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贝瑞迈过TARDIS那并不起眼的门槛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这不可能。
她是个艺术生，专攻戏剧，这意味着她的大脑里装满了各种视觉奇观：从古希腊环形剧场到百老汇的镜框式舞台。她见过假的石头、真的血浆，以及无数个试图用灯光营造幻觉的灯光师。
但眼前的一切，彻底击碎了她二十年来建立的所有美学认知。
那不是一间屋子。那是一座坟墓。不，比坟墓更大，比教堂更高，比梦境更荒谬。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穹顶高悬在视线的尽头，仿佛连接着永恒的黑夜。四周的墙壁呈现出一种有机的金属光泽，像某种生物的肋骨，又像是一层层重叠的时间切片。无数根巨大的立柱支撑着上方，每一根柱子上都镶嵌着水晶般的控制台部件，上面跳动着难以理解的符文和指示灯。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旧皮革、烤面包和某种古老星尘的味道。
“天哪……”金贝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了那扇蓝色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这是舞台机关吗？你们剧组预算这么足？这液压升降台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隐藏的摄像机或者工作人员。作为一个在大二就开始跑龙套的人，她太清楚那些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布景背后的真相了——无非是泡沫塑料和脚手架。
但这里没有脚手架。
博士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控制台前。他脱下米色风衣，随手搭在一个看起来像恐龙骨头做成的挂钩上，露出里面那件看似普通实则剪裁极佳的西装。
“欢迎来到我的小窝，King。”博士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妙的共鸣，“虽然我不建议你把它叫做‘舞台’。这里没有观众，只有乘客。”
“乘客？”金贝瑞的目光被控制台吸引。那上面有成千上万个按钮、拉杆和显示屏，其中一块屏幕正显示着外面那个正在冻结的伦敦街道，但画面是静止的，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是的，乘客。”博士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手指飞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尤其是当你在我忙着拯救世界的时候，还在讨论你的学生证问题时。”
“嘿，那可是我的身份证明！”金贝瑞走上前，好奇地用手指轻轻触碰控制台边缘冰凉的金属，“如果我被当作非法移民遣返，我可不会配合演出。”
博士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放心，你会喜欢的。这里比你的大学宿舍宽敞多了，而且没有查寝的宿管阿姨。”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金贝瑞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不可能只是一辆车。我看过《神秘博士》，我知道这玩意儿叫TARDIS。”
“聪明。”博士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倚在控制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那么，作为一个看过剧的人，你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金贝瑞咽了口唾沫。虽然她看剧的时候总是吐槽编剧的脑洞，但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内心激荡。
“我们要……起飞？”
“不，”博士摇了摇头，“我们要‘跃迁’。从伦敦的街头，跃迁到……嗯，随便哪里，只要离那个想要把我们冻成冰棍的家伙远一点就行。”
他重新转过身，双手握住那个巨大的金色方向盘——不，是时间旋柄。
“抓紧了，Berry。第一次总是有点颠簸。”
“等等，等待，你要带我去哪？”金明春猛地弹起，一把抓住控制台旁边的栏杆。
“一个温暖的地方！”博士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绝对的自信，“比如，公元2059年的热带度假星球。”
他猛地拉下旋柄。
金贝瑞还没来得及询问，整个世界就翻转了过来。
那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一种感官上的错乱。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拉长，又被压缩，仿佛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跳一支华尔兹，而她的灵魂却被留在了原地。耳边响起了巨大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轰鸣声，那是TARDIS引擎运转的声音——那标志性的“嘎吱——嗡——”声。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巨大的立柱仿佛在呼吸，墙壁上闪烁的光影如同流动的星河。金贝瑞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胃里一阵翻腾，她忍不住尖叫起来——但那尖叫听起来更像是兴奋的欢呼。
“哇哦哦哦哦——！”
她翻滚到中间，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这种感觉比坐过山车刺激一万倍，比她在话剧《仲夏夜之梦》里扮演精灵时使用的威亚还要真实。
几秒钟后，也许是一个世纪后，震动停止了。
TARDIS内部的灯光从警示的红色变回了柔和的琥珀色。
金贝瑞松开手，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四肢健全，没有少胳膊少腿。
“感觉怎么样？”博士关切地问，但那语气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期待她的反馈。
“我感觉……”金贝瑞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我感觉我刚才吞了一颗流星。而且，我的头发是不是竖起来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发型果然乱得一塌糊涂。
博士忍不住大笑起来：“没错！经典的TARDIS晕机症。来，喝点这个。”他从控制台下方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递给金贝瑞，“自制的柠檬水，加了点来自半人马座的蜂蜜。”
金贝瑞接过瓶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缓解了那种眩晕感。
“好了，”博士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走到主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让我们看看现在在哪里。”
屏幕上显示出一片蔚蓝的天空，以及下方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似乎都飘着花香。
“这里是Karnak Prime，”博士解释道，“一个位于银河系边缘的度假星球。气候宜人，风景优美，最重要的是——没有低温机器人。”
金贝瑞走到屏幕前，看着那片陌生的绿色世界。
“我们要下去吗？”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博士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金贝瑞那身皮草外套加比基尼的打扮，“你可能需要换身衣服。虽然Karnak的居民对外星时尚接受度很高，但你这身‘火星女王’的战袍可能会让他们以为你要发动战争。”
金贝瑞低头看了看自己，耸了耸肩：“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嘛。不过，你说得对，我总不能穿着这身去沙滩散步。”
“跟我来。”博士打了个响指，领着她走向TARDIS深处的一条走廊，“客房在左边，衣柜在右边。随便挑一件，反正这里的衣服都是……嗯，怎么说呢，都是‘捡来的’。”
金贝瑞跟着他走进那条看似无限延伸的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奇装异服：有维多利亚时代的晚礼服，有未来主义的紧身衣，甚至还有一套看起来像是给大象穿的铠甲。
“哇……”金贝瑞像个进了糖果店的孩子，眼睛都不够用了。
博士推开一扇标有“Guest Quarters”的门：“你就住这儿。浴室在那边，热水是无限的——只要你别把时间旋柄当淋浴开关拧了。”
金贝瑞走进房间。这间卧室比她在大学宿舍的床位大了十倍不止，墙上挂着一幅会动的油画，画里的帆船正在海面上颠簸。
“这简直是太疯狂了。”金贝瑞自言自语，然后转向博士，“谢谢你，真的。虽然我到现在还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超现实的集体催眠。”
博士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那种深邃的眼神又回来了，仿佛在看透她的内心，但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好好休息，半小时后我们在控制台集合。”博士说道，“我们要去见见Karnak的原住民，顺便弄清楚是谁派了那个冷冻机来追我们。”
“等等，”金贝瑞叫住了他，“博士？”
“嗯？”
“我们还会回伦敦吗？我是说，我还要上学呢。”
博士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介于怀念与孤独之间的神情，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