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云白喊完,自己先蹲下去揉了揉腿。之前那个劈叉救人的动作,拉得他大腿根还有点余痛。
江玉好没理他。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桌上那件蓝白校服盯了很久,但从始至终都没再碰。
第七天,整个疗养院都变得不对劲。
先是时间。
走廊上所有的钟全部停了。
电子钟停在零秒,指针钟停在六点,连秦姐导诊台上的小台历都翻不动了,跟被胶水糊住了一样,焊死在了台面。
广播也是,一整天都没响。
然后是人。
张桂芳一早就在房间里坐得笔直,穿着她最好的那件斜襟褂子,一遍又一遍地梳头。
蒋云白经过201的时候,她拉住他,笑眯眯地说:“小伙子,今天是我儿子来接我的日子。”
“哎,好,您等着。”蒋云白只能傻点头。
203的老头今天一遍日期都没问。他就坐在窗前,捧着一杯早就没热气的茶,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
207的婆婆不喊开饭了。她把三十年前那套旧饭盒擦得锃亮,摆在自己床头,摆了两个。
一整个白天,疗养院里的住客们全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态”。
甚至那个抱着枕头的周护工,今天都没有查房。
蒋云白在大厅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枕头,姿态倒是很松弛。
“周前辈?”蒋云白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两秒,居然笑了。
“最后一天了。”她说。
“今天还查房吗?”蒋云白问。
“不查了。”老太太拍了拍怀里的枕头。
“那您先休息。”
蒋云白不再打扰。
那个女人出现得很准时。
铃响了两声,她推门进来,走到导诊台前。
导诊台后面没人。
秦姐从早上起就没露过面,桌面上只留下一杯没动过的茶,已经凉透了。
女人站在空荡荡的导诊台前,站了几秒。
她没有问日期。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稳稳地上了楼梯。
蒋云白和江玉好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她走上来。
女人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走廊尽头。
307的门口。
她在307门口站定,背对着整条走廊,不动了。
江玉好算是明白了,整个疗养院都沉浸在自己的等待中。
包括这个女人。
很无聊的故事。
江玉好垂眸。
“姐。”蒋云白咽了口唾沫,“今晚……今晚怎么办?”
江玉好说:“交给我吧。”
晚上八点,最后一次查寝。
两个人查得还是慢,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每敲开一扇门,都像在跟里头的人告别。
201的张桂芳,她往蒋云白手里塞了两颗水果糖:“给我儿子留着,他小时候爱吃这个。”
“好。”蒋云白收下了。
203的老头主动开了口:“老师,今天几号?”
蒋云白报完日期,老头点点头:“这次不会忘了。”
207的婆婆拉着江玉好,往她手里塞了两个饭盒:“你们别饿着。”
江玉好没有推辞。
308的无脸老头坐在床沿上,听到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
“江院长。”
“我说过我卸任了。”江玉好说。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江院长。”老头固执地说。
江玉好笑着挑了下眉:“那我可太荣幸了。”
查房记录全部核对完,十七个房号,一个数没错。
把记录簿放在导诊台上的时候,整栋楼的灯忽然全部暗了,没有彻底熄灭,只是暗了几个度。
回到宿舍,蒋云白刚坐下,正准备和昨天一样拖桌子堵门,结果一回头,看见江玉好扔了白褂子,套上了那件蓝白色的校服。
“你要干嘛?”蒋云白心里的雷达又开始报警。
“请君入瓮。”江玉好拉上拉链。
这件校服对她来说有点大了,套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看着有点滑稽。
“你一个人去?这怎么行啊!”蒋云白急了,“万一是陷阱呢?万一出点事儿呢?”
“没有万一。”江玉好打断他,“反正不会死,试一试怎么了,大不了死了重开。反正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可以随时复活。”
“……”
蒋云白好想说一句不死也会疼,但卡在嗓子里半天说不出口。
疼这种东西在江玉好那边屁都不算。
她要是怕疼就不会让总局那么害怕了。
“那……祝你成功?”蒋云白犹豫地说。
“谢了。”江玉好拍拍自己的肩膀,“蛇鹫你留下。”
“主子?!”蛇鹫震惊。
“你负责看住他和兔狲。”江玉好指了指蒋云白,“他们要是敢出来,直接挠。”
“收到!”蛇鹫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再争取一句。
蒋云白挠着兔狲的下巴,他突然很感慨。
江玉好和蛇鹫之间有绝对的信任。
这俩一个是跺跺脚能让总局抖三抖的总榜第一,一个是一统之下万统之上的零号系统。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蒋云白。”
正走神呢,江玉好忽然喊他。
蒋云白一怔:“什么?”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她看着他说“不管谁喊你名字,不管门响几声,只要不是我亲自开门,你千万别出来。”
蒋云白不打算拖后腿:“明白。”
江玉好笑了,那双丹凤眼笑起来是真的漂亮。
蒋云白差点看进去了。
江玉好转身带上门走了。
午夜。
第一声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蒋云白正抱着兔狲坐在床上发呆。
声音是从307的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308,305,302,整层楼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响了起来。
咚咚。
咚咚咚。
兔狲的毛炸成了球:“老白!”
“别慌。”蒋云白死死盯着顶门的桌子,“按兵不动。”
敲门声蔓延到一楼,又顺着楼梯爬上来。
最后,停在了他们宿舍的门外。
咚。
咚。
两下。
蒋云白屏住了呼吸。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像秦姐的。
“两位老师,查房了,快开开门呀。”
温柔谄媚的调调,蒋云白感觉自己被恶心得起鸡皮了。
这绝对不是秦姐本尊!
见一直没有回应,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变了,从住客到周护工,平均两句换个人。
蒋云白没出声儿,怀里抱着兔狲,身边对面的床边站着蛇鹫。
然后,门外响起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云白。”
是江玉好的声音!
“开下门,我忘带钥匙了。”
蒋云白猛地看向蛇鹫。
江玉好绝不会那么温柔地喊他名字,这个肯定是假的。
蛇鹫很显然也没信,它盯着大门,一动不动。
门外,“江玉好”的声音还在响:“云白,开开门啊,我穿着校服呢,外面好冷。”
蒋云白死死咬住了嘴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
敲门声终于歇了。
全楼的敲门声在同一顺戛然而止。
疗养院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里,紧接着蒋云白听见了走廊上的走路声。
是江玉好的脚步声。
江玉好本尊。
蒋云白下床,走到门前,双手撑住桌面,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他想听到外面的动静,但是怎么都听不见。
江玉好。
蒋云白在心里默念。
我求你顺顺利利地回来。
求你了。
你是最无敌的江玉好啊。
系统的死亡报告声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蒋云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反正手麻腿麻了。
宿舍门被人突然从外面打开。
江玉好站在门口,校服好好地穿在身上,头发有点乱,表情倒是非常平静。
“你没事吧?”蒋云白很急地问。
江玉好点点头:“没事儿。”
“那个女人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蒋云白没明白。
江玉好摇头:“不知道,她说我们还会再见,可能之后也会跟陈一他们一样来客串。”
蒋云白把桌子搬开,让江玉好进屋:“你们是聊天还是打架了?”
“不重要。”
江玉好看了一眼蛇鹫,蛇鹫立刻恢复了巴掌大的娃娃模样,回到熟悉的左肩专座。
蒋云白不再追问那个问题:“我们的任务是不是结束了?”
“嗯,结束了。”江玉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