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神，借你一根烟。”这当口，安迪.博加德就像树叶挡住小草那样突兀地横在了八神庵的眼前。
正坐在窗边看雪的八神庵回过神，努了努嘴唇，用眼神指向那边的木桌。桌上放着一杯还散着些许热气的咖啡，几张随身带的卡，车钥匙，一条刚清洗过的白色头带，以及一个很花哨的香烟盒。“抱歉啊，本来也不想麻烦你，但是哥哥他讨厌香烟，我身上的又抽完了，只能趁他不在的时候来向你借。”安迪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香烟盒看了几回。盒身是绿黑配色，正反都印着一个日轮图案，边角画着火苗样花边，最上印着三个镶金汉字：琴月阳。安迪笑叹一声：“名字取得不错，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牌子？”八神庵抬了抬手，回道：“早就抽完了，只是还留着盒子，里面装的烟和你们平时抽的那些都一样。”说完，继续目不转睛地赏雪。安迪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话题切入口，可以与这位神秘的同事培养一下默契，这下只能作罢。
八神庵，这位刚入职警视厅的新人，吸引着所有人的好奇心。他罕言寡语，孤芳自赏，引得众人都对他恼火。同时，又多才多艺，不加矫饰，引得众人都忘不了他。当初安迪.博加德得知自己会和这个人组队时，连着抱怨了一个下午，还劝诫义兄特瑞.博加德不要总是做出好像和八神很熟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就攀谈起来了。他每次看到特瑞耐心给八神庵讲解知识点的画面，都会吓得大叫起来：哥哥你不要染上来自八神庵的邪恶力量呀！于是特瑞就会过来拍肩安慰他，叫他别生气。
而八神庵，该说是在回味领悟方才的内容呢，还是尽量用体面来回应他们的偏见呢，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动，专心盯着手中的笔记本，也不反驳，也不难过。八神偶尔会在队友忘记带东西的时候主动伸出援手，并在他人道谢后毫无波澜地，甚至可以说是冷若冰霜地回应道：顺手而已。几番打交道后，安迪不免愧疚起来：难道八神庵并不是警视厅同事们眼中的孤僻怪胎，只是单纯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么？就这样，安迪也开始主动创造对话机会，试图加深与这位队友的交情。
八神庵似乎自带一个不被地心引力所影响的磁场，当时间走到他附近，就为他而静止了。他的四周充满了孤独和阴郁，却又那么艳如桃李，充满了焦灼，却又那么娴静，充满了飞鸟之鸣和微风之语，却又那么荒芜。他就像一艘搁浅的被蕨类植物覆盖的西班牙帆船，神秘，古怪，沉默，壮美，浑然一体，足够惊艳地鹤立在岸边。当人们抬头，看见他周身那一层由瑰红色夕阳和柔软日晕所构成的温热护甲时，都会觉得他不属于这里，而是属于另一个枭雄群起的时代。他不需要主动发出任何信号，就能引得各路人士趋之若附地来探险寻宝，试图挖掘那些破烂的甲板之下潜藏着怎样精彩的历史和秘密。
安迪.博加德又瞥了他一眼，很直白地说：“八神，他们都说你很有个性，很特别。”
对此，八神庵回应道：“你们平时都不讨论案件，光讨论这些吗？好无聊。”
“我们当然讨论案……”安迪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千鹤警视。
挂掉电话后，安迪和八神叫上了特瑞，三人以最快速度赶往了案发现场。
现场有一辆车门敞开的出租车，死者坐在驾驶座上，脑门上有弹孔。手持摄像机的技术员站在最前面，镜头咔擦咔擦地闪烁着，千鹤也在高声指挥：“弹壳拾起来，装起来！”技术科科长走来报道：“现场勘查中发现了两种不同的烟蒂，两枚弹壳，车内还有弹头，说明案犯使用的是枪支。五九式□□。”千鹤点头：“立刻把弹壳拿回去做枪弹痕迹检验，还有，安排把弹壳上的烟润和油渍取了，尽快做微量物证检。”说罢，冲八神那边招了招手。
