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川沉默了两秒。灶台上牛肉在沥水，窗外阳光照进来，厨房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昨天在会议室抱着陆旸恪的感觉，隔着衬衫能摸到肩胛骨，手搭上去硌得慌。
三十三岁的男人，轻得跟纸片似的。
“……行。”杜川咬咬牙，“但是只做中午晚上两顿，下午茶和夜宵另算。”
“成交。”茹敏在电话那头笑得痛快，“小杜你还是心软~”
“我是看在钱的份上。”杜川强调。
挂了电话，杜川转头看向电饭煲冒出的蒸汽，叹了口气。
他本来不想接这个活，他是厨师，不是跑腿的……
但陆旸恪那张脸浮现在眼前，镜片后面眼睛发虚，嘴唇发白，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他狠不下心。
算了，就当多接了一单。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杜川拎着保温箱站在启星集团一楼大厅。
前台已经认识他了，笑着点头：“杜师傅，上去吧，陆总还在开会，助理说让您在休息室等。”
杜川上了楼，把保温箱里的饭菜摆好。红烧牛肉、凉拌秋葵、紫菜蛋花汤、一碗杂粮饭。
摆好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等，掏出手机看了会儿视频。
十二点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杜川隔着门都能听见电话那头茹敏的语气。
过了两分钟，休息室的门开了，陆旸恪走进来。
西装革履，细框眼镜，面色依然偏白，手里还拿着手机，目光停留在屏幕上。
“陆先生，先吃饭吧。”杜川站起来，把筷子递过去。
陆旸恪抬眼看了他一眼，接过筷子坐到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杜川把饭碗也递过去，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对面，翘起二郎腿。
陆旸恪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手机，夹了一筷子菜。
杜川轻咳一声。
陆旸恪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开始专心吃饭。
杜川满意地点点头，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吃。红烧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秋葵切了段焯水后浇了蒜蓉酱油，紫菜蛋花汤里蛋花打得细碎。
陆旸恪吃得不算快，但比昨天在会议室好多了，至少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不是一粒米一粒米地数。
“咸淡怎么样？”杜川问。
“可以。”
“秋葵焯了一分钟，你要是不喜欢软的，下次我焯三十秒。”
“都行。”
“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杜川看着陆旸恪把最后一口饭吃完，起身收拾碗筷。
“那我收拾完就走了。”
陆旸恪点了一下头，拿起手机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杜川回头看了一眼，陆旸恪已经坐回办公桌前，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杜川心里啧了一声。
这人真是……多一句话都嫌浪费时间。
但当天晚上杜川做好晚饭，收拾完厨房正准备走，茹敏的电话又来了。
“杜川，送晚饭。”
“茹姐，我饭已经做好了，在他家厨房呢。”
“他加班，你送公司去。”
杜川低头看了一眼刚擦干净的灶台，又看了一眼手里写了一半的便利贴，“南瓜红枣粥”才刚写完。
他抗议：“茹姐，我都收拾完了。”
“三倍工资哦。”
“……可恶的资本家富太太。”杜川小声嘟囔了一句，把保温箱重新打开，把刚做好的饭菜一份份装进去。
咖喱牛肉、清炒莴笋、山药玉米排骨。他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出晚上炖多的那碗雪梨银耳汤塞进去。
“好的，茹姐。”他笑着一边装一边说。
四十分钟后，杜川站在休息室门口。
陆旸恪已经被茹敏的电话催来了，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杜川刚铺好的饭菜。
咖喱牛肉的香辛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土豆炖得软烂，牛肉切成规整。
陆旸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筷子移开的时候，那块牛肉下面压着一块橙色的胡萝卜。
他把胡萝卜拨开，夹了下面的牛肉。
杜川坐在对面一挑眉。
这么大的人了，还挑食？
杜川轻咳一声：“陆先生，挑食不好。”
陆旸恪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垂眼看着碗里那块被拨开的胡萝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筷子去夹旁边的土豆，把那块胡萝卜彻底忽略了。
杜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旸恪抬头，杜川已经慌忙别过头，肩膀在抖。
陆旸恪垂下眼，盛了两勺汤在碗里，汤泡着饭就着素菜，唏哩呼噜把饭喝完了。
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放下碗的时候几乎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行了，你下班吧。”
杜川站起来，从保温箱里拿出一忠雪梨银耳汤放在茶几上。
陆旸恪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盅。
“这个算我赠送的。”杜川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要是加班饿了就吃。我记得茶水间有微波炉，可以加热了喝。”
陆旸恪起身伸了个懒腰，“嗯”了一声。他拿起手机，走回办公室。
坐在电脑前，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继续工作。
杜川在休息室里把碗筷收好，保温箱扣上，拎着走了。
晚上八点半，林秘书端着咖啡壶进来给陆旸恪添咖啡。
陆旸恪刚保存发送完一封邮件，抬手盖住了杯口。
“林秘书，下班吧。”
林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站在办公桌旁边，端着咖啡壶的手悬在半空。
