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在体育课必修和选修的诸多项目之中，舞蹈课算是古森比较难评价的一种，因为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不讨厌是因为他喜欢活动身体，所以对大部分运动都有好感。不喜欢是因为他从初中时起身高就已经高于同龄人，更别说是大部分都不高的女生。
刚开始上初中的时候，因为女生发育早，他跟女同学们的身高差尚且不大，可是出于青春期微妙的心理，女生大多又早熟，所以大部分都很放不开，他跳起来更是双倍的束手束脚，谈不上愉快。
非要说的话，他觉得跟男同学一起跳的时候还是很好玩的。
在老师不强行要求男女同学组队练习的时候，几个玩得好的男生经常会聚在一起，然后猜拳定胜负，赢的人跳男步，输的人跳女步。
他因为掌握了一些猜拳小技巧，玩这种游戏总是在赢，所以跳男步的时候居多。
都是玩得来的同龄人，又都是男生，大家就没什么放不开的了。叽里呱啦的边跳边聊天，打拍子，然后一步跳错就“哎哎你踩到我了！”“没用的家伙！”“菜！”骂完了笑成一团，重新开始。
据说女生那边是反过来的，她们在跟朋友练习的时候经常是赢的人跳女步，输的人跳男步。但是她们自己聚在一起练习也练得很开心，古森有时候远远看过去也能看到她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然后笑成一团。
虽然他初中时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总的来说对组队练习的态度还好。并且为了不让女方尴尬，他总是表现得亲切又大方，不会让对方看出他的窘迫。
不过同行的男生里，对此反应激烈的大有人在，他经常能听到朋友抱怨说：“明明女生也比较想跟女生跳吧，干嘛非要男女组队不可。”
“就是就是！”
抱怨归抱怨，老师的评价标准是不以他们的意见为转移的。男女同学们就这样不满着度过了一整个初中时期，然后一上高中，大家就像自动解锁了新技能一样，对此接受度增加了一倍不止，也比以前放得开了。
古森的运气还不错，遇到的舞伴没有太奇怪的人，但消极怠工是常有的。
毕竟这本来就只是体育考试而已，会认真对待的没几个。而且无论是交谊舞还是国标舞，打分标准大部分时候都看男方，也就是说只要男步带得好，就能把女步的失误给盖过去，那女方不怎么练好像也可以。
他几乎就没匹配过身高合适的舞伴，女方跟不上他是常事，对方不喜欢运动所以一下课就不练也是常事，他现在对此已经接受度良好了，反正都由他来大包大揽就行。
今年也不例外。
“抱歉，古森同学，财务部那边工作挺多的，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没事没事，你只要保持不摔倒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他高二时分配到的舞伴吉田同学是学生会成员，而且还隶属于最忙的财务部，可以预想，此人必然是除了上课时间基本没法练。
古森对于她的水平不抱期待，但要是考试结果没挤进头部的话，他会觉得自己这个特招名额是白拿了。——毕竟名列前茅的组合里一般都有运动社团成员。
为了更好的大包大揽，他在高一的时候问过相熟的前辈，校内哪里有午休时间比较方便单独练习的地方。对方给他指了条明路，说是学校的旧仓库那边中午没什么人。
“舞蹈课啊，好怀念，我明年就不用上了。对了，顺便教你一个诀窍怎么样？第一次跟搭档组合练习的时候可以先问一下对方觉得舒服的步距是多少，然后根据这个标准来行动。”
“这种事在开始跳之后顾不到吧？”
“嗯——我是能做到啦，你能不能做到姑且不论，但说还是要这么说的。因为这相当于在释放一个‘我会顾虑你的感受’的善意信号，会让女方比较放松，这样就好带很多了。”
“可以说吧？”
“什么？”
“饭纲前辈的性格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可怕的。”
刚说完，他就被敲了一下头，发配去练习接球了。
在那之后，古森就时常在午休时间去仓库旁进行个人练习，并且也顺利通过了高一时的舞蹈课结业考试。
他一年级时的名次比佐久早低了一位，因为表弟高一分配到的舞伴比较高。虽然对方一样不积极，但硬条件摆在那里，肯定比他好发挥得多。等到今年，表弟终于跟他一起做倒霉蛋了，他一看完分配表就喜笑颜开地凑过去拍了拍佐久早的肩膀。
“圣臣，这次至少不要跟人家结仇啊。”
“之前也没结。”
“是吗，可是你去年的舞伴看你考完试表情那么难看，以为你特别讨厌她，之后都没跟你打过招呼了。”
“我确实不喜欢她。”
“真严厉啊，那我们今年也一决胜负吧？”
“随便你。”
他今年也照旧在仓库旁进行自主练习，不过在几天后，他就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意外事件。
“一目同学？真意外，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想找个地方练习一下舞步什么的，然后问了‘万事通’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我也是被‘万事通’推荐来的，虽然我问的是饭纲前辈。”
“来吃午饭吗？”
