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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归南山

万里风在等。

雨势渐大,惹他心烦,昼夜难分,浑不知时辰几许。往日,需得一句风少侠,再是拥入怀,药入口苦涩,粥入口暖胃。可现下,过了时辰,这人竟然不曾有动静。

万里风暗气暗恼,不过几日,便匆匆露出原形了么?他本不是多疑之人。昔日行走江湖,遇人遇事但凭本心,合则留,不合则去,从不作小儿姿态揣度人心。可如今眼也瞎了,腿也废了,连抬手拭汗的气力都不全,便由不得他不去猜,那人姓甚名谁?有何图谋?为何救他?又为何弃他?

思来想去,定是这人寻法子,要先晾着自己之后再如神仙重回,要把自己真当做丧家之犬,又或许是找来仇家,献功罢了。“不来便不来。”万里风冷笑一声,摸索着去够床沿的碗。手指碰倒了什么,哐啷一声碎在地上。他怔了怔,忽觉眼眶发涩,忙仰起头来,心道:万里风啊万里风,你几时变得如此没出息?从前千金散尽也不过一笑,如今少了个人喂药,倒像是天塌了一般。

这人果真在骗他,还曾说什么“我不害你。”好看的人会有歹毒心肠,可知好听的人亦有口蜜腹剑。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不言语。耳边只听得雨打屋檐,淅淅沥沥,竟比往日更添几分冷清。

此等邪恶之人,半紫僵,浑不知情,正在雨中犹豫不决。他现下最怕的,莫过于对万里风的追查,再去镇上打听,知晓惊潮山庄的仇家还没寻来甚至往反方向去,才稍稍放心。他本想去往医馆,却不料在馆内先被拦住了:“你这厮,鬼鬼祟祟的干嘛?”半紫僵记性好,见过一面就不会忘记,眼前人他多年前见过,名为陈缘。那时万里风为报吴心之仇与人起争执,陈缘就在一旁,未曾出手,直到半紫僵受托去给吴心整理尸体时,陈缘捉弄,逼他现真容,大叫出声,直道世上还有如此怪物!

一如此刻,陈缘见他戴斗笠不见人,便抽剑一把斩断,猝不及防,半紫僵灵活向后一滑,警惕地抬头,露出斗笠下的死人斑,眼神冷得就如同看死人般。陈缘诧异道:“竟然是你!半紫僵!”

半紫僵并非江湖大侠,却凭这满身紫斑,硬是在有些人心里留下了。陈缘本想着,万里风受重伤不可奔波太远,又必要医治,故来医馆一探,不成想有意外之喜:“你个伺候死人的,来这做什么?”

半紫僵不愿纠缠,向药童要了些跌打损伤的草药就要走,陈缘见他不应,横剑拦住:“你可见过万里风?”

半紫僵面露惑色:“谁?”

陈缘道:“当年我表兄死时还是叫你收尸的,谁杀了他,你不知道。”

“我只记得死人。”

“有意思。”陈缘收回,又再三盘问不出什么,才道,“滚吧。丑八怪。”

半紫僵不敢直接回去,他立在医馆檐下,斗笠已碎,雨水顺着发丝淌进脖颈,冰凉刺骨。陈缘那一剑虽未伤他,却叫他心里警钟大作,此人既在镇上出没,又开口便问万里风,必是惊潮山庄的仇家一路追索至此。他若径直折返,万一陈缘尾随,那便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半紫僵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转身没入雨幕。他不走大路,专拣泥泞难行的小巷,又故意绕远,直把自己脑子也转晕了。雨愈下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浑身上下湿透,死人斑在雨中更显狰狞。可他丝毫不敢大意。这般绕了将近一个时辰,腿脚都走得麻木了,他又在镇外那棵老槐树下伏了许久,确认四下无人,连个鬼影也无,这才踉跄着奔回去。

半紫僵解开重重锁,一打开就忽觉地上有异。他低下头,借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只见一道身影竟伏在门边,十指鲜血淋漓,正艰难地抬起脸来,那双失明的眼定定朝着他的方向。

正是万里风。

半紫僵喉间一紧,草药自手中滑落。他抢上一步,蹲下身去搀扶,触到万里风的手臂,冷得像冰。万里风浑身发抖,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不放,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怎么……”半紫僵声音发涩,说不下去。