陆旸恪从旋转椅上站起来，按下电脑关机键，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林秘书盯着他的动作，又扫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三十二分。
她跟了陆旸恪四年，这是第一次见他十点前就走。
“陆总，这些文件……”
“我回去看。”陆旸恪把文件摞好放进公文包，走到衣架前取下西装外套，一边穿一边说，“休息室的小冰箱里面有盅银耳汤，你带去给你孩子喝吧。”
林秘书愣了好几秒，才放下手里的咖啡壶，帮他把桌上剩下的文件收进文件夹。
两人一起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
陆旸恪按下电梯，回头对林秘书点了一下头：“明天见。”
“明天见，小陆总。”
电梯门关上。林秘书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给茹敏发了条消息：“嫂子，陆总今天八点半就下班了。”
茹敏秒回：“真的？！”
“还让我把休息室的银耳汤带回家给孩子喝。”
茹敏发来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林秘书点开，里面是茹敏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就说！还是杜川有办法！”
陆旸恪走出写字楼，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沿着街边慢慢走。
公司离家步行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他通常用来回复工作群的消息，或者听一两个行业播客。
今天他什么也没做，手机揣在口袋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慢慢走。
到家的时候是八点五十分。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厨房也是干净的。
他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是杜川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
电饭煲里预煮了南瓜红枣粥，明早直接盛出来喝就行。冰箱里有咸菜和包子，包子可以叮一下再吃。
陆旸恪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便利贴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没有把便利贴取下来，而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笔，在便利贴的边角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知道了。
他把看了两眼，把便利贴正了正位置。
走进卧室，洗澡，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着电，屏幕没有亮。
他闭上眼，心想明天的南瓜粥不知道甜不甜。
杜川现在有了一张启星集团一楼闸机的出入卡。
林秘书给他办的，说是“茹姐交代的”。杜川接过卡的时候嘴上说“搞得我像你们公司员工似的”，手上却很诚实地把卡塞进了钱包最里层。
于是每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杜川刷卡进楼，前台小姑娘笑着冲他点头，他刷卡上电梯，刷卡进休息室。
十二点整，陆旸恪推门进来，手里永远拿着手机。
两个人不用说话，杜川摆饭，陆旸恪坐下，筷子递过去，手机翻面扣在茶几上。
这套流程已经跑了小半个月。
这天中午，陆旸恪正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吃午饭。
杜川摆好饭菜后照例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游戏比赛直播。
陆旸恪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手机免提放在茶几上，筷子还没送到嘴里，电话就响了。
茹敏。
陆旸恪看了屏幕一眼，接起来，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夹菜：“嫂子，什么事？”
“旸恪，上次那个女孩子，你们还在聊没有？”
陆旸恪夹起一筷子虾仁，语气很平：“就那样。”
“你不会又吹了吧？”
杜川把手机里的游戏直播音量已经被他悄悄关小了，屏幕上的团战打得热火朝天，他眼睛盯着手机，竖着的耳朵注意力全在陆旸恪那边。
“那天我跟她吃饭，她跟我聊她家小区的流浪狗的TNR。”
茹敏：“……”
“我就回了一条信息。送她上车的时候她说我没有情趣。”
茹敏：“…………”
杜川没忍住，“噗”了一声。
陆旸恪眼皮一抬，筷子停在半空，目光扫过来。
杜川立刻从单人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户旁边的椅子坐下，背对着陆旸恪，继续看游戏比赛，耳朵尖却红了一点点。
茹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就算了。我又给你找了一个，你可以去见见。人家爸爸是高中校长，她本人是在读研究生，学音乐的，长得还漂亮。”
陆旸恪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戴上：“嫂子，我……”
“你自己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必须得有个人管着你才行。”
“我很忙……”
“再忙也要过日子！就这么定了，明天正好周六，时间地方我帮你订好，一会儿发你。”
茹敏说完就挂了，不给陆旸恪任何反驳的窗口。
陆旸恪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叹了口气。他把手机塞进裤兜，盛了一碗汤喝完。
然后他伸手摸向西装内袋，掏出一盒烟，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唇边点燃，轻轻吸了一口。
嫂子还是那么喜欢给他做媒……
杜川听见电话挂断的声音，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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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嫂子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