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没有救回来。
开学上小学五年级的徐竞秋,在次日晚些时间得知了这个悲讯。和他一起参加俱乐部晚训的小姑娘知道得更早,吃饭的时候就开始用眼泪拌米饭。
其中一个例外就是蒋辰扬。她没有哭。
蒋辰扬的头发剪得是所有女生里最短的,和男生们一样穿着运动服大短裤,一样穿着球鞋。就算平日里见到她,也没见到她穿过裙子。
“哭哭哭,哭什么哭,烦死了!”蒋辰扬把手里的勺子一摔,击在饭盆上发出“铛”的巨响,“还有完没完了!”
“就一只猫而已,至于吗!”她颇为不耐烦地冲他们吼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吃断头饭呢!”
蒋辰扬已经上初中了,早早地就进了女排青训。她身高条件优渥,力量、动态天赋相当惊人,放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种子选手。
今年她还入选了国青的大名单,去北京参加了集训选拔。不过她平时上学、训练还是在俱乐部里,开学后就回了上海。
蒋辰扬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她本来也就想安安静静吃个饭,实在是受不了了才摔了勺子。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徐竞秋仰头看向坐在他斜对面的蒋辰扬,只能听见自己嘴巴里咀嚼的声音。他从自己的饭盆里捞出了蒋辰扬的勺子,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勺子已经变形了,头歪得和霍金似的。
米饭溅到了他的脸和衣服上,徐竞秋秉承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挨个儿把米粒摘下来塞嘴里。
有些女生很不喜欢她,觉得她不过是仗着自己能力强,性格未免也太嚣张了一点。她们搞小团体排挤蒋辰扬,谁想人家蒋辰扬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另一个小姑娘一直有点怵她,还是抹了抹眼泪,梗着脖子喊:“蒋辰扬你什么意思,那是一条小生命!多可怜啊!”
姑娘们虽然都没有参与救猫行动,但是猫洗干净之后,她们都组团去看了,十分关心小猫的安危,还有人提出想要收养小猫。
可惜厕所里还是太脏了,小猫就算洗干净了还是感染了,一个晚上没熬住直接去了喵星。
“少在那儿装模作样了,”蒋辰扬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捏紧了拳头,“别给脸不要脸!”
蒋辰扬去国青集训的时候就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她宿舍里的被褥床垫什么的都来不及收了。
可回来一看,她的床位居然被舍友堆满了杂物。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蒋辰扬这辈子死外头了,再也不回来了呢!
她指着那个胆敢和她拍板的小姑娘,又点了点她身边的那几个,和阎王爷点生死簿似的:“限你们几个在中午之前把东西拿走,还有,少在人背后说小话!”
“我没当场爆发是因为我脾气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说我的!”蒋辰扬恶狠狠地说,“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好过!”
蒋辰扬撂完狠话,仰着头就把自己的饭端走了。被她指着鼻子骂的小姑娘委屈地哭了起来,好些人围上去安慰。
当时陆天宝并不在场,他们这周日去浦东打比赛了,估计得等到晚上才会回来,但耐不住陆天宝消息灵通啊。
他先是发了条QQ问怎么回事,见徐竞秋没回消息,才想起来手机流量昂贵,徐竞秋在俱乐部训练肯定没法及时地回复。
陆天宝又急,所以他发了条短信。
高级班的周末是这样安排的,上午体能下午技巧,晚上队内赛。徐竞秋这周刚好轮到打自由人,和副攻轮换下场的时候见手机动了,也没敢碰。
教练正抱着板子虎视眈眈地在一旁看着呢,昨天才刚叫过家长,谁敢在这个时候玩手机啊!
