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冯幸感到深深的疑惑,一时间也陷入了沉思,“你不是元宏?还有,你叫官加?”
眼前的男人微微点头,勾着脖子,宛若一座玉山,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霜白一般的面孔上,高耸立体的鼻梁似小山一般拔地而起,眉宇间凛然着秀气,薄唇微抿,一双英气逼人的丹凤眼半张不张,欲阖不阖,俨然一副静态模样,让人怀疑他是否是不会动的木头雕塑。只有那小扇般的眼睫扑闪翻飞着,若是将手心靠近过去,定会被挠得直痒痒了起来。
男人和元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等等,元宏到底是长什么样来着的?
“你先别急,我想想昂。”
冯幸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个叫官加的男人,闭上眼睛,慢慢回想记忆中元宏的样子。
老旧的生前记忆慢慢回放了起来,记忆中的元宏已经三十二岁了,虚弱无力地躺在含温室的床榻上,有气无力地虚虚耷拉着脑袋。
多年来的病痛缠身已磨得他精气神全无,脸颊近乎清癯无肉,微微往里面凹陷进去,只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眸,完全跳脱了他摧枯拉朽的□□,显得有光亮。或者说,只是他看到她以后,死寂一般的眼底这才泛起了波澜。
冯幸记得那时的自己被吓得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但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喊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犹抱病体的沉默的男人。
良久,元宏终于开口了:“你交代吧,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刚刚高菩萨已经被朕审问过了,你如实交代便好。”
不知怎的,冯幸瞄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侍卫,再看了看元宏:“他能听见我们说的话,我不说。”她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怕两人的对话会被侍卫听见,或是还想通过这一件事来试探元宏是否还给两人的情分留有余地。
元宏果然还是依了她。他先是让侍卫用棉花堵住耳朵,又在侍卫耳边说话,连试几次后,侍卫都表示什么都听不见,他这才对跪在地上的冯幸说:“你说吧,他听不见的。”
语气有些不耐烦,带着愠怒,不过,冯幸一点都不怕了。
冯幸抬起头,看了眼自顾轻咳的元宏,他那秀气的双眉微微蹙起,眼前人影忽的和十七岁的他交叠在了一起。三十二岁的他,十七岁的他,愠怒时,额头皱起的纹路还是一样的一成不变。
冯幸这才回过神来,她一转身,对面前的男人说:“你皱眉看看呢?”
男人不解,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微微皱起眉头,冯幸踮起脚尖,细细端详,再细细端详,端详到最后,她开始数起了皱纹的条数:“一条,两条……啧,一共有四条,可元宏……”她身前似乎没细数过元宏蹙眉时皱纹的条数,因此怎么都对不上。
“你真不是元宏?”冯幸问。
男人摇摇头。
“也对。”冯幸慢慢往前踱步,若有所思,“元宏死得比我早,他应该早就入了轮回道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刚好有两个人长得相似并不是什么奇事。
尽管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她还是立即否定掉了。
“那行吧,你叫……官加,对吧?”冯幸嘿嘿一笑,“你和我生前相熟的一个……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她身子一滑溜,泥鳅一般窜到了官加的前面:“我这排队也排好久了,要不我们换个位置?看在缘分的面子上。”
官加并未对她擅自调换两人位置的插队行为做出什么评判,而是将话头对准她攀熟的那句话上:“你的朋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官加问起话来,语气调调都和元宏差不多,冯幸不禁在心里感叹,多么小的世界啊。不过这个官加和元宏比起来就显得太傻了,她可是在插他的队诶!不应该训斥她几句的嘛。后来,冯幸又想了想,元宏好像从来没训斥过她,除了含温室那次。
“他……他对其他人挺好挺宽容的,脾气不错,工作的时候会很投入,特别喜欢汉化后的一些东西,像什么汉服啊,汉语啊,汉姓什么的。喂,我说官加啊,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汉化吧?”队伍往前移了一大截,冯幸一边大踏步往前走,一边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反正,他人还不错啦。”
官加若有所思:“那他对你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也还不错吧。他这个人就是挺好的。”冯幸不自觉地维护起了元宏来。
“你刚刚是不是将我认成他了?”
“是啊,你俩太像了。后来看看,又觉得应该是不太一样的。”
“依你所言,他对你很好,可你为什么要打他呢?”官加问。
冯幸随着队伍往前走了几步,眼看着快要排到她了,她朝后看去,郑重其事地问:“你猜我为什么会来这儿?”
