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宝的鼻头忽然一热，两行血就这么流了下来。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是衣领和手上沾了血后才发现的。
他舔了口自己的鼻血，铁锈味充斥在口腔中，鼻子火辣辣地疼起来。
排球的确是垫起来了，以一种谋杀的方式扇在了陆天宝的脸上，他只来得及闭眼，根本来不及躲。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球咕噜噜地落在了地上，没有人捡。
“你，你流鼻血了！”邵奎星紧张得大呼小叫起来。
邵奎星已经上初中了，但是面对陆天宝的时候很难拿出大哥的姿态。一来是因为陆天宝好为人师，经常教同学打球，二是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
他的父母都是华亭竞技的功勋名将，大家赶上着巴结还来不及，没有谁敢对陆天宝下这种死手。
“快把头抬起来止血，”邵奎星的脸白了又白，他疯狂翻自己的裤兜，一边尖锐爆鸣，“你们谁带纸了？！”
那个年代出鼻血的流行止血方法还是仰头，但事实证明，仰头只会让血流进喉咙、气管，很容易呛到或者窒息。正常平视就可以了。
“我！我有！”徐竞秋刺啦一声打开自己的书包，抽出自己崭新的《暑假生活》。
要纸是吧？
他有的是纸！要多少有多少！
还没等邵奎星说不，徐竞秋就手速飞快地撕了两页暑假作业下来，胡乱地扑在了陆天宝的脸上。
“我说手帕纸，你没有手帕吗！！”邵奎星抱着自己的头，绝望地哀嚎，“谁问你作业纸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个一年级的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作业纸那么硬，就算搓成小团塞进陆天宝的鼻孔里，也是攻击远大于守护。没看见陆天宝的鼻孔都被撑大成牛爷爷了吗？
陆天宝虚弱地举起手：“别打了，我有纸。”
他的口袋里常年放着小包的餐巾纸，只因为他患有慢性鼻炎，经常话说着说着就开始淌鼻涕水。
主要是暑假作业的纸实在是太硬了，他脆弱的鼻子痛得厉害。
两团浸红了的纸团抽出来以后，陆天宝慢吞吞地往自己的鼻孔里塞进柔软的手帕纸，擦到伤处时还是有点疼。
总体感觉好多了。他吸了吸铁锈味的鼻子，看了眼衣服上的几滴血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问题不大，这种程度不会被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徐竞秋手里还攥着他那本碎了两页的暑假作业，大声地道歉。
“没事。”陆天宝鼓着包子脸，瓮声瓮气地说，“是我自己没有反应过来。”
球接飞了，初学者都会犯这种毛病。需要压低重心，在低点接球，两条手臂使力一致，这样的球才会接得又好又稳。
不过等球感磨练得更好，还可以单手接球传球。
成为名师的渴望已经胜过了疼痛，陆天宝就这样堵着两个鼻孔，又开始了他的手把手教学。
因为新人的加入，所以现在是名师一对二。
童老师找到自家逆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祸已经闯下了，也是人家不计较，否则第一天就得领回家去。
他押着徐竞秋的刺儿头，向杜兰、陆明辉夫妇以及他们的独生子陆天宝好好地鞠了一躬，又是一次郑重地道歉。
“天宝没事就好，犬子……”童老师狠狠地瞪了一眼徐竞秋，这一眼饱含了五十年的教学功力，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小孩无地自容。
他用力地捏着儿子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我回去会好好教育他的。”
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和地雷兵第一天上岗就被炸死有什么区别！！
“没关系的叔叔，我已经不流鼻血了。”陆天宝的人中还是有点泛红，深紫色衣服上的血渍还在，好在远远地看上去并不显眼。
别家人的孩子怎么那么懂事。童老师心痛不已。
甚至都不需要父母的眼神暗示，陆天宝挺着胸，字正腔圆地说：“叔叔阿姨，我已经三年级了，我可以照顾好徐竞秋弟弟的。你们放心吧！”
好……好乖。
童老师彻底被击毙。
没有人能拒绝听话的乖孩子，再看看自家脚边那个低着头的小居头，童老师气不打一处来。
对徐竞秋来说，排球夏令营很好玩。
面对小朋友开设的基础班也没有什么特别严肃的教学，用的也是偏软的排球，男女混班，一起在游戏中学习排球的知识。
夏令营白天没有室外的活动，主要也是怕小朋友中暑。
除此之外，还会穿插游泳课，以及在浅水区教小朋友打水上排球。原先还有点怕水的小孩后来也能在水里扑腾扑腾地找球了。
有一少部分家长不放心小孩子住宿舍，所以会把小孩接回去。
徐竞秋肯定是不会被接回去了，他爸妈是巴不得清静几天呢。所以晚上晚自习的时间，中级班的陆天宝和邵奎星就会来找“小弟”一起写作业。
在年级更高的人面前没法秀优越，但自己的知识储备完全可以吊打一年级。两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哦？让我来看看你的作业写得怎么样！”陆天宝特地多拿了一支红笔，兴高采烈地搬了个凳子坐到徐竞秋旁边。
