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方旭最近心情非常不好。
他此次回来可不是单纯的回来度假过节的，银字军的统领向众议院参了他一本，举报他利用职务之便贪污白金，私自买卖。众议院看实在是压不下去了，只能先停了孟方旭的职，明面上请调查组来解决，实则让他赶紧把手上那批白金处理掉，不要真的被挖出来。
原本给银字军供给的白金都是由联邦政府根据各城提婆的人数、军备的强度以及周围污染程度来分配的，数量都经过严格的计算，再通过层层审批将白金分发给银字军中的军人。只是难保某些负责白金分配的官员存有私心，以谋私利。
“银字军每人每月的配额是三支白金没错，问题是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多的银字军吗？维拉城作为联邦最安全的城市之一，周围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变异种！可就因为有那么多吃空饷的提婆，每年生产白金的原料都要各城自己来承担，这一部分的开销从哪儿来？！还不是靠我们人类劳作创造税收，才能养得起他们这群怪物！”
孟方旭在频道里和安全处的处长发泄着不满：“上个季度的财报你也看过了，能分配给生产白金的税收就只有那么多，居然还嫌少？就算每个月没有三支，一支不能用吗？那些没参军的提婆三个月才能用上一支白金！都给他们惯的。”
处长听到这些话只有擦汗的份儿：“你先别着急，裁军的法案马上就要下来了，本来也是嘛，让那些提婆去干点别的不好吗？银字军每个月都要出去清理一次，我看他们是吃饱了撑的。”
处长顿了顿，又问：“对了，那批货……”
孟方旭看了眼门口，虽说书房的隔音效果是很好的，但他也不能保证外面站的那个提婆有没有什么顺风耳之类的异能，只语焉不详地说：“你放心，我都处理好了。”
处长这才松了口气，挂断了私人频道。
孟方旭的回来其实并没有怎么改善江楉的处境，因为他很少从书房里出来，江楉更不敢去告状，反正也是和以前过着一样的日子，只要他再勤快点干活，总能少挨几顿打。
雪停了，午后的阳光照在洗衣房里，江楉正卷着袖子吃力地把一大堆洗好的床单被罩拿出去晒，趁着难得的晴天，他一张张挂好了那些布，眯起眼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
庄园正中间有一处湖泊，湖边原本有几棵人造的梧桐树，即便是隆冬也散发着不合时宜的翠绿，穿过枝桠缝隙，正好能看清站在那里的人。
是那个叫马里奥的提婆。
江楉歪着头，手臂撑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时不时四处张望一番。
即便仅有那短暂的匆匆两面，江楉也注意到他是个长得非常英俊的男子，虽然他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但是提婆的生长原本就要比人类更快一些，能成为图尔森庄园的警卫，他想必非常厉害。
江楉发着呆，把脑袋侧着枕在手臂上，心想，那双绿色的眼睛真漂亮，像古老的图册里画的绿宝石，听说提婆都有很厉害的异能，不知道他的异能是什么呢……
马里奥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头顶窥视他，又或许他注意到了，但那目光的主人实在过于弱小和卑微，不值得他提防。
过了一会儿，这片宁静的画面里闯入了另一个不速之客，是图尔森庄园里的大小姐，孟方旭的第二个女儿，孟茵。
孟茵似乎和马里奥很熟悉，两个人在湖边聊了好一会儿，江楉本想离开，这时她突然抬起头，和自己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吓了一大跳，连忙想要躲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女孩儿的声音在下面喊道：“江楉！下来！”
江楉只好回到洗衣房里穿上他灰扑扑的棉袄，磨磨蹭蹭地来到湖边。
孟茵穿着一身纯白的皮草大衣，长卷发盘在脑后，她长得非常像孟夫人，今年十五岁，因为从小被娇养着长成了天真烂漫的性格，最是讨孟方旭的喜欢。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孟茵问。
江楉：“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
孟茵凑近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说：“怪不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她拉着江楉的手，朝马里奥说：“你还没见过他吧？他是我的三弟，叫江楉，是我父亲从外面收养回来的小孩呢。”
不知道马里奥还记不记得他，对方的目光停留到他身上的时候，江楉竟然有些紧张。
但对方似乎是个惜字如金的警卫，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孟茵举起手里的小篮子，说：“这是我做的手工，母亲让我把它们挂在庄园里的树上，说是可以祈福呢！是不是很浪漫？”
江楉看了眼篮子里的东西，是一些松果和干果串成的果铃，虽然因为行星灾，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都不能吃了，但江楉还是喜欢在秋天去捡些掉在地上的松果回来，也做成一串，挂在他的小阁楼里，风一吹过就哗啦啦的响，非常好听。
但那串果铃后来被女管家扯断了，踩得满地碎片。
马里奥说：“我去给二小姐拿梯子来。”
“不用！”孟茵的脸笑盈盈的，像朵开在冬日里的山茶花，她的目光看向江楉，说：“三弟，那就拜托你啦。”
马里奥疑惑地看过去，这小男孩的身高就连孟茵都要比他高出一些，他能够得着吗？
谁料下一秒，瘦弱的男孩就跪在了雪地里，双手撑着趴在地上，给孟茵当梯子踩。
