥的地面。
看得出来它曾经的主人要么很久没回来要么不会回来了。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空气里没有活物的气味。
这里虽还能感受到那些陌生力量的波动,但已经没有方才灯塔附近这么让我无法忍受了。
足够了。
毕竟它们在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所以就像我刚接触那个世界的魔力一样,只要没死就能习惯,等习惯就好了。
我跨过门槛,弯下腰,先检查墙角。
东南角的墙根裂了道口子,风吹不进来,但渗水。
别的角落也没好到哪去,只能说至少对比大自然的畅快拥抱来的干爽。
石板地面被青苔覆了一层,踩上去有些滑。
我把大剑从背后解下来,靠在最里面那堵墙边,剑柄朝上,剑尖抵着地面,发出轻轻一声摩擦声响。
辨别风向、判断结构、用最少的力气搭出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窝。
他们教我的时候,大概想不到我会用这些来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给自己修屋子吧。
把门板抬起贴地往前推,将跑进屋子的大部分泥土铲出门外。
随后就地取材放外面用雨水冲刷几下,抬起来搭在门框上。
屋子里面的那些干藤蔓一扯就断,碎屑沾了满手。
我挑了几块尚能用的木板,斜架叠在门框上,又搬来几块石头抵住。
屋顶塌陷处有块木板半悬着,我用一根断梁把它顶回原处,这下至少能挡住大半雨水了。
我的鞋子也湿透了,每动一下,里面的水就往外挤一点。
忙活大半天,屋里终于不是漏风又漏雨了。
我在那块干燥的角落蹲下来,伸手试了试地面。
地面冰凉,但好歹是块干的。
我起身把刚刚那些扯下碎的没这么厉害的干藤蔓压实铺在角落,隔了层凉意。
该生火了,真是值得庆幸,随身携带在衣物里层的便携引火器是防水的,也没消失到哪个不知名的空间。
可惜屋子里能用的木头都多多少少湿了,掰开好几块才找到了干燥的木心。
我扯下半截衣袖,撕成细缕,塞进引火器和木心之间,打了三次火星布条才冒烟,第四次时,火起来了。
我伏下身,轻轻吹着,慢慢往里添掰断的木头,火舌舔着潮湿的木头,爆出一串细小的响,冒出的灰烟从屋子的缝隙间溜出。
火光照着屋内的石壁,我凑近火堆,把靴子脱了倒过来摆在火边。
脚趾泡得发白,脚底有三四道细小的划伤,应该是坠落时在砂石上蹭的,以我的体质来说估计睡一觉就好全了。
我拿布条草草擦一下,然后把湿掉的外袍也脱下来,只留一件贴身的短袖。
火烤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像是从很冷的地方一下子回了温。
我靠墙坐在铺好的干藤蔓上,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上面。
火堆把屋里的影子照得乱晃,有一阵子我几乎觉得这屋子是活的,在火光里缓缓呼吸。
我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记忆在这个时候翻上来,像火烧到最后,余烬里突然窜出的火星。
“你至少要学会照顾好你自己。”那个声音很熟悉,是莱诺。
他总在回城修整时第一个找我,也喜欢说些不中听的话,“你不能把余生都这样荒废。”
我当时没有直接回答。
他递给我一碗热汤,我接过来喝了。
汤是淡的,里面有半根菜梗,我喝完了才说:“我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又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生活?”
我摇头,那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也没精力多想什么。
一切结束之后,身边的同行之伴死的死,走的走,身体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突然断了般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又好像卸下了一座山,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更重。
火堆里爆出一个响,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伸手拨了拨木柴,火苗往上一跳。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啪嗒啪嗒,连绵不绝。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
雨水的味道、地面的质感、奇特的植物,空气里的力量……全都不一样。
我像是被扔进了一间没有门的黑屋子,只能坐在原地,等眼睛适应。
我把外袍翻了个面继续烤,布料上的水汽在火边蒸成白雾。
夜深下去时,雨渐渐小了。
风却起得厉害,从丘脊上吹下来,呜呜地贴着地面滚。
我把套上半干的外袍,披了条撕下来的衣料裹住肩膀。
剑横在膝上,剑柄被我握着,虎口贴着凹槽。
这么多年的习惯使然,我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困意在眼皮上跳。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火堆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奇怪的呜咽声在风停的间隙里传过来,忽远忽近的,像隔着好几道山梁,又像就在丘后面。
那声音细而尖,断断续续地像拖着尾音往上挑的哀嚎,到最高处又忽然没了。
我的手紧了紧剑柄,侧过头把耳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很远,远得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那方向是塔。
呜咽声又起,这次短些,嗓子破风得厉害,发出的音节不似人语。
风吹过屋顶,带下来几片碎瓦,砸在门外石头上,清脆的两下。
唉,又破了点。
我脚趾在火边微微蜷了一下,呼吸放得很浅。
野外的夜里常有东西在营地外哭,哭得比活人还惨,有些是风声,有些是诱饵。
又一声,比前两声更近。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门缝渗进来,贴着地面,碰到我的脚底。
火堆抖了一下,我慢慢把大剑从膝上提起,剑尖垂向地面,剑柄贴着我的肋侧,这是一个可以立刻起身发力的角度。
我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能透过缝隙看见门洞外那片暗灰色的天光。
没有东西经过。
这时候的雨已经彻底停了,风也小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灰烬塌下去的声音。
我盯着门洞,门外只有黑沙和荒草,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我站起身,动作很慢,没发出什么声响。
赤脚踩在石板上时凉气从脚心往上蹿。
我走到门边,背靠着墙,从空隙往外看,外面空荡荡的。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把沙原照成一片惨白。
然而就这一刹那,我看见不远的丘脊上有道极淡的黑紫影子,眨眼间就消失了。
它散得太快,以至于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能量在这时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往水里投了颗石子,波纹从远处荡过来。
太阳穴突突地胀了两下,又平复下去。
我又站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什么也没有了,才回到火边坐下。
剑还握在手里,我低头看它,刃面被火光映得发红。
我放松了力度,把剑横放在身侧,剑柄挨着膝盖,然后捡起两根柴,慢慢添进火堆,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屋里的水汽又蒸出一些。
我想了想刚才看见的那片黑雾,不太认可是错觉。
它像是在找什么,或者被什么驱赶着。
这一带确实有东西,我感知到的那种潮水般的力量,在它出现时有过一瞬间的凝滞,我低头看自己左手手腕,旧伤处有些发痒。
我又靠着墙眯了一会儿,睡得很浅,半梦半醒,听见残留的雨水从屋顶滚落,听见远方海浪,听见自己的心跳。
再睁眼时,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雨又下起来,细得像筛出来的粉,轻飘飘地落着,云层里透出几分微弱的阳光。
应该是适应了的缘故,我的脑子终于没有这么难受了,坐直身子伸懒腰时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火堆已经熄了,剩下一滩黑灰。
我收拾好引火器,穿上烤干的靴子,把外袍系紧,走到门边。
屋外那片荒原在晨光里现出真容。
淡粉的苔原和黑沙滩在远处与海水相接,海是浅蓝色的,浪花一层又一层。
远处有几具巨大的机械残骸斜插在海滩上,锈得发黑,像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
我打量了一番屋子,门洞被我用木板堵得歪歪斜斜,外面的石墙在雨里湿漉漉地发亮。
它不算好,但至少能住人,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再留一天。
至少先把这又开始漏风还滴水的破屋顶再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