万里风听出他的声音,那紧绷的脸上竟缓缓松了下来,惨白的嘴唇牵出一个又苦又涩的笑:“你总算回来了。”原是长夜漫漫,再无人在旁,万里风不免转恼为恐。又想起自己必遭人追杀,这人久久不回来,莫非是受自己牵连了!思及此,他不禁忧心忡忡,又碍于左腿动不得,眼睛见不到,只能靠着双手,扯着自己的伤口,硬是一点点摸过去,爬过去,期间撞了多少次,已然数不清。他自己说不明白,是想要那人再也不回来,还是想要那人利用自己也好,快些回来,于是也顾不上走,就在门边,默不作声等着。

半紫僵顾不得自己还未换衣洗味,紧紧搂住,惶恐道:“我怕有人要杀你,回来晚了。是我……晚了。”他将万里风小心送回床上,握住万里风的手要挣开,却不料万里风抖声问道:“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也好让我安心。”

半紫僵心中一颤,思索良久,才道:“江子。”

“好,好,好,江子,你......”万里风浑身力竭,绝不放手,留着口气哀求道,“你陪我,说说话吧。”半紫僵这时对他如对待稀世珍宝,饶是天上星星都可以摘下来,何况只是几句话,柔声应好。

于是一个问一个答,一个躺一个治,岁月静好。

“江子,你为何要救我?”

“风少侠过去帮过我。”半紫僵如实答道,又不敢细说,“恰巧我经过惊潮山庄。”

“那我们可真是有缘的。”万里风摸索着又去抓半紫僵的手,生怕人跑了,他过去帮的人不少,只后悔当年不喜问人姓名,“我如何帮你的。”

“太穷了,风少侠便托朋友送来银两罢了。”

“那我真后悔,应该亲自给你的,我今日才晓得,你,你是真心救我的。”今日一遭,倒让万里风醒了过来,这人风尘仆仆,却先拿着草药来扶自己,几日下来,他如何能怀疑江子害自己呢?

“风少侠心善,我反而帮不上什么。”半紫僵被他牵着走不得,只能徒手沾点凉水细细为万里风擦拭,“我烧水去。”

“我倒也不娇弱,你陪我,比一万盆热水都有用。”半紫僵心下大悔今日出门这一遭,不敢买药,不敢求医,偏偏又撞见陈缘那厮。雷声隐隐,大雨将至,他却将万里风一人撇在此处,当真千不该万不该。他反手握住万里风的手,颓然坐倒在地:“我治不了你的腿,也治不了你的眼。外面的人又想杀你。”

万里风摸着半紫僵手中的茧,岔开话问道:“江子,你是做何营生?”

半紫僵想到自己拿花盖尸气,回道:“种花的。”

“花?”万里风心中暗忖,此人寡言笃行,又性喜花木,该是个至诚君子。若能种得一整山春梨花,那便再好不过。遂问:“那你……可愿随我去南山种花?”

“南山。”

万里风忽而一笑,道:“我曾在南山结识一位神医。他素来不下山,轻易不救人性命。但我救过他娘子一命,他许我一个诺言。”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才想起来,虽是那人随口应允,我也总得去试一试。”

他抬手,仿佛那南山便在眼前:“那地方我去过。庭院不大,青石阶上苔滑,院中有两株老梨树,春来花开如雪。日头好的时候,照得人骨子暖,雨水也足,敲下来我就想睡了。若在那里种花,不必名贵,只消满院子的素白花就好,晨起浇浇水,午后榻上晒,入夜了听风穿林。日子这样过,慢悠悠的,像江水,一年一年流下去。”他话音轻柔,面上竟有了几分向往之色。

半紫僵所言种花度日,本是诳语。然今日听来,竟也同坠温柔梦中,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期许。院中尸首早已处置干净,为照料万里风,这些日子他连那缝尸的营生也搁下了。若要启程,抬脚便走。只是他须先去打一副面具:“好,便去南山。”

依半紫僵本意,绝不愿轻易挪动,恐惹世人疑心。但若果真能治好万里风,纵前方有千难万险,他也过得去。

过不得数日,待万里风身子稍见起色,半紫僵便在外人跟前谎称接了一桩大活。挨至夜深,他将万里风装入箱中,悄然启程。只留下一庭花草,与茅屋上一轮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