在场的刑警都聚集在了千鹤身旁，她看了一转，心里过了一遍人数后，说道：“现在我把任务分配一下。特警队继续搜索，博加德小队负责查明死者的家属，其他人在现场继续访问。现在十一点差十分，我们天亮之前六点钟汇合，集中研究案情。”
清晨六点，八神庵准时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对面正好是玻璃窗，他看见雪花如同鳗鲡一般在深蓝色的天幕中曼舞。
随着神乐千鹤宣布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开始，技术科教导员当即手持记事簿站了起来，汇报道：“现场没有明显搏斗痕迹，死者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打死在座位上的。计价器停在2.4km的数字上。死者衣服没有被翻动过，钱包还在，内有日元一千，两千的票面共计八千元。在后座下面发现一枚烟蒂，从外观特征来看很可能是案发当天丢弃的。在车底板缝后后车厢里面各发现一枚弹壳，在车门的内壁发现了一枚弹头，另外一枚尚未找到。弹头弹壳已送检，结果还未出来。以上。”教导员鞠了一躬，坐了回去。技术科法医接着说：“死者中了两枪，皆在头部，属于贯通伤，子弹入口处有焦痕，呈漏斗状。击发部位距离眉心顶多一两公分，当场死亡。胃内容大约300ml，死前一个多小时进食，内容形态可辨有面条、肉沫、豆腐干、辣椒等。”
千鹤应了一声好：“接下来各单位把现场访问的情况说一下。”
安迪.博加德站了起来：“关于报案人，我们已经访问过，他碰巧今晚要到巷子里停车，和被害人并不认识，发现尸体的时候四周并无人走动。死者是自己买车□□的出租车司机，个体户，做这行有十年左右了，以前在一所小学后门的小卖部里卖炒面面包。”
千鹤思忖片刻后，环视周围一转：“还有没有？没有的话，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特瑞立刻开口了：“为了八千日元就要持枪杀人，有点不符合常理。要是为了劫车，案犯应该把车开到远郊或者其他偏僻地方，这样便于杀人和逃离现场，而不应该把车停在距离环状线只有几百米的胡同里，并且案犯在开枪杀人后，对尸体没有任何移动行为。所以，我认为这应该是报复杀人。”
在场几个刑警纷纷应和，无人提出异议，千鹤便说道：“那接下来大家讨论一下，案犯是本地的，还是外地流窜的？”
“我倾向于本地人。此地较为特殊，离城市近却又非常僻静，周围建筑物多但居民较少，在此地作案没有太大压力，显然案犯对周遭环境非常熟悉。”
千鹤听了几回后，打断了众人的自由讨论：“好了，现在我们有这么几项工作需要尽快完成：第一，详细调查死者的社会背景，是否过去与人结仇；第二，计价器上显示的2.4km很重要，这个数字说明了案犯在何处上车，所以以案发现场为圆心，半径2.4km的地方都必须认真走访；第三，现场掉落有两种不同的烟蒂，其中一种掉落在车后座，可能是案犯落下的，在我们需要走访的范围内有哪些地方最近卖出过这款烟，什么时候卖的，所有收据都要好好查。三项工作，分别由三个组去做。”
不久后，一抹晨曦勾勒出天陲的轮廓。八神庵抬眼望去，看见对面那扇结满霜花的玻璃窗上已映照出玫瑰色的霞光。神乐千鹤也在这时宣布会议结束了。
“走吧，”特瑞突然一掌拍在八神的肩膀上，吓了他一跳，“等会儿联系东丈，让他过来帮忙，我们小组四个人先去走访死者家属。”八神庵甩掉了他的手，瞪了他几眼，但并没有对这个安排提出异议，把椅子摆正后便和他一起走了。
弹检也在天亮后不久有了结果。因为案犯使用的是军制手枪，所以警方第一时间怀疑是否为军人，然而，向军区通报案情后，军区将所属各部队使用的润滑油样品进行了检验，证明了案件现场提取的弹壳上的微量润滑油与各部队交验的润滑油样品所含成分存在差异。这一结果帮助警方排除了军区和本地政法机关的配枪人员，缩小了调查范围。“并且，从现场烟润大这点来看，犯人可能不常用这支枪。”技术科成员向神乐千鹤补充说道，“一般来说，经常给子弹擦油或者给枪本身擦油，会造成射击后的烟润较大。这样的话，犯人平时应该是把枪保管起来的吧。”神乐只能叹息：“这条信息链断了，只能去摸排下一条了。”“子弹由五九式□□打出，底部写着7865的数字，证明这是由78号军工厂在1965年制造的一批子弹。”“我明白了，感谢你的配合，”神乐弯腰鞠躬，“我这就派人去走访78军工厂。”
