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天,文彬并没有来找我,但是话本却连着出了两册,雨乐暄从书店回来的时候,将带着油墨的香气的话本放在我的桌子上:“有点......怎么说呢,也许有点不太符合你的口味,酌情观看吧。”
“能让你这么说,那我必须高低看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并没有去拿话本,因为我正在和父亲写信,他老人家也是多少有点替我着急到底是娶个女子还是娶个男子回家。
“对了,我明天得出去一天,”我一边在信中东拉西扯,一边和他说道,“晚上回来我再和你讲。”
“明天......”雨乐暄想了想,“应该没什么事,早些回来,若是赶得上,我带晚膳来找你。”
“好。”我放下毛笔凑近他,趁机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没推我,甚至极其自然的揽住我的肩膀:“那就,早点睡?明天早去早回。”
“等一会。”我靠在他身上,悄悄闭上眼。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于舒适,以至于再睁眼已经能看到太阳了。
等会,太阳?!
我差点就要像鲤鱼一样跳起来了,实际上我猜也差不多。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我立刻跳下床换衣服梳洗。三下五除二收拾完自己,我看着镜子里人模狗样的人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然后拿起信封冲出学堂。
事实上大多数学子还没起床,在观察到这一点以后我把心放回肚子里,不急不慢的先去驿站发信,然后寻了个看上去十分美味的早点摊子坐下。
老板和老板娘都很热情,给我的碗里甚至多加了几个小馄饨,说什么我太瘦了,应该多吃点。我一律笑着应下,走之前再留下双倍的铜板。
靠近北边的郊区,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既然文彬不来找我,我只好自己去看看真相,顺道再安排些人照顾他家生意了。
路尽头是有点破旧的房屋,院子门口有一个简陋的棚子,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青年正在那里晾衣服,旁边还有很多木桶和各式的衣服,看起来他们是专门洗衣为生。
文彬说自己有一个生病的姐姐,需要很多钱买药,那么我面前这个微笑的青年是......
“彬儿,愣什么神呢?把这些收好,我一会就得去找......”女子从院子里走出来,“这位公子,您是?”
“夫人您好,”我朝她笑笑,“请问方家怎么走?我第一次过来,不大认路。”
她没有怀疑,给我指了方向。我谢过她之后就朝那走去,等转过弯确定他们看不到我之后,我才停下脚步,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拿起口袋里的骨哨吹了两声。
“大人。”两个黑衣人宛如鬼魅出现在我身后,差点给我吓到。
“大白天的就别戴你们那破面具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有使命在身吗,”我已经无力吐槽这群暗卫的管理模式,“看到方才我问话的那家人了吗,找人多照顾她的生意,多给些钱,少给点衣服,或者直接整点药材去也行。懂了没。”
他俩应了一声就再度消失,徒留我一人羡慕他们的轻功。人怎么能这么贪心呢,我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转过弯去在村子里闲逛起来,等下午大约三四点钟,方往回走。
“我回来了。”雨乐暄好像正在对着账目发愁,但看到我进来,还是抬头冲我露出温柔至极的笑容。他眉眼间有化不开的疲惫,于是我把刚站起来的人按回去:“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我看乐暄君都瘦了一圈。”
“那些都是小事,”他苦笑了一下,“中午文彬不知怎么偷溜出去被学掌抓到了,说要送去审愆厅打上几板子,风承骏和不少人去找他理论,吵得那叫一个凶啊,最后还是几位先生给弄开了。”
“这么点小事,至于打板子吗——文彬那小体格,我瞧着可够呛能挨。”我在他身边坐下,雨乐暄继续道:“不止呢,下午风承骏直接去找风院长,说这件事不容小觑,对于掌议会的行为提出了诸多意见。”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我的脑子有点宕机:“你的意思是,他要,批判你们?”
