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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狼口脱险

(八)

一人一拂尘顺着妖气的余迹,火速追踪而去。追出十余里后,周围地形悄然变化,原本深邃平坦的盆底转为了起伏的丘陵,地势缓慢上行。地表开始出现植被,起初也是被劫火燎得黢黑的焦木,再往外走,草木渐渐正常起来。头顶的浓雾也逐渐稀薄消散,竟隐有星光泄露,俨然已经恢复了天地常态。

钟离权一路疾行到三十里开外,竟来到一片幽深的密林。他心里默算了一下,从他们坠下悬崖到现在,少说也过去了六七个时辰,外头应该已经是过了丑时了。

密林之中烟瘴之气浓郁,钟离权展开一块绢帕掩住口鼻,打开火折,小心翼翼地前行。

追来的一路上,他把进入归墟山前后的事情仔细复盘了一下,大概明白了吕洞宾到归墟山来化解天劫的用意。他只在许多年前听说过归墟山是万劫归流之地,如今身临其境,才知道这归墟山的核心就是这块深陷的盆底,周围群山环拢、山势内敛不泄、地气沉凝厚重,如同天然闭环秘境,乃是天地间一处难得的极阴汇纳之地。天劫之力刚猛霸道、四散难收,极易损毁山川生灵,而归墟山因为特殊的封闭地形,能牢牢锁住天劫威势,将奔涌而来的狂暴劫力尽数归集于方寸山野之间,不外溢、不扩散,隔绝一切波及之祸,是世间罕见、最适合承接化解滔天天劫的绝佳场所。

只不过,这归墟山里的妖气也属实太重了些。按理说,琉璃灯所在之处方圆数里遭劫力冲刷涤荡,本该是一片死绝之地。但他们此前碰到的凶狠残暴的树妖,却像是经过了强化的。也许是琉璃灯与诸般法器倾泻而出的灵息,倒把这盆地附近侥幸存活的精怪催得异化变形、凶性大发。而琉璃灯周围聚集的妖气,也正是四方山野妖物感知到精纯的法宝灵气后,游荡至此,在琉璃灯附近徘徊吸纳后而留下的。

如此想来,吕洞宾能在临近失去意识之际,还奋力给自己找到藏身之地,实在是不容易——到底是无心昌,刀口舔血这么多年,临危应变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此番化解天劫这般凶险,但他始终是在向生,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给自己谋条活路!

钟离权抽了一下鼻子,心里不断祈祷吕洞宾能够没事。忽然拂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钟离权一惊,马上吹熄火折,闪身低伏到一片乱石之后。黑暗之中,他的听觉和嗅觉变得格外敏锐。一股浊腥气从前方传来,这不是一两只散妖的腥臊,是成群的东西在一个窝里盘了年头,沤出来的那种浊气。

钟离权心里一沉,压着嗓子问道:“那边是什么?”

小仙子放出一股无声无形的灵息向前试探,待灵息折返,道:“那边有个洞,是一群妖狼的巢穴!里头得有十几头!”

钟离权急问道:“那吕洞宾呢?”

“就在里面!被一群妖狼围在中间。他的气息非常非常弱,但肯定还是活着的!”

钟离权只觉得心里如同一块大石头轰然落了地,手脚都一阵发软,使他不得不撑了一下树干。人活着,还活着!这两个字令他眼眶发烫。一路上提心吊胆、焦灼奔袭,所有曾在心里翻涌的坏念头都在此刻尽数消散。只要人还活着,便有转机,便有希望!

“吕洞宾身上沾染了不少法器灵息,怪不得妖狼这么老远把吕洞宾拖到这里来,还围着他起劲儿地闻,这是把他当灵源呢!”小仙子补充道。

钟离权瞬间明白了——吕洞宾动用琉璃灯和数件天庭法宝化解天劫,周身必定残留大量法宝灵气。这些妖狼是低级精怪,虽不敢触碰高阶法器,但嗅觉灵敏,发现了隐匿于乱石堆里的人气,就把他抓了来,当做灵气源,慢慢吸食,非要等他灵尽人枯,再来啃食他的血肉!

