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奎星从教练办公室回来之后就一直显得闷闷不乐。徐竞秋叫了他好几次都没有听到,只能故意用球砸了他一下。
“奎星,你在干嘛,快点来打球呀!”
徐竞秋准头不错,有意砸到了邵奎星的脚前,没有砸在他身上。但是排球冲得极为厉害,在地上弹得很高,砰一声给邵奎星的腹部来了那么一拳。
邵奎星:……(捂腹腹
被教练劝退已经够让人吐血的了,又被球揍了是什么意思?
徐竞秋见他没反应,又从球筐里捞了个排球,作势要打过去:“你刚才走的太着急,教练让我们练五十组接扣球。”
“你不会是故意要逃训吧?快点来练习!”
其实今天的训练早就结束了。
明天学校报道,后天开学。教练为了不耽误学校学习,特地给他们留了大半天时间调整状态,还美名其曰,不能让他们做九年义务教育的逃兵。
其他小伙伴也早就走了,有些人干脆今天就没来。
他们在夏令营疯玩了一个暑假,晚自习的时间用来聊天看书看漫画,作业一个字都没有动。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都疯狂补作业呢。
徐竞秋的暑假作业不多,几乎等同于没有。童老师额外布置的练字、背英语、数学计算题,也是轮番上阵,最终给磨完了的。
好不容易能在暑假痛痛快快打一天的球,为什么不打完?开学以后可没这待遇,一天两节体育课哪里够他释放精力的?
别人都走了,徐竞秋偏不走,他一天练不够就浑身难受。
先是磨着教练拿来了体育馆的钥匙,又顺带讨来了器材室的门卡,再三保证会物归原位,这才拿来了一筐排球在练跳发球。
像他这个年纪的小队员上手发球都发不稳,徐竞秋已经兴致勃勃地在研究跳发球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办法就是问所有的教练,问所有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再看书看录像带。不拘得是哪国的比赛录像,只要是跳发球,他都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
有时候起步的姿势不对,徐竞秋就耐心地一步步走。有时候球抛高了低了,跳起来没扣到球,徐竞秋就重新拿球练习。
一遍遍的抛球,一遍遍的起跳,一遍遍的发球捡球。
好像只有这种时刻,徐竞秋的心才是完整的,他的注意力全部灌注在这一件事上,而且必须做好。
空旷的4号体育馆里,排球在地上滚落的声音显得极为清晰。
场馆里就开了场边一个大风扇,呜呜地吹着。
但馆内还是有些闷热,徐竞秋身上的紫白色的训练服早就渍成了深色。背后印着“华亭竞技”四个白色的大字,也因为汗水黏在了他略显单薄的背上。
邵奎星心里烦闷,压根不想说话。他朝徐竞秋摆了摆手,在场边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了下来,撑着下巴发愣。
往常都是他扇徐竞秋的脑瓜子,让他不要训练的时候走神……
不,徐竞秋一直很专心,他在训练比写作业专心多了。
看着数十个滚下网的球,邵奎星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没意思。
暑假的英语作业里布置了二十篇英语作文,每篇都要求写到一百二十个词,老师摘取了往年模拟考和中考的题目,让他们挨个儿写过去,开学要检查。
其中一篇就是很老套的命题,写“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专业的排球运动员,我的梦想是进入青训,我的梦想是打SVL联赛,我的梦想是代表国家队出征,我的梦想是拿到奥运会金牌……
英语课一向是很鼓励大家做梦的,因为上海那些爱吃巧克力、穿着洋气的英语老师们比谁都相信“美国梦”能够实现。
我真的可以吗?邵奎星的鼻头发酸。
他的眼前一遍遍地闪回教练和他说的话,觉得他天赋差一点,觉得他球接得不够好,觉得打排球并非他的出路。
那么谁能走上这条路?
是体二代的陆天宝,还是一听教练说话就两眼发直的徐竞秋?
