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冈同学，在你的优先级里，青叶城西处于怎样的位置呢？”
千顿了顿，露出一点笑容：“在回答之前，我可以问各位考官一个问题吗？”
10分钟前。
“请用1分钟进行自我介绍。”
右边的考官按下计时器，抬头看过来。
“各位老师好，我是长冈千，国中就读于横滨女学院。”她嘴角一直带着微笑，语速平稳，有适度的抑扬顿挫，随着停顿，依次对每位考官有简洁的点头示意，“国中三年，我的全科成绩一直保持稳定，其中英语和数学两门主科，我连续三年保持5分的满分评定……”
左边的考官翻阅着她的个人简历。早在资格审查阶段，相关人员就已阅读过，但再看一次仍然赏心悦目。
国中时期的长冈千参加过两种不同赛制的即兴英语辩论比赛，其中一种代表学校打进全国，另一种最高甚至打到了全国八强，更获得了全国级的优秀辩手和最佳质询两种个人荣誉。更何况即兴型英语辩论本身，就意味着出众的英语口语、逻辑思维和临场发挥。
就算她国中那所横滨女学院是基督教背景的私立女校，英语本就是学校的绝对强势科目，以这位考生现在泰然自若的表现，还有含金量十足的个人奖项，足可证明优秀的不止是学校，而是她本人。
等她说完，三位面试官都轻轻点头。
……
“长冈同学国中在关东就读，为什么来东北地区的宫城县，又为什么选择报考青叶城西？”
“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到宫城县，我们全家会随之迁居过来。”千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接着就复述起她从这所学校官方网站上得到的信息，“而青叶城西这所学校校风自由，各项设施完备，又是升学和体育强校……”
现在是2011年，很多先进的大学已经有了自己的官方网站，但是官网完善的高中并不多。青叶城西的官网内容相当丰富，设计也很有美学。千很欣赏这一点，这让她准备面试容易了很多。
中间和左边的面试官捂着嘴低声交谈，然后问道：“请问高中毕业后有什么目标或者规划？”
“我计划升学。”千没有犹豫，“但具体是申请日本国内的大学，还是活用外语优势申请海外大学，目前还没有决定，我更希望在高中的学习中慢慢摸索，也能够获得老师的建议和意见。”
正中的面试官点了点头。
嘛，自己可是在申请文化特招生，无论如何都得说升学吧，千想。虽然她也想不到自己有上大学以外的任何可能性就是了。
“在过去遇到过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你是如何克服的？”
哦哦哦来了，超级经典的行为面试题！千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回答，结构清晰地按照背景-问题-行动-结果的流程：“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学校要确定HPDU比赛的参赛人员……”
……
等她讲完，右边一直做记录的考官放下笔，而坐在正中间的男考官认真看过来，问：“长冈同学，我想你目前应该同时有关注或报考县内其他名校。如果同时收到了本校与其他学校的多个录用通知，在你的优先级里，青叶城西处于怎样的位置呢？”
啊，来了，这么问大概率意味着对方比较满意，满意到想要一个确定的答复。但是作为被问的面试者，或多或少会有一定压力，因为肯定会面试多家的嘛！还好，千的脸皮非常厚。
千顿了顿，刻意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但非常直接地说：“在回答之前，我可以问各位考官一个问题吗？”
三人都抬起头，意外地互相看了看。中间的那位考官点头：“好的，请问。”
“如果我入读贵校，在日常校园活动中，学校是否允许我穿男装的制服？”千认真地问，“我一直认为贵校的制服很好看。”
一直没有发言的左侧面试官喉咙里挤出一声没忍住的笑。中间的考官看了他一眼，回头看过来，也露出一丝微笑：“青叶城西校风自由，也充分尊重学生的个性。具体制服的选购，只要在开学前的采寸日向制服厂商提出即可。”
“没错，”刚才笑出来的左侧面试官清了清嗓子，继续笑着补充，“我们青城对于多元和个性可是相当看重的，也会鼓励学生独立思考、自由探索。县内的一些其他名校，校风都更加……古朴，更强调制度和统一。长冈同学的履历这么耀眼，为了争取你加入，也许白鸟泽也会同意你的男装制服申请，但是肯定需要经过繁琐得很的各类——”
“山本！”中间的面试官打断他，不让他继续拉踩其他学校。不过千还挺想听那位山本考官继续说下去，这可是竞争学校的八卦耶。
千清了清嗓子，自信地微笑：“这样的话，如果有幸被录用，我确认青叶城西会是我的首选。”