钟离权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心里又气又恨又急。但是妖狼这种畜牲,敏锐和凶残都是一等一的,强拼肯定拼不过,只能智取。

钟离权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密林边缘,才低声问道:

“小仙子,很多法器都可以布下结界隐匿身形,你可以么?”

“这有何难!”拂尘尘须轻轻一扬,一缕清灵光晕散开,一层通透无痕的透明结界瞬间铺开,像气泡一般将钟离权罩住。小仙子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我这拂尘结界能彻底隔绝灵息与气味,别说隐匿身形,就是你站在妖狼鼻尖底下,它们也察觉不到半分!”

钟离权抬眼仔细打量,这结界也就三尺见方,堪堪只够裹住他一人,连转身都显得局促。他面露无奈之色:“你这结界,就这么大点儿么?待会儿要救人,进退周旋,根本施展不开啊!”

小仙子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一个拂尘的结界,你还指望能有多大?爱用不用!不用拉倒!”

钟离权哭笑不得。虽说聊胜于无,但指望这一个小结界帮他带走吕洞宾,显然还不够。他沉思片刻,计上心来,言道:

“小仙子,麻烦你跑一趟,回一趟谷底。把五火七翎扇的残羽,替我收一捧来。”

拂尘一愣:“都什么时候了,还捡破烂?”

“那不是破烂。”钟离权摆手道,“那是吕洞宾亲手用到最后一刻的东西,不仅沾着他本人的气息,还浸染了琉璃灯的灵韵。这帮狼崽子对气味最敏感,”他顿了顿,“那我就给它们来一个味儿冲的。”

拂尘咂摸过来:“嗯~可以啊你钟离权,你准备来个偷天换日啊!”

“快去快回!记住了,把东西的灵息藏好,别被妖怪们发现了。”

拂尘嘟囔了一句“你可真会指唤人”,便腾空而起,像一只灵巧的鸟儿钻进雾里。钟离权则独自潜回密林,在心里把救人的计策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破晓时分,小仙子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尘须裹着几片焦枯翎羽。钟离权扯下几片干树皮,三把两把裹成几小卷,攥进手心。

“待会儿听我号令。”他声音压得极低,“先用结界罩住我。等我到了他身边——撤开我,罩住他。待我把狼群引开,你就把他带走。手脚利索点。”

“那你呢?”

“我?”钟离权扯了扯嘴角,“我跑得快。”

拂尘:“……”

他们又将洞内的路线细细核对了一遍,哪里有石柱,哪里有影壁,哪里有沟壑,怎么接近吕洞宾最快,哪里有备用出口,小仙子都描绘得清清楚楚。

待他们再次来到洞穴附近,天光已经开始放亮,妖狼们习惯昼伏夜出,此刻正放松了警惕,三三两两的慵懒打盹,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薄如蝉翼的结界笼着钟离权,将他周身的人息、连同掌心灵饵的气息,都隔绝得干干净净。钟离权敛住呼吸,如一道无声的影子潜入洞穴,贴着洞壁的阴影,一步一顿地往里挪。

每一步都踩在群狼视线的空当里,每一寸动作都不带风。这蹑足潜踪、过门无痕的本事,此刻竟正得其时。

行至一半,旁边一头妖狼忽然耳朵一抖,抬起头,朝他的方向嗅了嗅。

钟离权贴在一根石柱的阴影里,整个人似是钉在了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三尺,一副一口就可以吞下他整个头颅的獠牙利齿,就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妖狼的鼻翼一翕一翕,一息,两息,三息,终于还是呜咽了一声,打了个喷嚏,把头伏回爪子上。

钟离权额头的冷汗涔涔往下淌,脚下却没敢乱了步子,又慢慢挪了小一盏茶功夫,终于挪到洞穴深处,来到了吕洞宾身边。

借着洞顶上方泻下来的天光,钟离权终于看清了吕洞宾此刻的模样——

他静静的平躺在石台上,一身黑灰色夜行服被劫火与反噬撕扯得破烂不堪,右臂自手掌至肘弯大面积烧伤,左腿一道深深的齿痕,从膝弯撕到脚踝——那群畜生就是叼着这条腿,把他一路拖行了三十里,沿途碎石荆棘,在他背上、臂上拉出数不清的擦伤,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他的面色惨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到极点,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若不是尚存一丝温热,便与死人无异。

钟离权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几乎不敢再看。他伸手按住吕洞宾颈侧,确认脉搏确实还在,心才稍稍定了一点。

他两指一挥,拂尘立即心领神会的地从结界里伸出两缕尘须,缠入吕洞宾双腋下,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台面。钟离权看着面前这个头颅低垂、四肢绵软、没有一丝生气的人,万语千言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唇齿间挤出的一丝气音:

“转结界!”

