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傍晚,侍郎府侧门外。
展昭率先跳下马车,转身扶李婆婆下车,站定。
李侍郎早早就带着随从站在门外等候,见展昭当真请来了李婆婆,面色欢喜,连声上前道欢迎。
下人在前面掌灯引路,李侍郎与李婆婆同行,展昭反而落后几步。
听着前面李婆婆身上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想必又是她藏在身上的什么石头、铃铛之类的“法器”。他不着痕迹地叹口气,自从那日答应了李侍郎后,他找了好几天才找到李婆婆。
因知李婆婆白日里行踪飘忽不定,到晚上总是要回家的吧。
所以,隔日深夜,他从一下值,便从皇宫赶到李宅。可,谁能想到一个年迈的婆婆会整夜都不在家,同时大门敞开唱一出“空城计”呢?
他有些担心上次李三那样的事情重演……
不是担心李婆婆,而是担心还有其他人因为对这有钱的老妇人心怀不轨,而惨遭她老人家的 “毒手”。
他不信鬼神,所以李三伏法之后,他曾向公孙先生请教过此事。
公孙先生认真地听完他的描述,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听展护卫如此描述,撇去那些虚张声势的手法,那婆婆用的的确是医术。”
公孙先生推测,用锥子或者说用不用锥子都不重要,李婆婆只是顺手随便用个什么东西来击打李三的穴位,从而达到治疗亦或是解毒的效果。
至于那香囊,既出自李婆婆之手,其中定然有某种草药,草药能疗毒也能驱虫,她的药自然能解她的毒,所以才会有一时间“蚯蚓”向远离香囊方向聚集的惊悚场面。
一切皆是有迹可循,并非怪力乱神。公孙先生自谦才疏学浅,并未亲眼见过也从未听闻过此种病症,不敢妄加推断究竟是毒是蛊、是何门派。
忆及此处,展昭抬头看向前面和李侍郎絮絮叨叨的老夫人,她的步子不慢,言谈算不算客气,微微摇头。
自接了李侍郎的请托,他一连几日在李宅找不到她,心中不安,便在巡街之时多加打听,对她的行事作风更多了些了解。
展昭已经得了公孙先生解惑,此后再听到关于李婆婆的“神通”“神迹”已经能自动理解为不寻常的行医手段。
街坊邻居说,她选择病人极挑剔,收诊金也没有固定标准。
听说村东头有个小媳妇,家里穷得头顶连片瓦都没有,产后已经两年还不能下床、全靠孩子吊着一口气。
没人知道李婆婆是怎么找上那家的,但结果是有目共睹的。半个月后,那家的媳妇不但能下床了,邻里还能看到她在院子里做些简单的活计。
听她男人说,李婆婆只收了一枚铜板当作诊金。一枚铜板拿去药房连一副药都抓不回来,竟救了一条人命,自此乡亲邻里更是把她看寻声赴感、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但她这人又是极不通情理的,富商的家人在院外跪倒一片,她却老神在在和市井妇人饮茶水、话家常。
一连几日被富商家人蹲守,她都没有理睬。最后富商家人托了好几个与她话家常的妇人,她才“勉为其难”收下一小匣黄金,然后不耐烦地点香、画符。
钱拿了,却只给了轻飘飘的一席话:“因果有轮回,天机不可泄,享荣华必然多几分磨难。自己和老富商缘分浅,管不住这灾祸,本不该插手,应该等有缘人。但是既然拿了钱财,总要尽力拿为人家指条明路:从此处南走几里,到看到的第一个茶楼去打听,哪家大夫诊金最低,便可为老富商请过去。”
轻飘飘一句话把人支走,便换了一匣金子,展昭都忍不住在心里说一句“贪财”。
但是,他又忍不住怀疑,李婆婆是否真有神机妙算。
本想改日有空,沿着她说的方向去查看一番,没想到一回府衙便得到了公孙先生解惑。
公孙先生一番耐心地嘱咐他要照料好包大人后,才告诉展昭,自己准备去一个偏远的客栈小住几日。
他年少时切磋过的几个医者这几日到了开封,不仅是他们本人,更带了各自的徒弟。
公孙虽然没有徒弟,但是也准备去与他们交流一下这些年的治疗经验,见识一下老朋友们用心血教导的下一代。
只是那客栈偏僻,若有急事,托人去南侧的那个茶楼寻他便可。
展昭愕然,李婆婆究竟是神机妙算还是消息太过灵通呢。
她这人行事古怪,选病人治疗也看不出任何理由。若说有,那标准大概只有一个——她当日的心情。
所以,他几经周折找到李婆婆后,她一口答应他的请求,同意上门为侍郎夫人看病,他才松了口气。
展昭啊展昭,以后断不可这么言之凿凿。此事成就了当然好,若是贸然答应最后不成,免不得为包大人和开封府结冤家。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厅门前。
温暖的烛光中,侍郎夫人从软椅起身,在身侧丫鬟的虚扶下向侍郎一行人行礼,环佩叮当作响。
李婆婆笑眯眯地随着丫鬟迈进厅中,而展昭看看李婆婆的背影,再看看身侧未动的侍郎,会意地随侍郎一同去侧院饮茶。
他于此处最大的用处就是请动李婆婆来,侍郎夫人远远行礼已做足礼数。至于之后的妇女安胎问诊之事,他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在场。
月过树梢,晃动的树影下,展昭随着侍郎移步。
“府中树木繁盛,布局足够雅致又不堆砌,很是别致”,总要恭维一下主人家,展昭绞尽脑汁地开了头。