“已经吃过了哦，我到这边的目标倒是跟你一样啦，毕竟我今年分配到的舞伴身高只到这里——这里哎？”
他边说着边拧紧水瓶站起来，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个大概一米五几的位置。一目同学闻言马上露出了个“我懂”的表情，然后再跟他客气地寒暄几句，离开了现场。
她的搭档古森有点印象，应该是“铃木三兄弟”中的次郎。
那个人虽然说话挺有意思的，不过在班上其实是属于一个“半透明人”的状态。
意思是大家会正常跟他聊天、上课组队、收发作业等等，但是没有人会邀请他参加活动或者约他去哪里玩。
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
据说这位同学家境不好，但即便如此也想走特长升学路线，所以父母省吃俭用的供他去音乐教室上课，不够的部分就靠蹭社团顾问的免费指导来补，因此日程表一直是满的。
他除了下课时间之外，其他时间都被社团活动和音乐教室占满了，从没跟任何同学一起吃过午饭、放学一起回家、一起去哪里玩等等。
友情这种东西也是需要时间来培养的，他没空，其他人被拒绝过两三次之后自然也识趣的不去打扰他，渐渐的，他在班里就变成了这么个状况。
老实说，古森很担心次郎今年有没有足够的钱去租合适的礼服。毕竟他去年还是靠借前辈的衣服蒙混过关的，而今年那个前辈已经毕业了，他又跟周围的人没交情，可能开不了口借钱。
“她知道是什么状况吗……”
“什么？”
佐久早已经快要习惯表哥突然出现在休息室里对着他自说自话的行为了，现在对此毫不意外。
“我在说舞蹈课的事啦，结业考试的时候不是要租礼服吗？我们班有个人家境很不好，去年连租礼服的钱都没有，还是临时跟前辈借的。今年借他衣服的前辈都毕业了，他跟周围的同学又没什么交情，大概也不好开口去借。之后要是没租到衣服的话，成绩直接就记不及格了。”
“那你要借给他吗？”
“不不不不，要是让他觉得很伤自尊怎么办？可是怎么说呢……”
“还有其他问题？”
“有。他的舞伴正在到处找方便中午自主练习的地方，想尽量练好一点，让他跳起来没那么难受，我看到这种情况总觉得心情有点复杂啊。”
这话一说完，他明显看到佐久早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好像被膈应了一下。
毕竟他们俩向来被舞伴敷衍惯了，现在一看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抱怨学校的匹配机制。
想多管闲事吧，很难下手。不多管闲事吧，看到家境贫寒的同学A因为经济上的问题丢脸，自己想要又碰不到的好舞伴同学B努力一番白努力，良心上又实在过意不去。
在沉默一杯热牛奶的时间后，坐在他对面的佐久早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上的牛奶渍，然后朝他丢了一句：“你想我怎么做？”
“嗯？”
“你总不能是什么都没想就跟我说这种事吧？”
“暴露了啊。”
第二天，古森就给一目同学递了张纸条，约她以后中午到仓库那边去一起练习。
等一目同学这边商定后，他又找了次郎单独谈话，然后毫不意外地听说他正在为礼服的事情发愁。
“说出来有点丢脸了……但我去年因为不想麻烦爸妈再掏一笔钱，所以跟他们撒谎说‘学校也有提供礼服，就是比大家自己租的差一点’，然后穿着前辈的衣服去考了，今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猜也是，那你有跟其他人借到钱吗？”
“没有，主要是我借了也很难还给大家，一直拖着又很不好，所以有点……”
“弹尽粮绝了呢。”
“绝体绝命。”
“那我现在有一个提案哦，你看这样行不行。排球部的佐久早同学你知道吧？他跟你差不多高，然后他考试当天考得比你早，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在他考完换衣服之后拿来借给你。”
“等一下，那个佐久早同学吗？他同意了？”
“嘛反正是租来的礼服，而且是他先穿你后穿，现在只要你不介意就行了，我说服他费了一点力气。”
“哎……”
“之后的清洗费也不用你出哦，本来圣臣还回去之前就是要送洗的。”
次郎点头如捣蒜，对他再三道谢，最后甚至讲了个吕布笑话，被不急着给人当爸爸的古森踢一脚赶走了。
在此之后，计划顺利进行，次郎同学总算能正常参加考试了，不至于让一目同学的努力白费。
虽说在着装上还是扣了几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古森在整个结业考试期间都心情大好，对吉田同学“总觉得是沾你的光了，真不好意思”的发言也接受度良好，甚至宽慰了她几句。
不过等到考试结束之后，他当晚还是在休息室里表示了一下微妙的不忿。
“总觉得好不爽。”
“什么？”
“那家伙太沉浸在自己的窘迫里了，我猜他甚至都没跟女伴说一句‘礼服很适合你’‘今天很可爱’之类的话，不然对方看起来怎么一直都闷闷不乐的。”
“你不是有她联系方式了吗？那你现在去说？”
“拜托，我才不要——”
他趴在桌子上使劲向前绷直手，伸了个懒腰，被佐久早不赞同地撇了一眼。
“过期的夸奖跟嚼过的口香糖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