说话间,他身上结界立等消失,人息与灵饵的仙韵再无遮拦。同一刻,结界落在吕洞宾身上,把他整个气息隐匿于无形。

一瞬之间,乾坤倒置——

吕洞宾所有残存灵韵、生人气息尽数被封,彻底从妖狼感知里消弭无踪。

而钟离权立身之处,灵韵冲天、气息鲜活,在一众贪婪妖狼感知中,便是那原本静静蛰伏的无上灵源,骤然苏醒,意欲逃窜!

洞内十余头青眼狼妖猛地通体紧绷,青瞳骤亮,齐齐转头盯死钟离权的身影,凶煞戾气瞬间暴涨。

钟离权毫不恋战,转身疾步,箭一般地穿过早已看好路线的备用出口,朝着外侧荒林,决然奔逃而去!

“吼——!!”

群狼不知是计,只知道那极致诱人的仙灵灵韵就在眼皮子底下逃了,尽数咆哮着,浩浩荡荡疯追而出!

一时间,乱石崩飞,腥风翻涌,整座山坳都被狂暴的妖啸填满。

钟离权一路疾奔,任由身后漫天妖吼紧追不舍,专挑密林幽深处蛇形穿梭,将整群妖狼的注意力与杀机,尽数牢牢牵在自己身上。

待奔到一处早已踏测好的陡坡处,他手腕骤然发力,将掌心那卷残羽凝成的灵饵,狠狠掷向陡坡之下的灌木丛中。他本人则矮身一缩,蜷缩至一株野艾底下,用艾蒿冲鼻的气味掩盖住自己的气息。

灵卷在飞落中破开,坠地刹那,浓郁的仙灵气息再度四散炸开,向着远方层层蔓延。

妖狼的嗅觉被彻底牵引,愈发狂躁,认准远方飘散的灵迹,头也不回朝着饵卷疯追而去。

狼群的嘶吼声渐渐淹没在山风声中。

钟离权从艾丛下面爬出来,扶着树,撑着膝盖,气喘得像头老牛,却咧开嘴笑了。

群狼的怒吼在山林间重新响起来之前,钟离权已经在山林的另一侧与拂尘汇合。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间,吕洞宾安安静静躺在一个枯草堆子里,清晨的阳光映照在他的侧颜,惨白的脸色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长长的眉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钟离权蹲下身,先去探对方的脉,感受到手指下微弱的脉搏时,他这一颗从终南山一路悬到归墟山的心,扑通一声,总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从身上摸出定魂丹,塞进吕洞宾嘴里,压在舌下,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拂尘软塌塌的摊在枯草旁,尘须有气无力地甩着:“好了……你们总算是…相聚了……我都快…累死了……结界……你自己会用吧……拉开来就是……我……先睡了……”

它说着说着,尘须便都垂了下来,像一件真正的没有生机的物件。

钟离权拾起拂尘,把它插在了腰间。然后,他把手伸到吕洞宾的腰背膝弯之下,轻轻地把他托了起来。

吕洞宾入手轻得吓人——一路赌命赌过来,这人身上还剩下几两肉?可压在他臂弯里的分量,却又重得叫他几乎直不起腰。

钟离权侧过头,冲着那沉睡的人,低声道:

“吕洞宾,我来接你了。”

日头一点点爬上山脊,金光漫过整片山野,山间迷雾逐渐消散。钟离权背着吕洞宾,踏着湿冷的山石,一步步离开归墟谷底。狼妖洞穴早已甩在身后,前方山路再险,他也不会再让这个人独自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