可我不比他们差!邵奎星的心底涌现出一种不甘。我比他们所有人都要认真,我比他们都要勤勉,我比他们都要强。
我不想输。
邵奎星尤其不想输给陆天宝。
自从陆二代升到高级班去,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哪怕陆天宝来中级班找徐竞秋玩,邵奎星也会主动避开不和他们一起走。
时间一长,陆天宝也明白了邵奎星的意思,路上碰到了也互相装作不认识,彼此当做看不见。
以后该怎么办?
邵奎星抱着腿坐在地上。拼接而成的木质地板上打了蜡,运动鞋踩上去会有刺啦的响声,硬得有点硌屁股。
回去该怎么和爷爷奶奶解释呢?
一旁的球筐空了,排球散得满地都是,几乎没几个发过网的。浑身热气腾腾的徐竞秋缓缓走到一边,捞起盐汽水就往嘴里灌,再猛地打个嗝。
“嗝——”
这一声打得响,就像老牛哞得一声犁地似的有劲。
徐竞秋用打排球的脏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在大电风扇前坐下,又把两个黏糊糊的护膝褪到小腿上,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他像野人一样嚎叫了一声,对着电风扇呜哩哇啦地说:“打排球~真开心~”
风扇把他的声音切割成了一个个的小块:
“……排球……开心……”
徐竞秋还不满意,继续玩他的新话筒:“夏令营两个月怎么够,为什么没有冬令营?我冬天也想打排球!我每天都想打排球!”
“……夏天……冬天……每天……排球……”
电风扇就像个快要坏掉的磁带,吞吞吐吐地重复那些无谓的话语。
说起磁带,徐竞秋眼睛一亮。
他翻了翻自己的书包,拿出了一个小型的录音机。这还是童老师问他们办公室的英语老师推荐的,体积很小,说是很适合在家听英语。
里面的磁带是小学四五年级的英语磁带,三年级的已经背会了,所以童老师给装的是高年级的磁带。
录音机除了听英语,还可以用来听音乐。
徐竞秋仗着爸爸不会检查,就胆大妄为地删了一篇课文,偷录了一首04年布兰妮发行的《Toxic》。
因为每次听这首歌都会让他的捡球动力百倍,否则他一定会莫名其妙就开始干其他事情的!
在较弱的自我管理这方面,训练出了较强的狗咬狗绳的能力。
“It`s dangerous, i`m calling ~”邵奎星听着音乐,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一点,双腿伸在外面,等徐竞秋路过的时候就偷他一下。
不过徐竞秋捡球也不安分,他把球往上一抛,再用上手传球的方法把球传进球筐里。哪怕站在对场最远的斜对角,他也要这么干。
咚!咚!
连着好几个球都给他炫进去了,每进一个球徐竞秋都要随着音乐手舞足蹈地扭一段,就像个古怪的小疯子,十分搞笑。
邵奎星唇角扬起时,已经敏感地意识到,徐竞秋是在用自己的办法陪伴他,一句多余的话没问,一句多余的不说,但他就是在那儿。
“搞不懂,奇怪的家伙……”他抿起嘴,跟着节奏晃着脚,小声嘟囔了一句。
随着球筐里的球越来越多,有些球进了也会弹出来。邵奎星坐不住了,他一向做事有条理,看不惯乱糟糟的东西,不得不起身捡球。
“嘿!球来!”
一般来说是后排接一传,排球飞到网前由二传手分配球权,选择给网左侧或者右侧的边攻手。
但徐竞秋不这样,他故意把球传回到后排的球筐附近,然后等邵奎星用下手垫球的法子把球送回框里。就像走了个反向的流程。
这样有点困难,对于邵奎星来说尤其。
天赋如同天堑一样,残酷地横在邵奎星还有千千万万被竞技体育淘汰的孩子面前。身体的天赋还只是第一道门槛。
邵奎星做不到像徐竞秋那样精准地控制自己的肌肉,刚刚适度的训练量也出不了效果,排球不是垫高了就是垫低了,还不如用手把球捞进去快呢。
他知道如果徐竞秋站在这里,这个球是绝对能垫进球筐的。
不过邵奎星也不生气,干脆先停球再捡球。
球筐很快就满了,徐竞秋开始练第二轮,这次邵奎星站到了网的对面,等着接他发过网的球。
音乐一直没有停,录音机最后都放到没电了。
夏至之后,太阳从北回归线向南移动,北半球的日照时间变短,暮色一天比一天来得更早。
等两人去还钥匙的时候,天色几乎要暗了下来。
“你要走了,为什么啊?”徐竞秋费力地背着自己的大包,迈着零碎的小步子,跟在邵奎星身边,“走到哪里去,以后不住在中国了吗?”
