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云白盯着那块白布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后退了半步。
“主子,”蛇鹫压低声音,“我来吧。”
“不用,”江玉好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倒是想看看,它打算装死装到什么时候。”
“你先等——”
蒋云白说话的速度还是慢了。
白布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布下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具体地说,是一具穿着深棕色西装的人体模特,塑料材质的光滑皮肤,五官的位置空空荡荡。
眼睛,鼻子和嘴,都没有。
和婚纱照上的新郎被涂黑的地方如出一辙。
“呵,三无塑料人。”江玉好很嫌弃地拍了拍手。
蒋云白的嘴角一抽:“这假人的手都快掉地上了,这是打算让我们帮忙捡东西吗?”
“何止。”江玉好抱着手臂,围着模特转了一圈,“你看它的袖口。”
蒋云白凑近了看。
塑料人的西装的右边袖口,缺了一颗纽扣。
不出意外就是地上这个。
“所以它坐在这儿,”蒋云白尝试推测,“从我们进门起就一动不动,是因为它的扣子掉了,它在等我们捡?”
“也可能是它在等我们捡错。”江玉好说。
蒋云白:“……这二者有区别吗?”
“当然有。”江玉好蹲下身,没碰那颗纽扣,她盯着模特的空脸看,“它如果诚心诚意只是想让我们帮忙,直接滚下来磕两个头就行。它不动,就是在赌。赌我们好奇心重,赌我们手贱。”
蒋云白小声地说:“那你现在蹲在这儿,就说明它赌对了。”
“去你的,”江玉好伸出两根手指,把纽扣拈了起来,“信不信它根本拦不住我。”
江玉好没把纽扣按回袖口。
她先翻过来看了看。
纽扣背面,刻着一个字。
刻得很深,像用针尖一下一下扎出来的。
“还?”蒋云白念出声,“还什么?还扣子?”
“不知道。”江玉好的目光落回婚纱照上那个笑容甜美的新娘,“不过新郎肯定出事儿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兔狲在蒋云白怀里炸成了一个毛球:“副本开始不到十分钟,你已经推理出那么多了?”
“不是推理。”江玉好站起身,把纽扣随手揣进兜里,“它把证据糊在我脸上了。婚纱照里新郎没脸,沙发上坐着个没脸的假人,袖口缺颗扣子,扣子背面刻个还字。”
她拍了拍模特的光头:“这是道送分题。”
蒋云白看着她若无其事把关键证物据为己有的样子,忽然理解了总局为什么给她配搭档。
这姐是真不怕死,也不怕事儿。
两个人推理完坐下歇了会儿。
“咚咚。”
敲门声来得毫无预兆,两个人同时警惕地看向大门。
蒋云白看了眼腕表,落地才不到一刻钟,邻居就上门了?
他用气声问:“规则四说晚上十点熄灯后不能开门,现在下午四点二十,开不开?”
“规则里没写白天不能开。”江玉好已经走到门边,“而且规则一写了,邻里和睦,做个友善的新住户。”
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
穿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盘,盘子里码着一圈喜糖。
“哎哟,新搬来的呀?”老太太笑眯眯地说,语气相当热情,“这302空了小半年了,可算来人了。”
江玉好垂眼,扫过那盘喜糖。
糖的包装纸花花绿绿,印着囍字。
好土的配色。
江玉好想起了规则五,决定先顺着走。
“谢谢婆婆。”江玉好接得干脆,当场剥开一颗,丢进嘴里。
蒋云白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就吃了?
不要什么东西都乱吃啊!
江玉好问老太太:“婆婆,这喜糖是哪家办事呀?”
“就我们对门的302呀。”老太太朝蒋云白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准确地说,是朝302客厅的方向,“这家的喜事,定在七天后。”
蒋云白后背一凉。
这家的喜事?
302?
“对呀!”老太太的笑容更加灿烂,“新娘子都等了好多年啦,可算把新郎等回来了。”
她说到等字的时候,江玉好清晰地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发上转了一下头。
江玉好没看。
蒋云白没敢看。
老太太还在笑,眼睛眯成的那两条缝了。
“小伙子,”她忽然越过江玉好,直勾勾地盯着蒋云白,“你也吃一颗呀。吃了喜糖,沾沾喜气。”
蒋云白:“……”
沾喜气?
可别沾上脏东西。
蒋云白看了一眼江玉好,口型是“救救我”。
江玉好抱着手臂,完全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眼里明晃晃写着:
你自己看着办吧。
蒋云白没辙了,只能从盘子里拈起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好吃吗?”老太太殷切地问。
“……好吃。”蒋云白艰难地说。
老太太满意地笑了,端着突然空了一半的搪瓷盘,一步三晃地往回走。301的门在她身后吱嘎一声关上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蒋云白立刻把嘴里那坨糖吐到手心里,这玩意儿是一层印着囍字的糯米纸,包着一团掺了红色颜料的浆糊,捏上去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奇怪的弹性。
“这什么玩意儿……哕!”蒋云白让兔狲从空间里给他拿水漱口。
“供品。”江玉好说。
蒋云白:“啊?”
