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裴府归来,崔思瑶回到永兴坊崔宅。白日里,她依旧是那般端庄娴静,晨昏定省,侍奉长辈,应酬世家亲眷,一言一行皆守士族礼法,周全得体。长安诸家但凡提及清河崔氏嫡女,无人不赞一句闺秀典范、高门风骨。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一身温婉体面的皮囊之下,心绪早已被搅得翻涌难平。
杜玉那日酥山店前的决绝冷语、杜橘娘昔日那句暗藏情愫的“他心中有你”、裴喜君新近告知的杜玉与韦韬姻亲不和的内情……一桩桩、一件件,交织成一张细密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愈发笃定,杜玉定然有事瞒着她。
杜玉,你刻意疏远、刻意否认,到底是为何?你欠我的所有答案,我必定亲手一一讨回。
树影斑驳,碎阳落在少女沉静倔强的侧颜上,藏住眼底翻涌的执念。前路诡谲难测,迷雾重重,可她早已打定主意,步步为营,绝不退缩。
几日后,裴府递来帖子,裴喜君邀她上街散心。
崔思瑶展帖浅笑,心知喜君姊姊素来心细温柔,定是那日见她心绪郁结,特意宽慰。
次日清晨,她正要唤柳莺随行,却见柳莺自内院缓步走出。一身素色布衣,发间仅簪一朵素白绢花,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恭顺,神色沉静肃穆。
崔思瑶微微一怔:“今日是你母亲忌日?”
柳莺垂眸轻应:“是。我已禀过老夫人,今日欲往城外广笑寺上香,为亡母祈福。”
崔思瑶默然片刻,温声应允:“去吧。我让人另备一辆车舆送你,早去早回,不必匆忙。”
“多谢小娘子。”柳莺屈膝行礼,转身离去。
望着她孤清的背影,崔思瑶心底微动。她与柳莺平日相互提防、彼此算计、分寸相持,可见她孤身祭奠亡亲的落寞模样,终究生出几分不忍。
收回心绪,崔思瑶换了一身雅致常服,吩咐车夫备车,径自往裴府而去。
见到崔思瑶,裴喜君眉眼弯弯,神秘兮兮牵住她的手:“思瑶,我带你去个好去处。青龙坊的**酥山店,是我们自家开设的铺子,滋味绝佳,今日我定要带你去尝尝。”
二人同往青龙坊,甫一靠近坊门,崔思瑶脚步骤然一顿。
又是此地。
那日的种种画面骤然翻涌眼底:她主动亲近杜玉的温柔缱绻、他字字冰冷的断然拒绝、还有费鸡师看破一切的狡黠笑意……酸甜与难堪交织,尽数涌上心头。
“怎么了?”裴喜君察觉她神色微滞,关切询问。
“无事。”崔思瑶敛去眼底复杂心绪,浅浅一笑,“走吧。”
今日的酥山店内宾客盈门,人声喧闹,一派红火景象。费鸡师正忙前忙后招呼客人,抬眼望见裴喜君,当即丢下抹布,揉着腰叫苦:“哎哟我的好喜君,你可算来了!快快快,来帮老夫搭把手,这老腰实在受不住。”
话音落,他瞥见裴喜君身后的崔思瑶,立刻换了一副圆滑笑脸:“崔家小娘子也大驾光临?快坐快坐,今日随便品尝,都算我老费头上,切莫客气。”
裴喜君笑着应和费鸡师,又拉着崔思瑶落座,费鸡师麻利端来两碗酥山,一碗樱桃口味,一碗葡萄口味。裴喜君刚要伸手去接,费鸡师却手腕一转,将两碗酥山尽数推到崔思瑶面前,笑眯眯道:“你日日都能吃到,今日优先招待崔小娘子。上回她没吃上,今日定要补回来。”
裴喜君一愣,诧异道:“思瑶,你从前来过这里?怎的从未听你提起?”随即佯作吃醋,“鸡师公,你也太过偏心了。”
