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八神庵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带有相当大的火气，“你们想干什么？”“当然是干和办案有关的事情了。”特瑞改变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请八神庵坐下。
八神不接话，仍然怒形于色地紧皱双眉，不过还是坐了下来。特瑞坐在了他的身旁，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我们拿你小学的毕业照去问了……”八神于是又霍地站起来，横眉瞪眼地俯视着特瑞。他起身的动静很大，室内回荡着椅子移动碰撞的声音。
“抱歉啊，”安迪尴尬地开口了，这是他自案件发生以来第二次对八神道歉，“确实是我们私拿了你的东西，但是这和办案有关，你再怎么不情愿也得配合。先不要闹脾气，别忘了你是警察。”
八神庵的脸上掠过一种平淡而冷漠的神情，方才紧蹙的眉头已舒展开了，本来做出凶相的眯起的眼睛也自然地松开，并低头发笑。几声低沉的笑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连续不断的大笑，笑得身子乱颤，挺翘的胸脯夸张地起伏着，像是在击鼓。这般炫耀肺活量一般的纵声大笑持续了好一阵后，他才收敛了起来，脸颊已经笑得通红。他久久地，目不转睛地，暗藏讥讽地看着对面的三个人，慢悠悠地坐了回去：“你们怀疑我？也好，横竖已经来了，不做点什么就回去也可惜，要审问就放马过来吧。”
“倒不是怀疑你，只是事情推进到了与你有关的地步。”安迪纠正道，“原来你上的就是那一所私家小学，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
“入职的时候没有规定我必须逢人就把履历说一遍。”
他犀利的言语反而让安迪发笑了，那本身有些尴尬和歉意的表情也慢慢消失，变回了平日里自然坦荡的模样：“当然，当然，这个我们知道，没有谁责怪你呀。”
八神眉头一跳：“那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把眉眼皱得更紧，试图让自己的愤怒与不满全都直观地表现在脸上，然而，一切观感都是有阈值的，此时的三人已经完全不觉得他的凶相有何实际威胁作用，甚至会觉得这种凶相带有刻意的成分，是努力用五官挤出来的。八神也感觉到了他们的态度变化以及自己并无主动权的事实，只能继续扮演一个凶巴巴的受害者，至少外表看上去气势不输。毕竟，就像安迪刚才说的，他也是警察，他不是为了放走犯人才选择做一行的，如果对面真的是出于办案需求，他会配合。
“我们走访的时候，听人说以前有个天生就是红头发的学生，经常到被害司机的店铺里吃饭。我们拿你小学时候的照片去问，对方一开始说不确定，但后来看到你穿校服的照片，就百分百笃定是你，因为这个学校有史以来只出现过一个红头发的学生。”
“嗯。”
“你之前怎么不说你和被害人认识呢？”
“哈……谁会吃一顿饭就说自己和老板认识？”
“一两次确实只能算打过照面，但如果是天天结伴去，持续好几年，这肯定算认识。”
“我那时候根本没注意过他，吃了就走，而且过了十年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我可以认为，你已经承认了结伴这件事，对么？”
八神啧了一声，咬住下唇，熏黑繁密的眼睫毛忽然频繁地眨动起来，眼神也跑到另一边去，没有再与对方对视。那片映在下眼睑处的睫毛阴影中，透露出了些许不安。
“证人说你是和固定的一个人结伴，从没换过。这个人是谁？”
“同学。”
“不是随便哪个同学都能每天和你在一起吧？”
“比较好的同学。”
“现在怎么没看到你们联系了？”
“你们偏题了吧……不是在讨论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吗？被枪杀的不是我。”
“抓到一条线索，就要追到毫无疑点为止。不刨根问底的话，怎么知道能不能串联上？”特瑞笑着抿了一口茶，“我教过你的，忘了吗？”
八神又一次眼神乱跑，没说话了。
“有传言说被害人会在炒面面包里下毒，是真的吗？你中过毒？”
“没兴趣。”
“你在逃避什么，八神？”
“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就走了。”
“自己身为警察却不配合工作，你知道后果吗？我们让着你，换成别人的话，刚才就已经让他辞职走人了，大是大非面前，收敛一下少爷脾气。还是说，你不想干了？”
八神坐在那里，方才因大笑而泛红的脸颊已经褪色，面白如纸，仍旧咬着下唇，眼睛很不自然地看向与说话者无关的一边，皱眉的样子看上去紧张兮兮的。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们好烦。”
“很好，”特瑞直接将这句话解读为了服软配合，爽朗地笑了，“继续。你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忘了。”
“真忘了还是撒谎？”
“真忘了。”
“所以你们现在已经不熟了，是吧？”
“早就不熟了。”
“吵架了？”
“打架了。”
“可我们去问的时候，证人说直到最后一次来吃饭为止，都没有见过你们争吵。”
“哼，他没见过的可多了，我并没有二十四小时都在那里。”
“所以说你们平时有矛盾，会吵架，甚至打架？”
“嗯。”
“然后打完了就手拉手去吃炒面面包？”
“你想表达什么？想从我的嘴里听到我们其实关系很好、我其实什么都记得之类的话？”
“难道不是吗？”
