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等遭殃的荧澜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应该是太想活才出现幻听了吧？
但显然玉帝已经听见，微微点头，重新看向她，摸着胡子，轻叹。
“修行在于勤勉，你这小妖操之过急，被贪念蒙蔽了双眼啊。”
荧澜张张唇，宗卫焦急的声音响起：“陛下赎罪，荧澜坏了规矩，小的罪责难逃，小的愿领管教无方之罪，还请陛下降罪。”
“父亲......”
龙王敖广在一边看着，心里叹气。他这名暗卫长忠心耿耿，在龙宫这么多年从未求过什么功名赏赐，唯独在知道女儿被陷入危险后失了分寸，求着他到天上来向玉帝求人，明知自己人微言轻，还是一个劲儿冲上去跪着，拿命去求玉帝轻罚。
荧澜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刚化为人形，未来的路还长。敖广迈步走上前，一同跪下，“陛下，荧澜从小养在龙宫，亦如我的孩子，她年纪小不懂是非，往后我与宗卫定严厉教导，还望陛下轻罚。”
天规森严，即便是九重天上的神仙，做了错事也很难轻饶，就如那天蓬元帅，因醉酒轻薄了嫦娥便被贬下凡间，他弟弟西海龙王的儿子小白龙因不慎烧毁御赐的殿上明珠，也是判处死刑，若非观音菩萨搭救，早就命丧黄泉。[1]
偷丹之事，玉帝若认真计较起来，荧澜恐怕凶多吉少，但近年来玉帝逐渐施以仁政，既下令赦免万数小妖，想来求求情，荧澜或许还有生路。
三人跪在地上，久久不起，玉帝抚着胡子，抬了下手，“罢了，先起来说话。”
“朕什么都还没说，你们倒急上了。”
听这话，似乎有希望，敖广一口气还没松完，却听殿上另一边传来声嗤笑。
“龙王一向恩怨分明，严守天规，结果事情挨到自家头上却是帮亲不帮理，这也太耍赖了吧？”
一回头，原来是缚着混天绫的哪吒。
敖广面色僵了几分，“此事与你何干？”
“的确与本太子无关，”哪吒倚靠着白玉圆柱，笑得轻松又邪肆，“天规就是天规，若是谁都能凭无知顽劣当借口，那规矩立来有何用？老龙王，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在场众仙谁不知，当初哪吒未成神时，打死东海龙王的三儿子敖丙还抽了他的龙筋，龙王悲痛欲绝，联合四海龙王到陈塘关讨要说法，哪吒为不牵连父母，自刎了结。
哪怕如今哪吒重生成神，陈年旧怨却难一笔勾销。
玉帝知道，哪吒是对人不对事，故意呛敖广。
“好了哪吒，”玉帝开口，“你先退下。”
哪吒见龙王脸色难看，心中畅快，挑眉吹了声哨。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玉帝看着下面站着的众仙，心中掂量。
“东海龙王手下宗卫之女，偷盗丹药未遂，按律法，当杖二十，处以流放蛮荒。”
“陛下——”
宗卫骇然，一个劲儿磕头，“幼女无知，惹下这等祸事，都是小的教养无方，小的愿代女受过，求陛下开恩。”
“小的愿代女受过......”
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白玉染上的血痕太刺眼，荧澜伸手去扶宗卫，带着哭腔，舍不得他再这样磕下去。
把龙王和父亲牵扯进来，是她最愧疚心痛的。
“陛下，是我犯的错，我愿......”
“朕话还没说完，”玉帝命他停下，等人情绪冷静下来后，继续道，“天有天规，本不容轻恕，但念在此女年幼，修为人形不易，且龙族多年来行云布雨掌管水域有功，朕便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此言一出，龙王和宗卫大喜，一同行礼，“多谢陛下。”
“小的日后定对女儿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犯这样的错。”
玉帝看着他们，叹口气，“你们管教这么多年，却惹出这档子事，叫朕如何信得过？”
事实上，他信不信得过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众仙心里服不服气。
他掌管三界数千年，为维护天庭地位，严惩过不少神仙妖魔，三界上下的确忌惮于天威，同时却失了部分人心。
因小白龙一事，西海龙王敖闰心中有坎，玉帝岂能不知，龙族掌管四海，此次敖广相求，不好再冷了东海的心。
但即便留有情面，也不能太过轻饶，否则宝殿内这么多神仙都知犯错无罚，会坏了规矩。
“荧澜长于东海，初化人形，思及年幼，其莽撞过失之行可酌情判处。人行于世间，不可忘矩，为妖者更应克制恶念，行善德。”
“便命你于赤脚大仙座下接受教化，修身养性，静思己过。”
赤脚大仙的铁面无私三界有闻，此人说一不二，秉公办事，出了名的严苛。
荧澜在东海时听龙王和四公主讲过，虽有些惧怕，但日日苦修的日子总比流放好。
只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家了。
她吸吸鼻子，正欲谢恩，却见赤脚大仙出列，“陛下且慢。”
赤脚大仙行礼，随后阐述己况。因花果山一战，一些大妖被留在天界，派到各位神仙身边接受教化，如不遇此事，他本打算闭关修炼，眼下身边已有三只冥顽难训的大妖，恐怕实在分身乏术。
玉帝闻言，沉吟片刻，看向殿内其他神仙。
太白金星、嫦娥、北斗七星君情况皆与赤脚大仙相似，一时竟有些犯难，待他目光扫视至哪吒那儿，敖广和宗卫皆是一惊。
“我说，您看我这模样是能教好别人的主儿？”哪吒还是靠在玉柱上，觉得好笑，“这小妖哪哪都弱，别到时候我不耐烦，一枪给打死了。”
“不如给杨戬吧？我看他整日待在灌江口挺清闲，”他不怀好意地笑，“正好给他找点事做。”
荧澜心情像是在山脚和山顶来回起伏，若、若是被发配到玉面阎王那里，她还不如待在赤脚大仙身边呢。
“臣附议，”龙王敖广朝玉帝王母一拜，“二郎真君神功浩浩，风骨卓然，荧澜跟在真君身边，定能大有所获。”
敖广怎能不知哪吒，那一枪打死的言论看似是笑话，可谁能保证仅仅是笑话。
玉帝心想不错，他这外甥心高气傲，与天庭关系生疏，派个小妖到他那里去，往后问话就多个由头。
“杨戬，既如此......”
