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龙宫时，荧澜就听身边的人说过，那天上的神仙呀，受凡人供奉，万人敬仰，我们身为小妖，虽比凡人多些寿数法力，但很多时候还不如凡人，须得克制恶念，积善行德，神仙才会像庇佑凡人那样，给予为妖者点化与福泽。
荧澜现在分不清，究竟因为她是战俘还是她本身为妖，她的话才如此不具备信服力，谁也不愿意相信。
不过，信不信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即使她再不谙世事，也明白仅凭自己几句话，是无法被放出去的。
二位神仙不知什么时候从天牢离开了，荧澜的脖子好酸，她垂头发着怔，直到狱长官送完两尊大神返回，嗒嗒的踱步声停在她面前。
“你这小妖倒是好运，太白星君特意嘱咐给你换一间牢房。”狱长官扭过头，示意两名下属过来开锁。
“不用了，”荧澜忙道，她看看坐在一米外的两个熊怪，回头，压住害怕很有礼貌地说，“多谢狱长官，我，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我关在这里挺好的。”
太白星君真是好人，不，好神仙，荧澜心里默默感激，与此同时为熊大哥感到一点点难过。
三界之中一定有坏熊，但给她留饭的熊大哥却没有那么坏，可还是被关在这儿，被误解，整天挨饿。
狱长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强求，哼了声，转身悠哉悠哉走了。
荧澜蹲在狱杆前，沮丧一小会儿，拍拍自己的脸颊，然后两位熊大哥就看见她走回来，寻一块地拍干净灰，重新坐下。
关在天牢的日子很难熬，毕竟生死未卜，荧澜和两位熊大哥讲话时一直在猜，天庭究竟会如何处置他们。
第三天的时候，荧澜一觉醒来，听闻牢里的妖怪都在欢呼，说可以被放出去了。
什么？
荧澜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在做梦，坐起来，仰头：“熊大哥，他们说的是真的？”
正说着，狱长官来传玉帝口谕。
“此花果山一战，捕小妖万数，念尔等修行不易，无大过，天庭决定以教化为先，七十二洞妖王及四健将等头目需留在天庭接受正道教化，其余散妖，可下界归山。愿尔等秉持善念，继而修行，若胆敢再犯违逆天庭之事，便是死罪。”
荧澜听完口谕，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她没想到，担惊受怕这么几天，竟然天庭就这样放过他们这些小妖了。
熊大哥见她呆呆的，摸摸她的头，“可以回家了。回去之后多吃点饭，以后别到处乱跑了。”
熊大哥化人形还未完全成功，头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熊掌轻轻放在她头顶上，暖暖的。
荧澜现在已经不怕他们了，点点头，也祝他们回家路途上一切顺利。
天兵将小妖们押送至南天门，再三警告，老老实实回下界去，若再造次，天庭不会留他们的性命。
好不容易重获新生，许多妖怪待锁链一松，迫不及待往外奔。
荧澜站在队列中，内心天人交战。
一个时辰前，狱卒们忙着清点赦免名册，狱长官无人可使唤，命她为自己去太上老君的兜率宫取丹。
狱长官给她下了定位符，这符自会为她指路，若她擅自乱跑，即刻便会遭受符咒反噬。
荧澜不料在路上听见仙娥的对话。原来大圣还没死，那些刀斧无论怎样砍都没伤到大圣分毫，太上老君献上一计，将他投入八卦炉，势必要将他烧成灰烬。
荧澜知道，天庭赦免的都是同她这般修为低弱的小妖，而譬如独角鬼王、大圣手下的健将却是轻易走不了了，要去神仙座下接受教化，改邪归正者或许往后能做个坐骑，若冥顽不灵，则性命难保。
而大圣是众矢之的，天庭是不会给他活路了。
荧澜很想回家，可是，她已经知道救命恩人处境危险，若是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走了，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握住腰间的琉璃袋。
这是她从东海出发时，龙王送她的。她是暗卫长的养女，又是四公主的伴读，龙王是看着她长大的，虽不喜那掠走定海神珍铁[1]的孙悟空，但他救了荧澜的命，龙王便没有再说什么，知晓荧澜要出远门，怕她父亲准备的吃粮太多太重，便赐给她这琉璃袋，可将东西缩小放入，轻便易携。
这琉璃袋认主，多亏荧澜及时让它变作普通小布袋的模样，这才没被天兵搜走。
自她为狱长官顺利取到仙丹后，身上的定位符就消失了，眼下，若能找到大圣，将他装进琉璃袋里偷偷带回凡界，也不是不可一试。
虽然，她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她太渺小，这个想法无异于飞蛾扑火，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
若是当初她被黑豹抓走，早就小命不保了，今日哪怕希望渺茫，她宁愿去赌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想往后回想起来唾弃此刻贪生怕死的懦弱。
荧澜深吸口气，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