雨乐暄长叹一声算是默认了,我拍了拍他:“别担心,我一会就去找风院长瞧瞧,你呢,就先起来活动一下——回我屋吧,关上门,免得又有人来找你。一会我带吃的回来。”
他点点头,我就离开来找风院长。
院长的屋子就是不一样,我对着架子上的古董发出暗叹,这一屋子可是值不少,财大气粗的感觉什么时候才能降临在我身上呢。
“哎呀左相大人啊,我刚想去找您呢,”风院长和几个先生都在屋子里,“您是有所不知啊,这个风承骏,下午闹了多大的事。”
“我听他们说了,”我没有提雨乐暄,“也许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体罚向来不是一个好东西。”
别问,问就是我自己也吃了不少手板。
“可这是云上学堂的传统。”有夫子说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心说难道在风承骏大战掌议会之前,我也要来一次舌战群儒吗,“诸位先生是觉得,不打不长记性,这点我能明白,毕竟我自己也不是没挨过板子。但是我要和诸位先生讨论的,不是体罚是否合适,而是体罚的程度问题。究竟是多大的错误才能吃板子呢?我想这才是关键所在,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柳先生一样习武,也不是每个人都体格健壮,经得起这般折腾。伤了之后耽误了学业,岂不是适得其反?到时候耽误了出仕,陛下怪罪下来,诸位可别冤我没提前说过。”
他们都一个一个捋着胡子不说话,我就趁胜追击,道:“风承骏要开策论会,那不是正好反映了大多数人的意愿吗。当一个规矩让大多数人反感时,说明它已经腐朽,我想云上学堂传承百年以来,有的规矩也应该改一改了,免得让其他愿意改的学堂把出仕的名额抢了去。”
其实这最后一点才是最重要的,出仕人数和这些人的仕途息息相关,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同意的,无论是明面上陛下的理由,还是暗地里前途的理由。
回去后我把这些都告诉了雨乐暄,他的眉毛似乎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也许是热了,想待在高处纳凉。我有些好笑,同时胆大包天的去摸他的发顶:“吃饭吃饭,别想太多。”
他抓住我的手,没一会又松开:“不愧是,阿言。这么多年了,你的心眼还是比整个学堂的加起来都多。”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第二天下午,策论会如期举行,风承骏和韩胜智针锋相对,从掌议会维持风气一直讨论到因材施教,这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还有文彬,她在最后提出平民和女子也有入学的资格,这让夫子都大惊失色起来。
得赶紧找机会和她谈谈,我托着下巴看堂生们一个一个走到风承骏这边站定,又回头去看那些老头们的脸色,一个一个,精彩极了。
“诸位学子的话,我都会如实呈给帝师,”我接过旁边书童记录的厚厚一叠纸张,“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这确实是一场精彩的策论会,诸位也一定都从中受益匪浅,那么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大家都为这一刻付出了很多心力,早些回去休息吧。”
众人走的走散的散,我和那些夫子又客套了几句,也起身出来。
黄昏的日光落在青年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模糊起来。但是这附近人不少,我只能装作偶遇的样子同他打招呼,再装作顺路一起往回走。
晚上文彬终于来找我了,她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雨乐暄身上翻话本。显然她对于我们的关系十分吃惊,雨乐暄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别惊讶,喝茶。”
“左相大人......?”文彬小心翼翼的看向我,我只得道:“没什么,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事。”
文彬的眼睛都瞪大了,我们相对无言,半晌她终于说道:“我...我应该猜到的。母亲说这几天总有好心人照顾她的生意,还有不知道谁寄来的许多名贵药材——您要罚就罚我吧,我弟弟将来还要——”
“停停,阿言可没有说要罚谁。”雨乐暄插嘴道,我应了下去:“不错,今日你也说了,女子当然也有入学的资格,在这一点上我自然是无条件支持你的。毕竟我比谁都希望能让女子也入朝为官。”
她的眼眶慢慢变红了:“大人,我会证明这一点的。女子不会比男子差,我一定会向你证明,也向所有人证明。”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没两天我就在散学时听到有人说文彬在攀附权贵。为了打消这一点,风承骏直接拉着文彬当众拜把子成了干兄弟,差点让我笑出来,不过命运总是喜欢给人当头一棒,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天晚上我回到屋子,却发现雨乐暄很反常的不在这,而对面他自己的房间里,亮着蜡烛。
不算明亮的光芒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门上,我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不祥之感,便快步走回我的屋子里,站在门后凝神去听。
“你的身份,你自己也知道,”我听出了这是韩胜智的声音,“文彬是一定要离开的,不然就是你也离开。”
什么意思。我从门缝中看着韩胜智离开,另一个身影没有动,烛火跳跃着,徒留一片孤寂。
他敲门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一刻钟之后。我想他心情不好,便亲自前去开门——我从未见过他这样颓然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起来:“晚上好,乐暄君。”
他站在那里不动,恰似我来到这里的第一晚那样。我仅仅犹豫了几秒,就上前把他拥入怀中。
所幸现在夜深人静,我用内力也探查不到周围有人,就放心大胆地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