任务发放了下去，经走访证实，7865子弹并未用于本国国内，全部在当年朝鲜战争时运到了半岛上，又经特殊渠道自半岛走私入境。于是，八神庵小组在结束了繁琐的摸排后，又马不停蹄地去走访国内各个地方警察厅，了解各地以往的涉枪案件，并发现以往从没有出现过此案犯罪人所持有的五九式手枪——流窜犯的可能性也排除了。东丈在为这一结果拉着队友们兴奋地嗷叫，豪气了一回说今晚上队友的晚饭钱他全包了，还特地嘱咐八神庵千万别客气。八神觉得他们三个的亢奋简直莫名其妙。
到了饭点后，八神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绕到另一条街去想买一碗面吃。他拖着疲惫的身心走在街道上，内心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吃药。小队忙活了近一个礼拜，依然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性的线索，倒是他的作息彻底被打乱了，以往固定饭后吃药，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才吃。看来改掉一个维持多年的习惯并不难，紊乱的作息一旦开了个口，就是没有休止的恶性循环。
一阵凉风自大阪的街道中心吹向上空，八神庵想要裹紧外套，却又觉得那种自抱双臂、缩起肩膀的动作不甚美观，于是保持现状没有动。他知道现在并没有人抓拍他，可以往在乐队中培养出来的形象管理意识确实难以割舍。看来我真是完全没有融入新职业，他在心里自我揶揄着。
一辆小车停在了他旁边，扬起一阵热雾。车窗落下：“八神庵，好巧，在这里看见你。”
八神回头，只见夏尔米开门下车，朝他走来。
八神指了指她的车：“在这里停车要罚款。”
“哎，你已经完全是警察先生的说话口吻了，彻底放弃音乐事业了吗？我们乐队的人好久不见你，都很想念呢，尤其是七枷社，他现在还会念叨以前在你的乐队手里吃瘪的事。有一回乐迷说你比起他看上去更像美男子，他生气地说这种乐迷都是没有眼光的俗人，你还记得么？”
八神瞥了她一眼，已有些不耐烦：“你特意开车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不是说了好巧么，真的是碰巧看见了，想打声招呼，可不是特意找你。”
“你走吧。”
“难得见到你，我不舍得这么快就走。”她上前挨近一步，“既然已经是警察了，那你可不能打人哦，否则刚发下来的证件就要上交了，这么好一个与你说话的机会，我岂会放过？”
“回去做你自己的事，我和你没有瓜葛，不需要有任何私交。”
“别把我当做坏人呀，你或许还对我们有偏见吧，既然你变了，那我们也一样，我们现在专心经营乐队了。”
“你们的乐队和我没关系吧。”
“那可不一定，”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很花哨的票，递了出去，“我们乐队受邀在KOF下一届赛事去现场演出，要来看看吗？你以前也参加过格斗赛，还拿过名次，或许可以把握这个机会。”
“没有兴趣。”
“难道你不甘心吗？格斗家和乐队这两条路都没有走到底，去做甚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刑警……”
眼见着八神庵已经懒得回话，转身就走，夏尔米只好连连赔笑：“好啦好啦，不聊这个了。你现在有工作吗？要不要赏脸一起吃晚饭？这是我新买的车哦。”
“我最后再说一次，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现在就滚。”
此话一出，夏尔米便不再说话了。她收回了递在半空的手，也不发脾气，始终保持着体面的微笑，从容上车，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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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97枪杀大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