江玉好:“给死人的那种。纸扎铺里烧给死人的那种糖,她端来试探我们的。吃了,就是喜事里的人,不吃,就是不懂规矩的外人。”
“那你咽下去的那颗呢?!”蒋云白尖叫。
“在这儿。”江玉好嘶了一声,蛇鹫给她递纸巾,她把压在舌下的东西吐了出来。
“你居然能忍那么久?”蒋云白觉得不可思议,“这玩意儿的味道不是一般的恶心。”
江玉好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无所谓,我就想看看,这些NPC到底要干嘛。”
老太太走后,蒋云白选择坐在单人沙发上闭眼养神。江玉好和她的蛇鹫泽分头把302翻了个底朝天。
“这屋子像被人刻意清过。”
衣柜空了,抽屉空了,连厨房的铁锅都不剩一个。唯独留下那张婚纱照,和沙发上那个没脸的假人。
不对劲。
搬家的人会把锅碗瓢盆都带走,唯独婚纱照不带走?
“除非,”蒋云白说,“他们不是搬走的。”
江玉好正蹲在阳台上研究那台老式双缸洗衣机,闻言头也不回:“解释。”
“你记得规则二吗?房东每周三收租,不要与房东起冲突。”蒋云白掰着手指说,“一个正常小区,谁会跟房东起冲突?除非收租的方式有问题。”
“比如,收的不是钱?”
“又比如,”蒋云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收的是人。”
屋里又安静了。
洗衣机滚筒的缝隙里,卡着一小截红色的东西。
江玉好用两根手指把它夹了出来,是一段红线。
婚庆用品店绑请柬、缠喜糖的那种红线,线的末端,还打着半个同心结。
一半儿的同心结,怎么看都不太吉利。
“新娘的东西。”江玉好把红线缠在指间,“她的请柬,她的糖,她的喜字,现在就剩新娘本人了。”
“所以咱们这七天,蒋云白干笑了一声,“是来参加婚礼的?”
“不。”江玉好站起身,看向墙上那张婚纱照,“没有那么简单。”
照片里,新娘笑靥如花,新郎的脸上一片模糊的黑。
窗外,天色正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晚上九点五十,客厅的老式挂钟开始报时。
当!当!当!
钟敲九下,停住了。
蒋云白把302所有能搬动的家具都抵在了门后:“规则四说,熄灯后无论谁敲门,都不开。咱们今晚就一个原则,装死。”
“哦。”
江玉好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准确地说,坐在那个没脸模特的正对面,两人隔着半米对视。
“你坐那儿干嘛?”蒋云白又开始感觉到头皮发麻,“那玩意儿还看着你呢。”
江玉好不在乎地说:“它没眼睛,没法看。”
蒋云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没眼睛更瘆人好吧!”
到十点整。
整栋筒子楼的光,啪地一声灭了。
可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钟。
咚。
敲门声响了。
不重,很慢。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像是笃定了屋里的人会开。
蒋云白屏住呼吸,用气声说:“不能开。”
“我没打算开。”江玉好说。
咚。咚。
又是两下。
紧接着,外头的声音贴着门缝渗了进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羞怯的笑意:“快开门呀,我来找我的新郎了。”
江玉好摸出兜里那颗深棕色的纽扣,在黑暗里轻轻抛了一下,接住。
“你要干嘛?”蒋云白心里没底。
江玉好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月光入窗唯一照亮的地方。
挂在墙上的一本老式日历,钉子都生锈了。
“你要干嘛?”蒋云白吓得跳了起来。
歘!
说时迟那时快,江玉好直接把日历撕了一页。
等了一会儿,月亮下班,太阳上班。
外面的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没声儿了。
蛇鹫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生怕对方急眼,破门而入。
江玉好在蒋云白和兔狲的震惊目光下,歘歘歘把日历撕了个干净。
系统的提示音响了。
【第一副本:幸福里,通关】
“?”
蒋云白不敢相信:“你怎么做到的?”
江玉好把撕下的纸团起来:“还记得我们的任务吗?”
“在这里住满七天。”蒋云白老实地回答。
“对,这就是通关任务。只要明面上没写的,一律都不算通关条件。”江玉好语气平淡,“总局还是没长记性。”
“你上次这么干是?”蒋云白开始好奇了。
江玉好:“系统让我待满24小时,然后我拨了闹钟。”
蒋云白:“……”
蒋云白:“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