直到洗完澡回宿舍,徐竞秋发现陆天宝自己找上门来了,正在他们宿舍楼下面无聊地踢着落叶,玩手机上的开心消消乐。
“你怎么有空过来,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熄灯了吧?”徐竞秋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从更衣室走回宿舍的这段路上没有风,新换的衣服好像又湿透了。
高级班和青训的宿舍离得很近,可青训的队内竞争非常激烈,有些人为了争夺首发的位置,睡觉之前都会加训。
陆天宝一向不喜欢加训,他讲究一个适度训练。还有理有据地认为过度训练只会缩短自己的竞技寿命,不利于未来发展。
他宁愿这半个小时找朋友玩,也绝对不会加训的。
“时间紧任务重,长话短说——”
“你知道吗,蒋辰扬罢训了!”
陆天宝哐地丢出一个炸弹,没等徐竞秋反应过来,倒豆子似的把事情一股脑地全说了。
简单来说,就是女排这边集体抱团排斥蒋辰扬。下午训练的时候,蒋辰扬一个球都没有拿到。而且她们明面上是把东西收走了,却故意往她的床垫上倒水。
蒋辰扬当场就炸了。
球场上拿不到球怎么赢?还把她的床垫搞成这样,要怎么睡?她也没憋着,直接动手扇了上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打了,抓着头发冲着脸打的。
场面非常火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UFC综合格斗的八角笼里打比赛。
“她妈妈就来把她接走了。蒋辰扬妈妈也很厉害的!直接找教练说要是这件事不解决,她女儿是不会回来训练的。”
陆天宝语气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反正他的爸妈是不会这样霸气护崽的。他们相当爱惜名誉,不仅不让陆天宝去一队玩,更不会让他们儿子搞那种“我爸是李刚”的丑闻。
不过蒋辰扬也是底气十足。她入选了国青队,还是女排那边最看重的好苗子,俱乐部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这不是自断后路吗?
估计这件事也就是让那些姑娘们道个歉,好声好气把蒋辰扬请回来呗。
“哇……”徐竞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千言万语汇到嘴边也就是一个字。
“牛。”没文化的小学生就是这样的。
这个反馈还不够热情。陆天宝不太满意看到自己的学生如此愚钝,只能继续下猛料,像讲课似的继续把有关“蒋辰扬”的知识点扩展了下去。
其实最开始那会姑娘们还相处得挺好的,蒋辰扬作为主攻个人突破能力强,性格又直率,还是有很多人崇拜她的。
某次一个女生把小仓鼠偷偷带进了宿舍。她家里不让养小宠物,自己又喜欢,只能偷渡进了俱乐部宿舍。
“宿舍里不能养宠物。”蒋辰扬就直说了,“而且养了小动物,你的心思就不在训练上了,总想着赶紧下训回宿舍照顾小仓鼠。我劝你还是趁早把它送走。”
这件事要是宿管不介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是后来小仓鼠不见了。一说是自己越狱顺着下水道跑了,二说是蒋辰扬故意把仓鼠放跑的。
疑点重重,众说纷纭。
前有仓鼠,后有小猫,中间还夹杂了不知道多少鸡零狗碎的事情,她们伤心之余一致认定蒋辰扬是个冷情冷血的坏女人,所以动了手脚企图报复回去。
球队里搞内讧,球场上怎么打得好比赛?蒋辰扬连球都拿不到,她怎么拿分证明自己是她们不得不抱的大腿?
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僵在这儿,总得有个处理办法。
陆天宝纯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那个逼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坐在台阶上,高级班的男生们谁路过都得热情地喊他一声“陆哥”,心思却偏偏在怎么解决小小的矛盾上。
他还不让徐竞秋回去,硬拉着人聊天。
“……这肯定不是一个人的问题。”陆天宝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性。
他随即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论断,觉得让姑娘们给蒋辰扬一个人道歉不妥当,就算现在明面上解决了,以后肯定还有更多的矛盾。
谁知道她们会不会怀恨在心,忽然某天就给使个绊子?