她顿了一下，心知青叶城西在升学率和体育成绩方面都略输刚才提到的那所白鸟泽学院一筹，她不希望对面的考官认为自己只是在敷衍——明明之前面试白鸟泽的时候，她仅仅回答“贵校是我的第一梯队”来着，可不能让真正下决心的首选误解——但是，该怎么说呢？
“我认为，”她紧急思考着，微微拉长声音，配合停顿听起来格外沉稳，实际上只是在拖延时间，“学校提供土壤和支持，但最终的果实，一定是学生和学校共同培育的结果。于我个人，我确定更喜欢宽松自由的土壤，因此，如果我有幸获得录取，我会优先前来青叶城西就读。”
左边的那位山本面试官闻言笑了，露出牙齿。另两位面试官都露出一点笑意，点头。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中间的面试官最后问：“我们没有什么问题了。长冈同学还有什么想问的，或者想补充传达的吗？”
这本来是一个流程性的问题，千余光撇到右边那位面试官已经开始收拢桌上的纸张，不过她保持着微笑，点点头：“失礼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确认三位考官的注意力重新完全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后，她开口：“我想说的是，据我了解，这种特招入试，会根据特招级别减免各项学费，对吧？”
中间的考官蹙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是的。”
“啊，我不是在询问我的级别待遇，相反，我和父母商议过了，因为我的家境还不错，可以支持各项学杂费，我只是希望——”千自信地说，想起来赶紧补充，以免显得过于骄傲自满，“——如果有幸被贵校特待录取，我希望保留特待资格，但自愿放弃学费和其他费用的减免条款。我认为这部分预算应该给家境更不好、更需要这份减免的同学。不知道学校这边怎么看？”
啪嗒。
右边考官手中的钢笔尖直接落在了桌面上。
中间的考官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
房间一片寂静。就算是千也感到一点压力，她把微笑焊死在脸上，若无其事地等着。
左边的那位山本考官吸了口气，神情严肃：“我们会和你的监护人确认此事，长冈同学。”说完，又露出一个温和得多的笑容。
“面试到此结束，感谢你的到来。”
千站起身，鞠躬，走向门边，再次转身面向室内，说了一句“失礼了”，然后开门离开。
一出门她就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维持着冷静的表象，走到一楼的大会议室——考生家长都在这里等待。
她环视了一圈，找到了露出笑容的父亲，看着他拿出手提包，起身来到门口。“如何？”他走出会议室大门之后问。比起面试结果，倒更像是在问女儿对这里的印象。
“我觉得挺不错的。”千离开了满屋子家长的视线之后，随意地双手插兜，“我还问了这里能不能让我穿男式制服哦！考官当场就答应了，感觉这里环境也很好。”
父亲正要细问，一位工作人员下楼走过来，问：“请问是长冈千同学的监护人吗？”
父亲的笑容变得官方了一些，点头称是。
工作人员：“这边有一些费用相关的问题需要跟您和长冈同学确认一下，麻烦过来这边的办公室。”
在办公室，工作人员再次确认了千自愿放弃学费减免政策经过了监护人同意，就告知今天的全部流程已经结束，感谢他们来参加青叶城西的特招面试。
二人礼貌道谢后，千陪着父亲去他即将工作的分公司待了一阵，等候他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务，二人再乘坐新干线回到横滨的家里。
结果仅仅过去了三天，关东地区的长冈家就收到了日本邮政速递送来的文件。
千拆开包裹，看到最上方是一本《合格通知书》，立刻翻开一一来自青叶城西高等学校，特待生入学考试成绩合格。
她抬起头，看到父母正从不同房间走出来，隐含期待地看着她。千点点头，努力不要显得太骄傲，但嘴角还是越翘越高，她干脆不控制了，笑着说：“青叶城西的，合格了。”
她扔掉包装，在茶几上排开下方的几份文件，细细看起来。
《特待生采用通知书》：认定长冈千为2011年度“S级文化特待生（名誉特待）”。另，基于面试时贵方本人及监护人提出之意愿，学费减免措施按“放弃”受理，学费按常规流程缴纳。
《特待生承诺书》：以千的名义承诺遵守校规、在校期间保持良好的学术水准（均分4.0以上）。这份文件需要千和父母盖章。
《入学手续须知》：记录了学费缴纳截止日、新入生登校日、入学典礼的时间。其中，用于校服量体裁衣和领取教材的新入生登校日特地有一句说明：
·拟申请女生西装制服（男子制服规格）者，请于登校日当日向现场工作人员提出。
千看到这句笑了出来，把文件一起放到桌上。她抬起头，父母已经一起坐在了客厅，关切地看过来。