费鸡师头也不抬,得意洋洋:“老夫就偏心,旁人管不着。”
可这一句“上回”,却让崔思瑶心头骤然一紧。
她暗中瞪了费鸡师一眼,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茫然浅笑:“费老先生怕是记错了,思瑶今日乃是初次到访。”
费鸡师挑眉,眼底狡黠更甚,嘿嘿一笑:“记错?老夫阅人无数,一双眼睛最是毒辣。小娘子年纪轻轻,本事倒是不小,尤其是那一身隐秘手段,啧啧。”
一语暗藏机锋,崔思瑶面色微凝。
裴喜君不明内情,以为费鸡师说笑打趣,连忙笑着打圆场:“鸡师公,思瑶是名门闺秀,端庄守礼,你可莫要随意打趣她。”
崔思瑶顺势垂首执勺,默然进食,刻意避开费鸡师的目光。不成想这酥山入口清甜冰润,恰到好处,正合她素来偏爱甜食的口味。在崔府,她需时刻端着嫡女体面,从不敢肆意贪嘴,此刻在挚友喜君面前无需拘谨,不知不觉便将一碗酥山吃尽,又悄悄多尝了小半碗。
裴喜君见她吃得香甜,忍俊不禁:“慢些吃,没人与你争抢。”
崔思瑶脸颊微热,执帕拭唇,一副娇态遮掩而过。
二人说笑间,卢凌风与苏无名并肩走入店中。二人似在商讨案情,卢凌风面色沉肃,眉宇凝着倦意,苏无名则神色淡然,从容自若。
裴喜君见了二人,立时起身相迎。
苏无名目光落在崔思瑶身上,温和笑道:“崔小娘子也在此?这**酥山的滋味,可否入得小娘子的口?”
“清甜爽口,实属佳品。”崔思瑶从容应答,礼数周全。
裴喜君此刻兴冲冲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摊开在案上:“你们快看,这是我根据证人青葱的描述,描摹的嫌疑人样貌。”
卢凌风俯身细看画像,神色愈发凝重。苏无名凑近扫了一眼,随口笑道:“这眉眼神态,倒有几分像韦韬。”
此言一出,崔思瑶心头巨震,当即侧目望去。
画上之人眉眼轮廓、眼神锐利之势,果真与韦韬一般无二。她骤然想起那日暗巷之中,与杜玉密谈的蒙面人——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睛,分明就是韦韬!
坊间皆传杜玉与韦韬姻亲不和、暗自较劲,可二人这般隐秘私会,绝非寻常嫌隙那般简单。
诸多疑窦翻涌心头,崔思瑶却敛尽神色,静默旁观,不曾多言半句。
卢凌风立时正色蹙眉:“苏无名慎言。韦县尉乃是朝廷在册命官,无凭无据,不可随意攀扯。”
苏无名抬手轻笑:“不过随口戏言,当不得真。”
裴喜君眼底的期许瞬间黯淡,垂眸低声道:“看来我这画像,终究是无用的。”
卢凌风见她失落,语气悄然放软:“无妨。证人青葱本就胆小,又被韦县尉打了二十大板,吓得不轻,对他记忆太深刻,是他心神惊惧之下记忆错乱,画得相似实属寻常,并非你画技不佳。”
裴喜君闻言,眼底重燃微光。
崔思瑶看在眼里,凑近她耳畔低声打趣:“喜君姊姊,卢参军待你果然格外体贴。”
裴喜君面颊微红,轻嗔着推了她一把。那边,樱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也笑着上前凑趣,三人一时笑语融融。
一旁的费鸡师见状,忽然挺起胸膛,故作高深开口:“你们莫要小瞧无用之画,世间万物,看似寻常,皆藏玄机。就如有些人,人前端庄自持,人后却是手段凌厉。前几日老夫就在这铺子里,亲眼见一位貌美小娘子,主动调戏郎君不成,被老夫撞破,竟暗中下毒暗算老夫!”