“恕难从命。”
杨戬眉间微蹙，他此趟上天界，不过是为花果山一战复命，仅此而已，他没心思招惹其他无关的麻烦。
玉帝脸色不是很好看，局势正僵，王母开了口，“杨戬，花果山一战后，诸事纷杂，众仙亦抽不开身，你久居灌江口，不问外事，若此次能帮天庭分忧，本宫会念着你这份情。”
天庭念不念这份情对杨戬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但王母于他有恩，他自小失了母亲，是王母将他放在身边养了些年。
荧澜不安地看着他，良久，见他点头，应了。
此事了结，玉帝满意颔首，与诸神商议起其他事。
半个时辰后，荧澜随龙王与父亲从宝殿出来。
这次的事属实令大家惊了一场，荧澜内心愧疚，朝敖广一拜：“多谢陛下相救，荧澜莽撞，给东海惹麻烦了。”
“别说这样的话，”龙王扶着她站好，“你啊，幸好没伤到哪儿，你父亲来的这一路都快急哭了。”
荧澜眼眶泛红，看向父亲，“......对不起，父亲，我给你们丢脸了......其实我去兜率宫，不是偷丹药的。”
“我......”
“我知道，”宗卫拍拍她的手，疼惜地看着女儿，“我知道你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只是碍于形势不能说，你没做错。但是孩子啊，往后做事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危，大圣的事...不要再提了。”
“此去真君府，更要谨慎行事，那二郎真君是天界战神，坐拥私兵，连玉帝都降他不住，我们人微言轻，若是......哎，总之，万事小心，千万别惹真君动怒。”
荧澜想到杨戬那张不好惹的脸，撇嘴，有点想哭。
宗卫心疼，又忙不迭安慰她：“无妨无妨，玉帝面上是在罚你，但这去神仙座下修行啊，也是好的，你若肯用功，诚心修炼，指不定能修成正果呢！那些神仙观音手下收服的妖，不也有最后登上仙箓的？福祸相依的嘛。”
“好荧澜，别灰心，就算修不成正果也无妨，做不了神仙爹就来接你回家，我们回东海！”
说着说着，杨戬从殿内出来了，敖广给父女俩一个眼神，荧澜忙偷偷抹掉眼泪，转过身，随敖广宗卫一同向他行礼。
“小女往后便叨扰真君了，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真君多多海涵。”
“小的感激不尽。”
“敖广感激不尽。”
有再多不舍，却不容他们多耽误，宗卫问女儿是否回一趟东海，随杨戬去灌江口后不知多久才能归家，如今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便是往行囊里多多备些东西。
荧澜是想回去的，可她怕一回家就更舍不得走了。再者，去东海要绕路，她不敢浪费杨戬的时间。
“......不用了，爹，琉璃袋里你跟我准备的东西都在呢，到了灌江口，有什么缺的我自己添就好了。”
她特别特别不舍地和父亲龙王一一拥抱告别，直到他们催她了，她收拾情绪，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杨戬没兴致看他们生离死别的模样，已往南天门的方向走去，身后哒哒小跑的逐渐接近，余光里出现水蓝衣裙一角，很快又隐去。
她稳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步赶他一步，哒哒哒，哒哒，小声又老实。
荧澜不多言，因刚才哭过，好像睫毛掉进眼睛里，痒痒的，正抬手揉的时候，已至南天门。
杨戬止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荧澜怕他误会自己还在哭，忙收回手。
他未言语，荧澜思绪混乱，心中不安，抬眼瞅他一眼，复又垂眸，半湿的睫毛微微抖动。
她也是第一次当神仙手里管教的小妖，不知该如何做，想想其他神仙座下的妖怪，人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本领的，可她原身小，连当个坐骑的本事都没有。
玉帝不知道的，他全都知道，荧澜担心他对自己印象不好，踌躇一会儿，小声地，结结巴巴保证。
“我、我会好好听话的。”
【1】 天蓬元帅和小白龙被玉帝惩罚的情节皆取自《西游记》第八回，在原文中天蓬与小白龙被罚的事已经发生，第八回是通过讲他们过往说出来的，所以真实发生应在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前，时间线大致是这样。
另，因为世界观和人物设定，杨戬是天界战神，荧澜是刚化为人形的小妖，所以男强女弱难免的，这本文就是男强女弱的设定，介意的宝可以慎重考虑要看下去了。后面男主其实很尊重女主的，这是肯定的，一是原则如此，二是人物如此，要是骨子里都傲慢自大那也OOC了嘛。
好冷呜呜，让我康康有没有宝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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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