是要搬家吗?徐竞秋不明白邵奎星说的“要走”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就算是搬家,也不影响他们明年夏令营再一起玩。
书包有点重,徐竞秋两条腿依旧抡得飞快。
说起这个,邵奎星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徐竞秋懂什么,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小弟弟懂什么呢?
从体育馆走到华亭竞技俱乐部的大门口,还是要经过那道紫藤花长廊。
酷暑时节无穷无尽的蝉鸣,微风吹动了鲜绿色叶子,都和他第一天来到华亭所看见的景色一样。只见过七八月的叶子,没见过四月的花。
来的时间不对,走的时间也不对。
好像永远差那么一点点,身高也是,身体素质也是,留下来的机会也是。
白夜褪尽的天际,长廊两侧的路灯把这条路拉得无尽地长。邵奎星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就好像刚在打球时的快乐又从身体里溜走了一样。
“就是走了嘛。”邵奎星干巴巴地说,“我这个年纪进不了青训,留下来也没意思。还不如回去好好准备中考……考个好高中。”
他一向骄傲,就算在这些天赋比自己高,背景比自己厚的人面前,也绝对不愿意低头。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就算再努力也比不过人。
向奥林匹斯的众神低头,承认自己无法用人身肉躯攀登圣山,夺取圣火。
他没有这个资格。
“那你以后还打排球吗?”徐竞秋拽了拽书包的带子。
里面装了他汗湿换下来的运动服,回去交给洗衣机洗,还有两套他自己手洗的衣服,一双刷干净的球鞋。
晨昏交界之际,天色泛着清澈的橙色和蓝色,就像是冰块在美年达汽水中沉浮一样轻快,沙沙的叶声中闪过几声悠长明亮的蝉鸣。
“你喜欢排球吗?”
徐竞秋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很喜欢!”
从并肩而行再到一步向前,徐竞秋多跨了一步,走到了前面。书包上别着华亭竞技的紫藤徽章,稚气的狗狗古飞神采飞扬地冲邵奎星眨着大眼睛。
“打排球的时候我觉得很高兴,无论赢了还是输了我都开心。每次打完球,身体会很累,但是心里很满足。”
“奎星,你也是这样的吗?”
“嗯……”邵奎星哽咽地垂下头,胡乱地把脸埋在领子里,任凭眼泪流下去。
他知道的,他们之间一直都有这样的差距,也许他永远都无法像徐竞秋一样快乐的打排球。
一只被现实剪去飞羽的鸟是永远飞不起来的,它只能是一只走地鸡,无法成为天空的宠儿。
他想要的太多了,他太想成功了。有目标是好事,当他的能力无法支持他实现目标时,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邵奎星没有被压垮,他还有爱他的爷爷奶奶。
“……哈哈当时我差点就要认输了!”邵奎星正敞开腿坐在瑜伽垫上拉韧带。在长年累月的训练下,他的身体开度非常好,一字马根本不在话下。
“第一,我不想输。”
“第二,我也不喜欢输。”
邵奎星自信地抱着胸,比划了个三。
“第三,竞秋告诉我说,在来华亭竞技之前,还不知道上海居然有这么多排球俱乐部。爷爷奶奶就送我去别的青训试训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不在华亭。”
说起华亭竞技,邵奎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毫不留情地点评道:“华亭竞技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可能很多吧!也不怪他们现在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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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