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训练大楼的楼道灯还没有熄灭,淡淡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透进来,带着一层灰蒙蒙的冷意。窗外那棵梧桐树一夜之间掉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谁用炭笔画上去的。
昨夜那场席卷圈子的热搜风波,像一场无声的暴雨,淋透了两个隔墙而居的少年。两人都一夜未合眼,眼底铺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只是各自藏着截然不同的心事。
左奇函很早就出门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在被窝里躺到六点,实在躺不住,索性起来。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停下脚步,等隔壁房间的杨博文一起出发。背包挎在肩上,脚步径直穿过走廊,目不斜视,独自走向练习室。路过杨博文房门的时候,他连一眼都没有偏过去。
昨夜反复翻看那些照片和评论之后,他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已经完全熄灭。骄傲一旦被伤透,就会生出坚硬的外壳。他告诉自己,不要再对杨博文抱有任何期待,不必追问,不必难过,更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去靠近。
走进练习室的时候,里面还空荡荡的。灯还没来得及全开,只有靠窗那排亮着一半,另一半陷在暗处。左奇函径直走到镜面最角落的位置,放下背包,独自铺好热身垫,开始拉伸。每一个动作都用力很足,脚踝处旧伤被拉扯,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去年练高难度跳跃动作留下的伤,一在情绪紧绷、睡眠不足的时候,就容易复发。他自己心里清楚,可今天不想管。
他微微蹙眉,只是短暂停顿,没有停下。疼一点也好,至少身体的痛感,可以稍稍盖过心底翻涌的酸涩。
没过多久,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杨博文走了进来。
他进门第一眼,就下意识看向熟悉的角落,一眼就看见了独自热身的左奇函。少年背对着他,脊背挺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杨博文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又是一紧。他一整晚都在煎熬。想去找左奇函,想和他解释,可经纪人的禁令牢牢束缚着他。他甚至不敢私下发消息,害怕聊天记录流出,引来更多风波,最后连累左奇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流言发酵,看着左奇函一点点对自己关上心门。
杨博文轻轻叹了口气,选了离左奇函最远的一侧墙边,放下背包,安静开始热身。
偌大的练习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拉伸时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明明同在一个空间,却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没有问候,没有对视,没有一句交谈,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陆续有其他练习生赶来,练习室慢慢热闹起来,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寂静。大家或多或少都看到了昨晚的热搜,进门之后,目光总在杨博文和左奇函之间来回打量,小声交头接耳。有人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另一个人耸了耸肩,说了句“看照片呗”。细碎的议论声飘在空气里,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却谁都没有开口回应。
教练准时到达,安排今日训练内容。先是集体体能,之后分组排练。
“今天双人排练分组不变,杨博文继续和外聘师兄磨合舞台,其余人自由组队。”教练拿着名单念出安排,语气平淡。
话音落下,练习室里又悄悄掀起一阵小声议论。左奇函垂着眸,低头系紧运动鞋鞋带,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个安排和自己毫无关系。可攥着鞋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把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松了,拆开重系,第二遍系得很紧。
分组开始。身边的队友主动过来邀约左奇函搭伴练双人片段,他平静点头应下,起身和对方走到镜面中间位置。
训练音乐响起。
左奇函投入动作,每一个抬手、旋转、跳跃都干脆利落,力度很重。他刻意全身心沉浸在舞蹈里,逼着自己不去看另一侧,不去看杨博文和师兄配合排练的画面。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余光扫过去。每一次对视卡点,每一次同步抬手,每一次靠近走位,都像细小的针,反复扎在心上。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咬着牙继续完成动作。
一次腾空落地,重心不稳,脚踝猛地一扭。
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顺着小腿往上窜。
左奇函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下意识扶住身旁队友的肩膀才勉强站稳。他的脸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咬着牙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
“没事吧?”队友连忙扶住他,担忧地低头看向他的脚踝,“是不是崴到了?”