“展大人过誉,家母念佛,常去庙里捐香火。恰逢老住持识堪舆,又见我母亲心善,便在风水上指点了一二”,侍郎侧身,“展兄请。”
展昭白日当值,是下值出宫后才去接李婆婆的。他在路上就已经胡乱吃过些东西填肚子,现在并不饿,而现在也早就过了晚饭时间。
“知展兄公务繁忙,不宜饮酒,特备清茶、点心,在此稍候李婆婆。”
展昭点头坐下。
他平日与李侍郎几乎没有交集,一时间不知该聊些什么,只好硬着头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
好在李侍郎细心谦和,几句话便把话题转向了他此次拜托展昭请李婆婆的原委,讲起他和夫人的故事。
李父早亡,是寡母含辛茹苦地养育他长大,看着他一步步读书求学、考取功名、娶亲成家。后幸得尚书赏识,府上千金下嫁,他定然不负尚书和小姐的期许。
随后的日子便是新婚燕尔,琴瑟和谐。儿媳温和不骄纵,婆母明事理不多言,岳父母平易近人,李侍郎仕途平顺。
一切都十分顺心,唯有子嗣一事让李母略有挂心。李侍郎家几代单传,李母着盼孙子。但她也知小夫妻成婚不久,不能急于一时。
她自己是受过婆婆的苦的,并不想让儿媳不自在。所以她吩咐下人多给儿媳准备些喜爱的吃食,自己有空便多去拜佛,求佛祖慈悲,早日赐个胖娃娃。
幸而上苍垂爱,前些日子,侍郎夫人诊出了喜脉。
夫妻二人不仅是欢喜,更是对即将到来的孩子充满期待。李母激动之余老泪纵横地去庙里还愿,岳母尚书夫人更是立刻带了一堆礼物来探望女儿。这个孩子还未出世,就已经被两家人视作珍宝。
这是侍郎夫人第一次怀妊,本是没什么经验的。之所以能够在孕初期就发现端倪,只因害喜的症状太过严重。
食欲不佳,饭后恶心想吐,随时随地的干呕。
李母见儿媳此状,立刻请来了大夫。
经大夫细细诊断,果真是喜脉,连忙向李母婆媳二人道贺。
婆家、娘家重视,丈夫也足够体贴,可夫人不仅害喜的症状没有减轻,人也变得有些疲累,看起来病恹恹的。
见她一直心绪不宁,岳母探望时也带了相熟的女大夫。
那女大夫搭脉半天,“夫人确是喜脉,如此来说,害喜与忧思亦是正常。喜脉是相似的,但夫人这脉略有些许不同。若不是几年前,我为尚在闺中的小姐调理过身子,也不会留心。若说脉象示阴阳之气,沉浮聚散皆需留意。于此,我只能说除了喜脉,似乎察觉到微弱的几股力量绞在一起的力量——时阴、时阳、时无……”
侍郎夫人终于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诉说自己的委屈。
她说自己近来除了被恶心呕吐折磨,夜里还总是睡不安稳,做些稀奇古怪的梦,好担心腹中孩儿。这样日复一日夜不能安,人自然就憔悴了。
讲到此处,李侍郎叹了口气。
他自认饱读圣贤之书,不信怪力乱神,却还是在妻子微红的眼眶和长辈担忧的目光中,辗转打听是否有能解决这方面事情的方士高人。
李婆婆近来的事迹他自然打听得到,又得了夫人同意,便硬着头皮去请展昭说项了。
两人还没聊多久,小丫鬟就来传话,说夫人那边已经结束了,正准备来请展大人陪同李婆婆,两人闻言立刻起身。
侍郎夫人的面色已经轻松了许多,不似之前那样端庄中透着一丝紧张。
李婆婆笑眯眯地拍拍侍郎夫人搀扶她的手,“好闺女你莫怕,既然找上了我老婆子,不管什么妖魔鬼怪我都替你除了。”
她抽出胳膊伸手拍胸脯,但脚下没站稳,踉跄了几步。
展昭立刻上前扶住李婆婆,侧身一转与有孕的侍郎夫人拉开距离,低头轻声道一句“得罪”。
“哎呦,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李婆婆叹气,“侍郎大人和夫人,那老婆子我三日后再来叨扰。”
夫人连连点头,李侍郎略上前一步,“李婆婆留步,诊金……”
“这事我忘不了”,李婆婆挥挥手,“不妨事,报酬之事已经细说给夫人了,劳大人费心。”
马车上。
李婆婆的脸在暗处,展昭看不清她的面容。
刚刚他扶着她一步步踏过门口的石阶,她老人家一直是笑眯眯地和侍郎等人说些吉祥话。
可一上了马车,她先前的那股热气仿佛潮水般散去,毫无声息。
整个马车里静悄悄的,让他有些不自在,又不敢打破这寂静。
半晌,她开口,“倒是有趣。”
不等展昭搭话,她便自顾自地说着,“我瞧着那大夫给夫人的诊断却是有几分本事,是有不长眼的玩意儿盯上了她腹中的孩子,害得夫人整夜噩梦……”
展昭的眼神开始放空,麻木地听着李婆婆描述侍郎夫人的那“一会儿烟雾聚集一会听见犬吠”的噩梦,心里揣测着这次李婆婆应该会弄些孕妇能用的安神助眠的草药吧。
“还缺一位药引子,劳烦展大人帮我找找你们开封府上的那个……王大人!”
李婆婆突然一拍大腿,吓了展昭一跳。
“借他家小子来,顺便再多找几个小子,收点童子尿。”
“切不可让侍郎夫人饮尿!”展昭大惊,“童子尿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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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药引子是童子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