“两边都得道歉,两边都得退一步。以后还要在一个队里打球呢,怎么可能只让一边道歉。”陆天宝咂摸着,摸了摸自己刚刚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胡须。
为了展现他的公平公正,陆青天两边各大五十大板:“宿舍里不能养宠物就是不能养,规则就是用来遵守的,不是用来打破的。蒋辰扬这么说也没错。”
“但蒋辰扬也是,为什么一定要闹到明面上呢?现在好了,她先动手打人,她又变得不占理了……”陆天宝说着说着又给自己整迷茫了。
他们这群从小练体育的、打排球的,谁没有点气性?就算没有气性也有血性吧!要是他设身处地呆在蒋辰扬的处境,指不定刚开始就揍上去了。
退一万步说,场下有矛盾就有吧,场上不给球是几个意思?
排球是最讲究团队合作的运动之一。球飞到己方场地,最多只能触球三次,也就意味着一传二传,包括最后一击,都是为了得分而存在的。
既然蒋辰扬突破能力强,她在4号位就是能得分,陆天宝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抱团排挤她。要是他队伍里有这样的大腿,跪舔还来不及呢。
至于小猫……
小猫也的确很可怜,蒋辰扬在食堂里的说得话也太重了,原本偏心她的姑娘们也没法公开承认自己和蒋辰扬立场一致。
“猫死了就死了,那又能怎么样?”
——这话谁听了都会不舒服吧。
陆天宝的心思转悠了好几圈,最后觉得这不是他能处理得了的问题,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给自己那个长得还像个小孩子的发小来了一脚:
“喂,想什么呢?又走神。”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从夏令营到青训,同期少了一大半,最后能保持联系的也没几个,徐竞秋这呆头鹅居然还要占一席之地!陆天宝都有点沮丧了。
每次说了就像没说一样,根本听不进去,一点正常人的反应都没有。难道这次也是在对牛弹琴?
徐竞秋回过神,脖子一下子就伸直了:“玉米!”
甜甜的玉米粒!!!
“一队食堂的玉米很好吃,是甜玉米!和我们的食堂完全不一样!”徐竞秋一说起昨天的玉米就来劲。个大饱满,色泽金黄,挖上一勺别提多爽了!
好吃,美味!
在陆天宝犀利的眼神下,徐竞秋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他只得讪讪地挠了挠脸颊,坦白了自己昨天和瞿东风一起吃了晚饭,甜玉米很好吃。
“你昨天……救猫救到一半人失踪了,就是和东哥一起去吃饭了?”陆天宝忿忿地指责道,“我都没有和东哥吃过饭!!”也没和东哥打过球!
解开了徐竞秋失踪之迷也没什么好高兴的,因为他听说徐竞秋爸爸本来是要揍孩子的,结果被几个教练合伙拦下来了。
相当于徐竞秋既参与了救猫,还蹭到了饭,最后也没挨到打。
陆天宝很不爽,非常不爽,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
这会都快到熄灯的时间了,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回了宿舍。一看门口的陆天宝板着个脸,大家也不敢打招呼了,小老鼠一样蹿进了大门。
徐竞秋虽然不知道陆天宝情绪怎么变化得那么快,一会高兴,一会不高兴的,但他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这会必须得讨好一下他的宝哥。
“你是不是还没去过小猫的墓地?我知道在哪里,我和他们一起去埋的小猫。你下周是不是有空,我带你去吧。”
知道小猫事件的人都很上心,并最终决定在俱乐部西南角的一片小树林给小猫建了个坟。那边人迹罕至,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为了不耽误早训,他们起了个大早去的,去的路上还碰到了蒋辰扬。
她依旧仰着头,手酷酷地揣在裤兜里,招呼都没有打一个。
蒋辰扬已经归队了。和陆天宝估计的差不多,两边各大五十大板,但教练给蒋辰扬调去了双人宿舍,就算是补偿优待了。
这个点,她怎么在这儿?
徐竞秋发现坟包被清扫过了,还多了一束鲜嫩的白色雏菊。花瓣上沾着秋露,像是刚才有人来过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蒋辰扬离开的方向。
强者之心,向来独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