众人原本只当他随口胡诌,可听闻“调戏郎君”“下毒暗算”,顿时来了兴致。
樱桃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后来呢?那小娘子如何了?”
卢凌风抬眸看来,神色探究。裴喜君亦是满脸好奇。唯有苏无名从容品酥山,唇角噙着一抹洞悉一切的淡笑。
崔思瑶指尖骤然收紧,心跳轰然如擂。
她太清楚费鸡师所言何人。她更知道,这话若继续说下去,她那日在酥山店种种所为,便要在众人面前抖落出来。
她虽不怕裴喜君知道。可卢凌风、苏无名、樱桃皆非至亲,此事一旦当众揭穿,她清河崔氏嫡女的清白体面、半生端庄名声,将尽数毁于一旦。
她心头悬至嗓子眼,掌心沁出薄汗,面上却强撑着平静无波,不敢流露半分慌乱。
费鸡师说得兴起,目光骤然锁定崔思瑶,四目相对。
那老头的眼神里藏着狡黠、得意、拿捏,还有一丝深意难辨的试探。
崔思瑶心头凛凛,暗自警惕:他到底意欲何为?
就在众人屏息等候下文之时,费鸡师忽然话锋一转,自顾自得意起来:“那小娘子的毒虽然精妙,但是老费何许人也?就是你卢凌风将来出将入相,也离不开我,我老费看似无用,实则大用……”
众人见他骤然转去自夸,顿时没了兴致。
樱桃撇嘴嘟囔:“费叔,你又故弄玄虚、卖关子。”
裴喜君亦笑着追问:“你说了半日,那小娘子究竟是谁?”
费鸡师摆了摆手,端起酒壶饮了一口,含糊笑道:“不可说,不可说。”
崔思瑶垂眸执勺,搅动碗中残剩的酥山,心底寒意暗生。
他分明是当众点她、拿捏她,却又刻意不点破,留着她的把柄,似是要挟,又似试探。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她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这笔账,她默默记下了。
就在气氛稍缓之时,苏无名放下酥山,淡淡开口打断:“老费,先莫自夸。你且看看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留有两滴风干的淡黄痕迹,极是显眼。
“何乾一案,现场留有此物,甚是古怪,我看杜县尉和韦县尉并不在意,就带了回来。” 苏无名目光落向费鸡师,“你看,这纸上沾了一些不明之物,不是水,水渍没有那么明显,而且有淡淡的香味,你见多识广,可认得此物?”
费鸡师接过那张纸,凑到鼻端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眯着眼睛沉吟半晌,故作高深,正要卖弄几句。
此前众人闲谈打趣,崔思瑶本无心掺和公案,可听闻“杜县尉”三字,她手中银勺骤然一顿。
杜玉。
她想起那日酥山店,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暗巷密谈时紧锁的眉头、坊间传言的姻亲不和、却与韦韬隐秘相会的种种矛盾……所有疑点瞬间串联,缠绕在她心头。
她急需一个契机,一个名正言顺介入案件、靠近杜玉、探明所有真相的缘由。
而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崔思瑶抬眸,目光轻轻扫过那张纸。她自幼修习香道药理,博览古籍异录,对天下奇珍异毒、罕见物类烂熟于心。纸上痕迹淡黄通透,气息清冽带甜,暗藏一丝极淡的腥凉。
她心中瞬间了然。
“此乃风狸液。”
崔思瑶放下银勺,语声轻柔,却清晰笃定,落于满堂喧闹之中。
一语落地,满座寂然。
苏无名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卢凌风眉峰轻挑,费鸡师更是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众人齐刷刷看向崔思瑶。
费鸡师惊道:“你……你竟认得此物?”他本欲上前卖弄一番,未曾想被这深闺小娘子一语道破根源。
崔思瑶神色淡然,徐徐解释:“风狸液气息清冽,入口微甜,遇酒则发酸,费老先生方才舔过之后,舌尖微缩,是因其刺激性。且风狸液极罕见,多产于岭南,中原难得一见。那纸上的痕迹,颜色淡黄通透,有淡淡药香,不是墨,不是酒,那便只有风狸液了。”
卢凌风闻言,接过那张纸,凑到鼻端轻轻一嗅,点头道:“还真挺香的,不似寻常之物。”说完又深吸一口。
费鸡师连忙撺掇:“你闻闻就完了?舔舔,尝尝是不是如崔小娘子说的是甜的。”
卢凌风面露迟疑,不知做何动作时,崔思瑶却适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一语惊雷:“不必尝。风狸液,实则是岭南异兽风狸的尿液。”
满堂再度哗然。
卢凌风手指一僵,猛地将纸掷回案上,面色铁青,下意识擦拭指尖,瞪着费鸡师道:“你竟让我尝此物!”