天牢的锁链会抑制法力，队列前方正在分批放人。她观察四周，待手脚上的锁链被解开，趁天兵走远，她化为原形，投入仙气氤氲的泉池。
许久没接触到水了，荧澜畅快地泡在泉水里，避开几条锦鲤躲在莲叶之下，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待赦免的妖怪差不多放完，天兵撤走，她从池里出来，借着地上缭绕的白雾掩护，快速往里面挪动。
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门口有小童候着，小小的一只水母掩在仙雾中，绕后偷偷进入宫殿内。
殿内空旷寂然，几个时辰前来帮狱长官取仙丹时，她并未入内，只站在门外等候小童取来丹药瓶便走，这回进来才发现，殿内琉璃剔透，四处可见各种各样盛丹的葫芦，炼丹的鼎器众多。
她变回人形，找了半天，终于看见一鼎硕大的药炉，荧澜猜测这应该就是八卦炉，小心翼翼靠近，耳朵虚虚贴着炉壁，听里面的动静。
她小声呼“大圣，大圣”。
无人应答。
这八卦炉非比寻常，被投进去的人恐怕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荧澜急得团团转，绞尽脑汁想该如何救人出来。
此时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荧澜心下一惊，忙找地方躲起来。
“太上老祖正在内室静修，真君请稍等，待我等去通报一声。”
荧澜偷偷看见童子走到殿内深处，将玉片放入墙内嵌合处，随后隐门打开。
童子进去了，殿内一时重归安静。
但荧澜不敢放松警惕，小童方才唤了一声“真君”，说明还有人在。
她躲在瓶身后，瞥见外面一白色细腰之犬[2]，荧澜心口一凉。
来此的真君竟是二郎真君。
一想到他那张冷冰冰的脸，那种呼吸不过来的紧张感瞬间把心脏攥住，荧澜缩在瓶身后，闭上眼睛，身子轻轻在抖。
那哮天犬嗅嗅闻闻，忽地朝这边看来。
荧澜几乎心跳停拍。
它过来了，荧澜停顿的心跳开始加速剧烈起伏，快要冲出胸口，她觉得自己好像离死不远了，大脑一片空白，嘭一下变回原形，自己都说不清是急中生智还是被吓的。
地上缭绕的白雾是最好的掩饰，她躲在瓶底，心里不停在祈祷，不要发现她，不要发现她。
哮天犬走到落地大瓷瓶前，停留片刻，又走开了。
荧澜咬着自己剔透纤细的触手，确定真的没有声音了，瘫坐在地上，大大喘一口气。
口腕尾端有点痒，好像被什么扯到了，她懒得去探究，往里一缩，刚劫后余生还想再缓缓，却没料那股拉扯的力跟她较上了，继续往外扯。
她不耐烦扭过头，偌大的哮天犬的脸，直直怼到她面前。
黑黑的鼻子，尖利的牙，一双狗眼死死盯住她。
她沉默两秒，大声尖叫，拔腿就跑。
本来用触手在陆地上奔走就更加吃力，荧澜只能靠着身形小不断蹿七弯八拐钻缝隙，她注意力全在身后若近若离的狗爪上，猛一回头，眼前出现一座比她身形还大的银靴，她没来得及刹车，一头撞上去，晕乎乎睁开眼时，发现已经被人拎了起来。
是杨戬。
他神态轻淡，将她握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打量。
又是那种情绪莫测，淡而冷，又隐隐让人莫名感觉被藐视的眼神。
他的手掌好大，将她捏得牢牢的，水母手感本该很滑，可荧澜憋气使劲了好久，像被嵌在他手心似的，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开。
“真君饶命，”她开始求饶，“我只是一只小水母，什么坏事都没干，您别抓我呀，求求您了。”
杨戬剑眉星目，端详着她。
“来此作甚？”
不编个理由说不过去，荧澜本想说自己是偷丹药来的，可万一他听了把她交给太上老君处罚怎么办，她还要脱身伺机想办法救大圣呢。
“我、我迷路了，闻着仙丹的味到了这里，我承认，确实想偷偷尝一尝仙丹但我真的一颗都没有拿，真君明鉴，看在我什么都没做的份上放了我吧。”
“不是已经放过你一次？”他目光幽深。
她微愣。
“真君何出此言，我我们没有见过面吧......”
她像怕被他认出来似的，触手扯住伞盖，暗戳戳挡脸，也不知半透明的伞盖能挡住什么。
杨戬朝八卦炉的方向看去，回过眸，目光重新落在掌心里小巧漂亮的水母上。
蚍蜉撼树，笨得可笑。
荧澜感觉他忽然松了手，掉落在地的同时，她被施法嘭一声变回人形。
【1】出自西游记第三回，即金箍棒。
【2】出自封神演义第四十七回。
西游记原著里，天庭并没有轻易放过花果山的小妖，甚至二郎神还下令放火烧山，后来孙悟空跟随唐僧取经的过程中回了趟花果山，说的是后来众猴难以生存不断流散，整座山只剩一千多猴了，原话“此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半……又没花果养赡，难以存活，别处又去了一半。我们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这两年，又被些打猎的抢了一半去也。”
本文改成杨戬没有烧山，天庭也赦免了这些较为无辜的小妖，嗯，这样上位者之间的斗争少波及一点弱者，也算是在我这本不严肃的衍生文里弥补一下遗憾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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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