“这是第三所学校的录用通知了吧？不愧是小千，”母亲温和地微笑着，“这所怎么样？上次我没抽出空来一起去陪你面试，真是可惜。和另两所比起来呢？”
千震惊地看了一眼父亲，表达“你竟然没告诉她？！”的意思，然后说：“我基本上已经决定了，妈妈，我就想去这所学校。这家的制服真的超级好看，尤其是男装的西服！学校也允许我穿男装西服了哦！”
听到如此不靠谱的话，母亲也只是轻微地挑了挑眉。“你喜欢的话那真是太好了。”她的视线垂下来，落到录用通知上，念出了校名，“青叶城西……”
父亲闻言，想要解释：“这所学校——”母亲轻微摇头，他就停下话头。
“千，”母亲说，千闻言抬起头，“从我们去看你的辩论比赛开始，我就不会再质疑你的思考。你之前的决定——比如放弃学费减免，也一直让我们骄傲。不过，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对比分析这些学校，又是如何下判断的吗？”
“哦？没问题。”千不当一回事，只是稍微坐正了点，她有丰富的表达观点的比赛经验，而且她喜欢这样，“首先，宫城县偏差值高的高中就那几所，如果综合校园环境和各类设施，好的私立学校还是最占优势的嘛，考虑到我们家完全能承受私立的学费。”
父亲点头。
“白鸟泽的升学成绩和体育设施都要更强一点，但是，反正都是家里人我就直接说了，”千耸耸肩，从茶几上捞了一包软糖撕开，“只要师资不至于糟糕，我觉得在哪里我都能考上不错的大学吧？学校的一点偏差值影响不了我，反正我本来就不是拼尽全力力争上游的性格，我觉得能考到哪里就考哪里呗，反正不至于太差。”
千往嘴里扔了两颗糖，嚼两下，嘀嘀咕咕地说：“这样的话，不就是我喜欢哪里选哪里就好啦？我第一眼看到青叶城西的校服就爱上了，现在知道它校风自由，师资设施都挺好的，还给我S级特招，不是很完美吗？我就想选这所。”
她说完了，抿着嘴唇，有一点紧张，但是不愿意开口。母亲观察着千的表情，认为千希望的是，去读哪所高中能由她自己决定，而不是一定要请求父母的允许。
母亲笑了，说：“听上去很有道理，千这么有自信，真令人放心。”
父亲也说：“两所学校都很大，青叶城西看着确实漂亮一些，那就这么决定了？”
母亲说：“千，你需要时间再想想吗？距离缴费期限还有很久，再犹豫一两周也来得及。”
千顿了顿，说：“不用了。其实面完试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今天发现青城给我最高级特招待遇，只是让我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有决断力，不愧是我的女儿。那我和你母亲就准备给《承诺书》用印了？”
千点头说好，又啊了一声，问：“我确定会拒绝另外两所学校了，那需不需要跟他们打个电话？就简单说一下经过考量不去了，这样感觉礼貌一点？他们也可以尽快调整名额什么的吧？”
父亲惊讶地和母亲对视一眼，说：“虽然你完全可以不这么做，但这样确实会让学校那边方便很多。小千你很有商业天赋呢，这么做就算这次没能达成交易，客户也会对你留下好印象——虽然高中应该是不会二次交易的。”
母亲笑了：“千肯定知道，你一打电话，这几所学校肯定就不会给你保留名额了？不过你真的决定好了去青叶城西的话，当然可以。去用家里的电话吧，还是你回房间用手机？”千有一台诺基亚，同学们有的也拥有自己的翻盖手机。
千比了个OK，说了一句“你们盖好章把文件拿给我”就拿着手机跑回房间了。
母亲看着她关上门的背影，感叹：“长大得真快啊，这孩子……而且对于搬家转学，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意见。”
父亲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她经历过不止一次这样的变化了。我当然为她的聪明独立骄傲，但有时候我也担心，是不是我们之前……”
母亲摇摇头，但自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看向一边，过了几秒钟才说：“她本来就是个优秀的孩子。”
“当然。”父亲说，揽着她走向另一个房间。
如果长冈千知道面试时两位面试官捂着嘴究竟说了什么，她也许会改变主意不去青叶城西。但是，一年后的她，同样也会庆幸自己没有改变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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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特招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