“没事,老毛病。”左奇函摇摇头,勉强稳住呼吸,咬着牙站直,不想停下训练。他松了松扶队友的手,把重心慢慢移回来,脚踝那里传来一阵胀痛,他忍了忍,当没感觉到。可那股钻心的疼痛没有消散,脚踝很快开始发胀发热。
这一声闷哼,瞬间惊动了不远处的杨博文。
他几乎是本能地停下动作,猛地转头望过去,目光牢牢锁在左奇函身上。看见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他下意识按住脚踝的动作,心脏骤然揪紧。从前只要左奇函脚踝受伤,他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会立刻停下所有训练,扶他坐下,翻出背包里常备的药膏,小心翼翼帮他处理。几乎是本能,杨博文抬脚,想要朝他走过去。
可刚迈出半步,他看见左奇函抬眼扫过来。
那一眼,冷淡、疏离,带着明确的拒绝。左奇函轻轻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对着身边队友低声说了一句:“继续练吧。”
一句话,直接拦住了杨博文向前的脚步。
杨博文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脚缓缓收回来,指尖冰凉。是啊。现在他们已经不是从前那样了。他没有资格再上前关心,他的关心,此刻在左奇函眼里,只会显得虚伪又多余。杨博文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硬撑着继续训练,心底又急又痛,却什么都不能做。
训练持续到午休。
所有人停下动作,陆续去休息区拿水、吃午饭。左奇函慢慢走到角落长椅坐下,小心翼翼卷起裤腿,脚踝已经微微红肿。他独自在背包侧袋摸索,想要找膏药,翻了半天,却没有找到。以前,他的膏药都是杨博文帮他准备,放在他包里,他从来不用操心。现在,没有人再帮他留意这些小事。
左奇函垂着眼,安静看着红肿的脚踝,心底漫上来一阵无力。他的手指在背包空荡荡的侧袋里又摸了一遍,然后抽出来,搭在膝盖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博文手里拿着一管外用膏药,静静站在长椅后方不远处。这是他一直备着的,专门针对脚踝扭伤旧伤。他犹豫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给你。”
左奇函的脊背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接,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距离感:“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有。”
一句客气的拒绝,划开清晰的边界。客气,就是最遥远的生疏。
杨博文捏着膏药的手微微收紧,心里一阵发酸。他把膏药轻轻放在长椅的边缘,没有再上前。“放在这里了,疼的话记得贴上。”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
左奇函等到脚步声彻底走远,才侧过头,看向长椅上那管熟悉的药膏。他盯着药膏看了很久,最终没有伸手去碰。他站起来,拎起背包,一瘸一拐地去了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脚踝,凉意短暂地压住了肿胀的热度。
午休过后,下午的训练强度更大。
杨博文依旧和外聘师兄排练,全程心神不宁,频频走神。有一个走位他慢了半拍,肩膀撞在师兄背上,师兄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没事,再来一遍”。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角落那个身影,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他脚踝的伤势。可他不敢再多靠近,害怕自己的关心只会换来更冷淡的回避。
左奇函刻意避开所有和杨博文产生交集的机会。休息的时候,他会和队友扎堆说笑,大声聊天,装作十分轻松自在。有人递给他一瓶冰水,他接过来贴在脚踝上敷了一下,又拿开。可只要一安静下来,脚踝持续传来的钝痛就时刻提醒着他,心底的空缺和委屈从来没有消失。
训练结束,夕阳再次染红练习室玻璃窗。队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很快,练习室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训练过后淡淡的汗水味道,安静压抑。
左奇函收拾好背包,站起身,他刻意绕开杨博文所在的一侧,打算直接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博文忽然开口叫住他。
“奇函。”
这一声呼唤,许久没有响起过。左奇函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的脚踝……”杨博文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尽量少做跳跃动作,好好休息。”
“我知道,不用你费心。”左奇函依旧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瞬间,杨博文缓缓垂下肩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力。他明明想好好关心,却只能换来这样客气又疏远的回应。他想解释一切,却被规则死死困住。
左奇函回到宿舍,坐在床边,卷起裤腿看着依旧红肿的脚踝。他的目光落在背包边缘,那管膏药不知什么时候被杨博文放在了他的包上。大概是下午训练间隙,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他盯着膏药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拿起来,拧开盖子。
药味慢慢散开,是熟悉的味道。是从前无数次,杨博文帮他涂抹的药膏。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膏体,过往无数个练习室夜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些并肩加练,那些互相照顾,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温柔时刻。杨博文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涂药的样子,指尖力道很轻,边涂边问他疼不疼。
回忆越是滚烫,现实就越是刺骨。
左奇函把药膏放到床头柜,没有涂抹。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脚踝的疼一阵一阵的,心口的闷也一阵一阵的。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
隔阂还在持续加深。一次又一次刻意的回避,一次又一次克制的关心被拒绝。旧伤反复,心事重重。
他们之间短暂的温柔已经远去,往后还会经历更多争吵、误会,也会迎来一次猝不及防的破冰,一点点撕开厚重的心墙。
只是此刻的他们谁都不知道,当误会短暂消散,两人重新靠近之后,新的风暴,还在前方静静等候。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