“他要杀你?”
“是吧,哦不,也不算,是他的那些个诸侯王弟弟要杀我,拿了份假诏书就灌我毒酒。如果元宏在的话,他们绝对不敢这么对我,不过,那时,他已经死了。”冯幸的眼眸闪了闪,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个。”前面不知道有谁吼了一嗓子。
“下一个!”
“喂!我说下一个!排她后面那个俊小伙儿,你倒是提醒提醒她过来登记呀,诶呀,我嘞个你一直盯着人家脸干啥捏?这不纯纯耽误我下班嘛?!”轮回道青石大门前,端坐在那里的判官操着一口乡里口音,朝冯幸还有官加喊了起来。
冯幸这才小跑了过去。
判官见她过来了,撅着个翘出二里地的嘴,白了冯幸一眼,怕她没看见,还又补了一眼:“名字,生前身份。”
“冯幸,冯唐易老的冯,幸运的幸。生前身份是魏国皇后。”
判官开始翻弄起了手中握着的账簿,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冯姓开头的亡魂登记页码,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冯冯冯冯冯——”手指一个一个按着找名字:“你前世挺疯的啊。这个,是你不?”
判官拿着纸上的画像和冯幸比对了一番,随后开始念起了冯幸的前世生平:“冯氏,名不详,生于魏国中期最显赫的外戚家族,身世显赫,虽为庶出,但其母常夫人掌家后,生活颇为滋润。十四岁入宫,因其媚姿,孝文帝偏见爱幸。后因病出宫,在家寺休养,其中多有流言蜚语。待迁都洛阳,再次入宫,先为冯昭仪,后孝文帝废后,立其为皇后,风光无限。孝文帝南征在外,在宫与男宠私通,并逼迫彭城公主嫁给其弟,公主夜奔告密,孝文帝震怒。含温室审讯斥责,虽未被废后,但遂永不相见。后孝文帝病逝,冯氏被下诏处死陪葬于王陵。”
冯幸一开始的脸色甚是怡然自得,毕竟生前好歹还是风流潇洒过的,不然她简直枉为人一场。可后来,愈听她的脸色愈差,朱红色的赤潮涌上她的双颊。
“什么?!还真是元宏下的旨啊?他真的要杀我?”朱红色褪去,她本就白皙的面容更增寒霜之色,像是在上面层层叠叠铺了一层冻白的月光,嘴唇几无血色。
“急啥嘞,还没念完呢!”判官没好气地说,“后世为之拟定谥号,为“幽”,史称冯幽后,史官润笔,称其为冯润。”这下读完了,判官抬起头来,冷漠淡然地盯着她。
冯幸整个人都在颤抖,战栗,耳垂上落落垂下来的紫宝石耳环左摇右晃。
判官“额”了一声:“地府也不冷吧?”
身后站着的官加则十分体贴地递过来一条手帕,轻声轻气地安慰说:“想哭就哭出来吧,没什么的。”
冯幸接过手帕,柔软的面料在青筋暴起的手指节间来回摩擦,她“啪”的一声将手帕扔在地上,暴跳如雷地在上面来回踩了踩,大喊着:“谁说我要哭了!现在哭还有用吗?!我是生气!我已经死了!还是被元宏那个死鬼给赐死的!亏得我那么信任他,还说他是好人,说他的那些个弟弟才是坏人!他……他们都是坏蛋!我讨厌他!”
冯幸被气得呼吸不顺了起来,胸膛上下剧烈起伏,不过,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后世给他封的谥号是‘孝文’,给我的却是一个‘幽’字?狗屁史官还说我叫冯润?”
判官咧开嘴,露出黑漆漆的两排牙齿:“是这样的,亲,我看您这边好像还没了去俗念呢,麻烦出门往右边拐,那边那个判官会带你重历人间的。”他还往后面缩了缩脖子,似乎有点怕边说边抡拳头的冯幸会给他来上一拳。
这要算工伤吧?可惜地府不给报销医药费用。
冯幸想要控制住呼之欲出的拳头,但发出去的力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好一个抡拳,力往后使。
“啪”——
无辜的官加脸上挂彩了。
嘴角微微渗出血丝,下巴那边一个大红印子,像被拔罐了一般,先是微微凹陷下去,继而又凸起了出来。但官加几乎是没有动,被打前没动,被打后也没动,甚至没有痛叫出声来,他只是面带歉意地凝睇着愤怒的冯幸,旁人看了还以为被打的是冯幸,而不是冷静的他。
官加微微牵扯嘴角,露出一点点安慰的笑意,可能是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足以让他痛苦不堪,他太阳穴处的神经不禁跳了跳。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他说。
“谁说会好的!还有比死去更糟糕的事情吗?没有!一切都再也好不了了!”冯幸大叫着,又推了官加一把,官加一个踉跄,刚站定脚步,便又听冯幸说:“我不要说对不起,我不要道歉!我没错!”