马里奥：“……”
一双材质考究的棕色小皮靴踩在男孩的背上，稳稳当当地将祈福用的果铃挂在了树梢，等她在跳下来时，男孩的棉服上多了两个沾着泥水的脚印。
孟茵似乎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完全无视了被自己折辱过的江楉，朝马里奥笑道：“还有东边的树没有挂呢，马里奥，你陪我去！”
马里奥垂下双眼，说：“东边的树都很矮，二小姐自己就可以挂上去了，我还要站岗，不能擅离职守。”
“哦……那好吧。”孟茵挑挑眉，也不强求他，提着自己的小篮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马里奥回过头，看着江楉站起来，拍拍被雪水和泥土弄脏的膝盖，可他的手也是脏的，只能越拍越脏。
江楉的手心被冻得发红，他把两只手搓了搓，准备回去继续干活，突然一只手捏着一块手帕，递到了他的面前。
江楉一时茫然，他的脸上带着习惯性的麻木，可看向马里奥的眼睛里又闪烁着一丝暗淡的光芒。
“拿着，擦擦手。”马里奥说。
那一瞬间，江楉感受久违的善意的瞬间，心里所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不知所措的恐惧，他似乎不能理解这样的场面，在图尔森庄园里不会有人善待于他，他应该作出什么反应？他应该逃跑吧？万一他只是想捉弄他呢？就像那些孟家的兄弟一样。
可他还是接过了那张手帕，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低下头，怯怯地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警卫处的门口窗台上放着叠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的干净手帕，上面还放了一支槲寄生，像童话里的小鸟送来的谢礼似的。
马里奥拿起自己的手帕，槲寄生枝被遗弃在雪地里，他要继续去巡逻庄园，可走出几步后，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捡起来地上的那支槲寄生，别在了自己警卫制服的胸口。
躲在墙根缝隙处的孩子偷偷地探出一个小脑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仅松了口气，嘴角还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从那天起，马里奥不管是在庄园门口站岗还是巡逻，都能感觉到那种目光，而他的门口也像是被祝福了一般，不是槲寄生枝就是松针，某一天竟然还出现了两朵山茶花，看来那天那个小孩被花匠扇巴掌的原因在这儿啊。
马里奥现在有点后悔当时对他展现善意了。
趁着小孩扫雪的时候，马里奥站在他身后，说：“你不要再给我送那些东西了。”
小孩像只受到了惊吓的小山雀，戴着毛线帽子，手紧张地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不喜欢吗……对、对不起，我想我应该好好感谢你，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马里奥生硬地说：“不需要。”
“哦，对不起。”
江楉的头几乎要低在胸口了，只能看到他那粗糙的毛线帽子上的毛绒球，马里奥的心里其实有些不忍，他确实有点可怜，但这些都是孟家的家务事，跟他没有关系。
进入月底，这些提婆警卫们领到了一笔工资，是六十提尔和一支白金，警卫的宿舍里，看到盒子里的白金的提婆都松了口气。
“虽然议员是难伺候了点，但到底还是挺大方的，用不着参军去丛林里送死都能每个月领到一支白金。”
“是啊，没了这玩意儿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发病’。”年轻的提婆卷起衬衣的袖管，往手臂上打了一针，一道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液体顺着静脉血管流遍人体全身，最后在背心处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图案，直到光芒散尽。
男人松了口气，随手把空了的针管丢进垃圾桶，回头时看到他们中间最小的同事正在对着光端详针管里的液体。
“看什么呢？”艾利欧坐在床上，勾过马里奥的肩膀：“这是联邦发的正牌货，跟黑市里的那些可不一样，你放心好了，从议员手里发出来的不会是次品。”
马里奥没有说话，也没有注射那针白金，只默默地收了起来。
其余的提婆都打完了，放松地坐在床上聊天。他们这批警卫里有几个是新来的，也有原本就在图尔森庄园里做事的，艾利欧就是那个新人，他翘着腿，问：“诶，你们知不知道那个总挨打的小孩是谁啊？看着年纪不大，是佣人的孩子吗？”
“哪儿啊，”警卫队长翘着腿剪指甲，说：“那是议员的养子，原本是海昆城的孤儿。”
“海昆城？八年前被变异种占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的那个？”
“对，这小孩儿还真命好，被议员收养了，要不然早被怪物给吃了。”
艾利欧听完后更奇怪了：“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是少爷啊，好端端的干嘛老打他呢？”
此话一出，几个庄园的老人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自然，不过嘛，茶余饭后八卦一下老板也算人之常情，队长把剪下来的指甲拍进垃圾桶里，低声说：“听说他其实是议员在外面的私生子，原来养在海昆城的……夫人就第一个不待见他了。”
众人脸上才显出恍然大悟来。
“原来是个野种，怪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