“别开玩笑了！只是一个小学同学而已，你们到底在追问什么？我有过同学这件事很奇怪吗？只要是上过学的人都会有！我和同学去吃饭你们也要管？我不明白这有什么稀奇的，你们自己上学的时候没去过食堂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案子根本不会有进展！”
“别生气、别生气！”东丈嬉皮笑脸地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真的最后一个了。”
“快问！”
“你们后来再也没有一起玩过了？”
“绝对没有，我们后来关系变得很差！我讨厌他讨厌得不得了，恨不得亲手掐死他呢！要是再碰见那个人渣，哪怕是收缴警察证，我也要亲手杀了他！”
特瑞遵守了最后一个问题的承诺，没有再开口了，只是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儿。
八神甩开了东丈那双还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果断站起来：“我走了。”
“别这么急，”安迪冲他招招手，“为了赔礼，我们请你吃饭。”
“没兴趣。”
“顺便一起讨论案情。”
“你们先改掉审问犯人一样的态度。”
“行，是我们错了，你明天晚上过来吧，小舞组织了一次小型聚餐，请了一些KOF的格斗家来。你也看KOF赛事，对不对？”
八神瞥了他们一眼：“到时候再说。”说罢，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去了。
安迪.博加德的女友不知火舞是颇有名气的女性格斗家，基本上每一届KOF大赛都会有她的身影。八神庵参加过一次KOF，虽然当时并没有和她对上，但那一届的大多数格斗家包括她在内，他都还记得。或许他真的不反感格斗吧，也曾真情实感地为参加赛事而费心准备过，不过他也并没有像夏尔米说的那样对未能一条路走到底而心怀不甘。不知火舞热情地介绍着在场各位格斗家的身份，他们有何头衔，在KOF上打出过如何精彩的成绩，八神庵一句都不稀得听，到了饭点也只是敷衍地扒了几口，然后自顾自地下了餐桌，说要去阳台吹风。
吉斯.霍华德看八神走了，也跟了过去。博加德兄弟很不是滋味地盯着他，等他走远了，安迪才皱着眉头问不知火舞：“那个人是谁？”“也是比赛中认识的格斗家，听说还是什么镇的镇长呢，从穿着上看就很有权贵的派头，是不是？”不知火舞说着，兴奋地往阳台上瞅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看到他很不爽。”“霍华德先生没有得罪过你们呀。”“可能在哪个平行世界得罪过吧。”“安迪！没想到你也会喝了几口酒就说胡话。”“好吧，开个玩笑，我对你邀请这些同行没有任何异议。”“安迪，你真好！”
这当口，在八神庵头顶上方闪烁着的，正是滴珠流玉一般的雪。
城市被大雪揉成了一张皱巴的漆纸，象征着楼房与高塔的凸起来的纸棱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萎缩了下去。莹净的雪埋没了高楼大厦，偌大的天地倍显空荡，好似一片月光普照的湖。路灯在脚下幽幽地发光，偶尔会拨动这平静的湖面。一片雪花飞到了八神的睫毛上，仿佛是另一对眼睛，眨动秋波，焕发着俏皮的光芒。雪花很快融化成一滴露水。啊呀，冰冰凉凉的。八神笑了。他希望这个微笑都被这滴转瞬即逝的露水感知到，正如他希望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雪花飘过来一般。但这份希望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他和雪花本身都不能决定漂泊的终点在哪儿。他并不为此而失落。失落也是没有实际意义的。
这时，一道高大如墙的黑影忽然投影到他身上，他警觉地回头看去。吉斯.霍华德从衣兜中掏出打火机，站到他旁边，把手肘撑在围栏上：“愿意借根烟吗？”八神从衣服里摸出烟盒，递了过去。吉斯接在手里看了看，发现这种包装从未见过，于是翻来转去看了好几遍。
绿黑色的盒身，有些莫名其妙的日轮图案，颇有□□徽章般气势的火苗描边，三个草书体汉字：琴月阳。
“好特别的牌子，从没见过。”他说，并抬起头对八神投去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就像持有者一样特别。”八神庵眉头一皱，见他已经抽走了一根烟，便立刻把盒子抢了回来。“我记得你，庵，你当年的比赛录像我看过。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拥有很高的天赋，外型也足够令人眼前一亮，就这么消失在聚光灯下，真是可惜。”“和你没关系。”吉斯垂下眼睫，坦然一笑：“难说。”然后小心翼翼地聚拢双手，以确保嘴唇附近的那点火光不会在风雪的撩拨下夭折。
香烟点燃了。橘红色的光，小小的一点，在八神庵的眼帘中温柔地闪烁着。吉斯抬起下巴，朝天哈出一口热气，轻轻抖动手指间的烟。白茫茫一片天空里，落下来几颗星星。他像是忽然灵魂出窍了一般，只顾盯着星星发呆，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吉斯.霍华德还在对他说些甚么，但声音似乎被簌簌雪声盖了过去，除了短暂地吹乱了面前几点雪花翻舞的节奏以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世界安静了。欢快的雪花儿，逐渐遮住了八神视线的方向。
吉斯望向他：“你怎么了？”吉斯的声音很轻，他却像是挨了一鞭子似的，在血液里感知到了。
他猛地打个寒颤，双手摸上自己的脸颊，眼神竟有些惊恐，自顾自地摇起头来，而后拔腿就跑，将吉斯的关慰和大厅内众人的挽留都果断抛之脑后，迅速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