她情绪激动,说着说着,眼泪就如珍珠一般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冯幸恼羞成怒擦着不停掉下来的泪水,双唇充血红肿:“我没有想哭的。我是生气!”越说越委屈。
她看向周围,判官早已缩在登记办公桌后面,猫着身子从侧边看她。其他人呢?其他亡魂一脸茫然地盯着远处,偶有瞥向她的,很快又看向其他地方了。
除了她气愤的哭声,地府再无其他声音。
一片死寂。
冯幸又跑走了,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路人亡魂,终于跑到自己不再想哭,终于跑到湿润滑腻的眼眶变得干燥枯裂,她揉揉眼睛,随处找了个台阶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那一拳,她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去打。
其实,她不想打判官,也不想打路人,更不想打身后站着的官加,可是,她的确需要一个出气筒,泼天般的委屈难受气愤倾泻下来,任谁都会接受不住的。
她嗔骂道:“谁叫你这么蠢的?打你你还不躲。蠢死了。”骂着骂着,却又忍不住想自己应该是真的打疼他。他嘴角都流血了……
街上来来往往的亡魂已经少了不少,冯幸骂够了,就拍拍屁股爬了起来。
想来也真是倒霉,生前,她就算再怎么落魄,也不会落魄到像街边乞丐一样席地而坐。地上多脏啊!又是灰又是泥的,所有脚都踩在上面走上几个来回。
好死不死,肚子又一次饥饿地鸣叫了起来。
冯幸训斥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钱都被你给吃没了,你还吃不下去。”后来转念一想,吃下去这活儿可怨不得肚子,应该是怪自己的嘴巴不争气。
“孟婆,孟婆汤还有吗?”一个路人亡魂往她这里走了走,仰着头问她身后。
身后一个既苍老又年轻的声音回答道:“还有还有,还有最后五碗。你要一碗吗?”
那亡魂欣然点头,与冯幸擦肩而过。冯幸扭头去看他,只见那人走上几个台阶,来到一间挂着“孟婆忘忧汤”的店铺面前,接过一位蒙着黑色面纱,露出的手是苍老且多皱纹的老婆婆递来的一碗汤,仰头喝了下去。
那亡魂说:“谢谢。我明天就去轮回道那边。”
孟婆点点头,面纱随之抖了几下:“祝你投个好胎。”
那亡魂面带宁静的笑容又从冯幸的身边走过,很快消失在街的尽头。
冯幸好奇问:“请问,这孟婆汤不要钱吗?”
她看刚刚那路人并未付钱,于是便想着也许孟婆是做慈善的。若是有免费的汤喝,她的肚子就能被填饱了,还能忘掉前世的忧愁情爱纠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孟婆点点头:“不要钱。你也要来一碗吗?小姑娘?”
冯幸跑了上去,接过孟婆递来的一碗,闻了闻,不太难闻,甚至可以说没有味道,就像白水一样。她问:“喝下去,就能忘掉所有吗?”
“那就得问你自己了,你想不想忘?”孟婆一笑。
冯幸想了想这一切的一切,貌似都和元宏有关,如果没有元宏,她就不会死,至少不会这么年轻就死了,至少不会含恨而死,死不瞑目。她恨他,她也恨自己。恨自己直到刚才还是那样相信他,相信他不会那么无情地对她,他还是爱她的。
让自己所爱的人去死,这还是爱吗?未免是披着虚情假意的壳子行凶作案,末了,还要道一句,我还爱你呀。
死鬼。
冯幸决定忘掉元宏,于是,她举碗一饮而尽。一碗尽,就跟没喝一样,她又接连喝了三碗,然后摔碗离去。
孟婆望着她的背影,苦笑着:“可怜天下痴情人。”
冯幸耳朵灵光:“我恨他!”
等等,她怎么还记得他,不是喝过孟婆汤了吗?难道,真如无渡大师所说,她真的要重历人间,才可了去俗念?
死鬼元宏。
不过,肚子起码是饱了的。冯幸略感安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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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熟见第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