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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斗

烈阳高挂,晴空万里。洛阳城的擂台被阳光烤得发烫,在城外烧出一片赤红境地。

翟净翻身跃上,回望台下。

却见唐门不紧不慢地踱步而上,一派泰然神色。他心下是烦闷更加,面上挂了几分不耐。

他神色阴郁,眉头紧锁,浓眉下压,右眉赤青盘龙纹面狰狞,左眉刀疤上方额面浮出青筋,豆大的汗珠从发根滑落,落进眉中,又掉在睫上。

翟净眉下一双深珀色瞳仁死死锁在唐门的身上;

唐门脚步不疾不徐,一步却迈三尺有余,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侧,随着步子微微晃动,身姿稳健笔挺。一身玄色衣被烈夏的阳光镀上了白,其上各式锋利暗器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光,好似富贵公子身上的精美银饰,浑不似那暗夜中入肉挂血的玩意儿。他上装是唐门夺夜套,这版制服胸口大开,展出脖颈至胸下大片的雪白肌肤;脖颈筋骨清晰,饱满筋肉紧贴着皮,绷出丝丝痕迹,是精悍无比,其上大小新旧伤疤纵横,为这副身躯添满了凛冽杀意。

只听足下两声重踏,唐门脚步顿停,于距翟净四尺处站定。

即便翟净心中早已被方才的午梦,烈阳以及这唐门冷淡的态度搅得烦闷异常。但这擂台是大庭广众之地,大家在这儿守的是江湖规矩,讲的是几分情面。丐帮弟子向来重情重义,光明磊落,他绝对不会因为自己心中这没来由的火气让自己坏了这层规矩。

只见他微一躬身,抱拳道:

“我观阁下英姿勃发,能否与我一战?”

擂旗立,招式起。

只听三两机括声响,飞星机关落地,千机弩翼怒张。那唐门即刻起了“鸟翔碧空”三跳踏跃而起,凌空架起机关翼,于灿白烈阳下划出暗色阴翳,遮蔽了灿烈日光,于翟净眼前投下一道不可忽视的暗影。

翟净举起酒壶呷了口酒,一招龙跃于渊起手,手中聚起遒劲掌气,也不顾唐门此刻腾空十余尺,抢身上前紧追不放。

日晷上的指针被逐渐西下的太阳推到未时,日头也逐渐消缓。

擂台周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本是过路的侠士散客将拎着的包袱扔在地上,驻足观看这场难得一见的打斗;唐门与丐帮侠士切磋常有,但及二人这般身手的却是少见。

唐门一招荆天棘地,化解了翟净扑面而来的道道掌法。紧接一招暴雨梨花,百枚银针铺天盖地如晴天骤雨般散迫向翟净,迫使他后撤躲避。

他闪得极险。数枚闪着阵阵利光的银针几乎贴着他的腰侧擦过,衣料被带出数道褶皱,铜色肌肤被划出浅淡红痕,银针滑过时带起皮肤上的汗珠,飞出几道水翼。

翟净顺势拧开酒壶又灌了口酒,只稍唐门鸟翔落地,一招苍龙唳天直逼唐门面门;这一掌他用了七分力,出掌迅猛,翠白气劲于台上炸开,震得整个擂台都在发颤。

他的掌法使得是迅猛无比,看得台下观众不由大喝声一声:“好!”

唐门一步聂云闪身躲过,左侧衣摆被掌风掀开一角,露出腿上绑着的银镖。那东西在暗色的衣料上格外扎眼,翟净是见过那些器物没入血肉的。

那些银匕贯进人的头颅,扎进人的胸膛,往日鲜活的躯体便霎时瘫倒,抽了魂,没了命。

见这唐门反应如此迅捷,翟净心中微凛。

他知晓唐门的武功,惊羽诀以远程射杀为主,大多是躲在远处放冷箭,于近身搏击并不擅长。但面前这人,身法诡谲,反应奇快,对他丐帮的武功路数似乎并不陌生。

翟净紧咬不放,他抽出腰间打狗棒,棍影连成一片,像是在唐无慢身周织了一张网,一棍接一棍,一棍快过一棍。

却见唐门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几息过后,唐门恍地又在翟净二十尺外现了身形,紧接一招逐星箭迫出,将翟净往后逼退数尺。又见其聚气凝神,蓄出一招凝形逐踪,只见那弓弩弹到中,追命夺魄接连齐出,道道破空,箭箭直逼!

台下的看客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看得懂,这个唐门的反应不是一般的快,是那种从无尽的厮杀搏命中走出来的,对于周身攻势杀气的体察已经融进骨血的快。他少了一只眼,按理说视野有盲区,可每次翟净从那一侧攻来,他都能提前半拍做出反应。

翟净越打越畅快。

不是因为他占了上风,恰恰相反,数招对阵下来他拜了下风,但这番境况却蒸出了他胸腔冲的滞闷,让他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清空了。火海惨象、刀光划影、崩裂琴弦,尽数消散在这场对局里。

他目光紧锁着唐门,胸膛喘息起伏,呼出几缕长息。

翟净将棍收于腰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这一招他用了十二分力,周身气劲缓缓宁现出一只龙头,擂台下的看客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亢龙有悔,罡风起,刚猛霸道的掌风气劲化作龙首,龙啸霎起,狂啸咬出!

就在龙首咬合的千钧一发之际,唐门忽而闪身消迹,只见他方才凝练的身形恍若虚影,宛若游龙舞走,步法诡谲,踪迹难寻。

惊鸿游龙。

翟净脑海里闪过这四个字时,掌已打空。

方才出招带起的劲力使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心中一凛,正要回身,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闪至身侧。

他的喉口传来一阵冰凉触感。

翟净僵住了。

是弩。

唐门不知何时已架起千机匣对准了他的咽喉。箭槽里嵌着一支三寸长的短箭,箭道中冒着寒光的箭尖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喉口。

翟净低头看了看抵在喉间的弩箭,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浑白的独眼。

那人神情仍然淡漠,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弄,仿佛他自身是一具被制做兵器的械偶,方才的对局不过是依令而起。

“……”

翟净咽了口唾沫,喉结擦过箭尖,凉得他一激灵。

“阁下身手不凡,尹某甘拜下风。”

输了便是输了,翟净说得很干脆。

唐门看向他的目光中终于聚起了一丝神魄,他收起弩机,道:

“胜败乃江湖常事,阁下谬赞了。”

说罢他抱拳一揖,翟净见此,同样抱拳回了一礼。还未等他下句话开口,唐门已然转身离去。

翟净站在擂台上,看着他走下台阶的背影,朗声道:

“唐门的兄弟”

他喊道,

“今日之举尹某多有冒犯,若有缘分,下回我请喝酒!”

唐门的身影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不必。”

对局才结束,擂台下熙攘看客还未散场,但无人敢上前与这唐门搭话,均是默不作声地让出一条道。

唐门汇入进城的人群,再也寻不到踪影。

翟净也不恼,只把打狗棒往肩上一扛,跳下擂台。

“净哥,痛快了没?”

李云捷迎上前去,问道。

翟净的过往他是知道的,今日看他对这唐门又是这般态度,想他是念起过去旧事,心下难免憎恶烦闷。

“痛快了。”

翟净拽起衣袖,抹了把汗,又送了口酒。日头毒辣,将壶中原本清凉酒液都烫得温热,非但没能解渴,还引得人喉头更渴。他想起方才那支抵在喉口的冰凉弩箭,那人收得毫不犹豫。

“我去再打壶酒,云兄再会!”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也汇入了进城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