樱桃连忙后退两步,捂住口鼻,满脸嫌恶:“费叔,你……你舔了尿?”
唯独费鸡师毫不在意,灌了一口酒,理直气壮笑道:“为了查案,舔口尿怎么了?老夫行医数载什么没尝过?再说了”他斜眼看了看众人,“这风狸液可不是寻常的尿。价比黄金,千金难求。你们想舔,还未必舔得着。”
费鸡师浑然不觉,继续道:“这东西治风疾有奇效,用此物入药,药到病除。曾经那可是炙手可热之物,达官贵人们抢破了头。”
“不过后来嘛”他顿了顿,颇为自得地捋须:“老朽不才研制出一个方子,专治风疾,它就不值钱了。唯独久治不愈的顽固头疾,才需它压制病根。”
费鸡师随即小声对崔思瑶道:“怎么样,老夫厉害吧?”
崔思瑶体面一笑,没有接话。
苏无名却接过话头,沉吟道:“如此说来,此物如此难得。若非死者患有头疾,需要用此物医治,便是凶手行凶时不慎留下的——二者必居其一。”
众人点头,若有所思。
无人注意时,费鸡师凑近崔思瑶,满眼赏识:“小娘子年纪轻轻,竟识得这般罕物!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能一眼辨出风狸液的,你是头一个!”
费鸡师越看越欢喜,当即开口:“你愿不愿拜老夫为师?老夫传你医理毒术、天下异闻,保你受用无穷!”
崔思瑶心底清明,面上依旧温婉得体:“多谢老先生厚爱。只是士族闺秀,不便修习这些,恐违礼法,还望谅解。”
费鸡师急了,正要再劝,情急之下险些脱口而出那日酥山店秘事:“什么士族不士族的,本事学到了,才是自己的!你那日明明……”
“费老先生。”崔思瑶轻声打断,眸光沉静,心思百转,“老先生盛情难却,晚辈一味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只是拜师一事需低调行事,不可张扬,以免惹是非闲话。”
费鸡师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好好好!低调低调,老夫答应你,绝不张扬!”
崔思瑶垂眸敛去所有情绪,心底利弊分明。
从前她身为崔氏嫡女,最惜门第声名,绝不肯拜一介江湖药士为师。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急需一个合理身份,融入苏无名、卢凌风一行人,名正言顺旁听案情、接触线索、靠近杜玉,查清他所有的隐瞒与苦衷。
而费鸡师——他是他们的朋友,是卢凌风的座上宾,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拜他为师,便是她最好的入场券。
纵然被这老狐狸拿捏把柄、暗中要挟,可这笔交易,稳赚不亏。但心中却恨得牙痒痒,这个老狐狸的拿捏试探、当众威慑的仇,她也记下了。
往后,她既要借他之势查案寻真,亦必会寻机,讨回今日被拿捏的这笔账。
一旁的苏无名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这位清河崔氏的嫡女,端庄温婉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城府与谋算,远比众人所见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