他的小老师瘾特别大，热衷于给所有的错题画上大叉子。
封面《暑假生活，一年级》：
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没有。
好吧看看第二页是什么。
第二页也没有。
这两页已经壮烈牺牲了，面对的鼻血的血腥攻势时，悲惨地堵在了鼻孔里，还是陆天宝自己的鼻孔。
很好。陆天宝严肃地板起包子脸，啪地放下红笔。这成他的错了。
“我来补偿你吧。”陆天宝眼睛滴溜溜一转，从自己的暑假生活上裁下来两页，问女同学借了玻璃胶细心地粘了上去。
这回好多了。
《暑假生活》打开第一页有了，第二页也有了。号码都是连着的，饶是教导主任来了也看不出有什么差错。
谁知道三年级的暑假作业和一年级的暑假作业移花接木，啪嚓，拼到一起了呢？
“好啦，你写吧！”他把作业推了回去。
陆天宝喜滋滋地翻着自己少了两页的作业本，心里舒畅了许多，要不然那么厚一本得写到猴年马月去！
那可不成！
怎么刚才没多撕两页呢？否则现在他这一本都可以白送给徐竞秋！
坐在两人对面的邵奎星都傻眼了，好半天都没动笔——
好生狡诈的小学生，一点都没有他这个初中生纯良。
邵奎星以为大家都会安安静静地写作业，结果最吵的当属他对面的那个徐竞秋。
那凳子上就像有烙铁一样，屁股扭来扭去的，腿一会盘起来，一会支下去。一边写作业，一边嘴里还要唱歌，搞得人烦不胜烦。
“你们今天游泳了吗？我们今天学了蛙泳欸，最后半个小时还发了个球让我们玩，水里特别难打，我走都走不动……”徐竞秋翘着凳子，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根本就不在乎旁边有没有回应，就连邵奎星默默地走开都没注意到。
陆天宝在聊天方面就完全抛下了小老师的架子，心不在焉地在本子上涂着数学题，说话让他没办法完全地集中注意力：
“我们练了一个下午的一传，手臂痛死了，明天肯定要肿。看我胳膊肘上磕了个淤青，早知道就戴护肘了。”
他自诩打排球很多年，可中级班这样的暑期集训强度并不低。接受不了这样训练模式的小朋友，可能在基础班就被淘汰了。
“我也好想游泳，我们课表上说周三才有游泳课呢。”陆天宝忽然小声说。
生活老师过来巡逻了，他们得小点声才行，否则被抓到了就要被罚了。不说话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陆天宝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抖露大消息：“听说周六吕指导会来夏令营。”
“谁啊？”徐竞秋几乎是扫了一眼题目就库库往里面填答案，字写得又大又难看，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在乱涂乱画，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用橡皮在桌子上搓泥。
“你居然不知道吕指导？！”
陆天宝撅着嘴上下打量着徐竞秋，颇有点你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的优越，大发慈悲般地科普道：“就是男排一线队的主教练，吕梁指导啊。”
“她在华亭竞技执教很多年了，是全国最好最厉害的教练！她带过我爸爸那一届，拿过好几次全国冠军嘞。”
说话的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徐竞秋翻好几页了，这些题目都很简单，无需过多思考。
标注拼音，抄写英语句子，写数学计算式。
小学一年级的题目就是这么枯燥无味，上课也一样没意思，听了一会就要神游天外，叫人引不起半点兴趣。
“好吧！你还是个门外汉呢，”见徐竞秋没有反应，陆天宝不满地轻哼了一声，“你迟早会明白的，没有人能超过吕指导。”
陆天宝的嘴皮子吧嗒吧嗒地说起来，从他和父母春节一起去吕指导家做客说起，一直到华亭竞技过往的辉煌荣誉，还有他们的排球文化。
他每一个都说得那么绘声绘色，比路边卖吆喝的还卖力。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陆天宝用铅笔末梢的红色小橡皮捅了捅同桌。
徐竞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表示继续。
有个人在旁边说话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写作业的效率直接拉满。如果就他一个人的话，可能还在磨磨蹭蹭地打开铅笔盒削铅笔。
他左手擦掉写错的数字，嗯嗯道：“很厉害啊，然后呢——”
没有声音了。
“陆天宝，徐竞秋，”一声轻柔的声音从二人的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射在他们的桌子上，“讲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
生活老师笑眯眯地站在他们身后，俯下身时，长发恐怖地扫在了陆天宝的肩上。她脸上好像写着几个字：再说话，就打电话告诉你们的家长！
尤其针对陆天宝。
试问华亭竞技俱乐部有哪一个工作人员不认识陆明辉和杜兰？？又有谁不知道陆天宝是他们的独子，管教得非常严厉？
正是因为陆明辉和杜兰的成就够高，所以别人对陆天宝的期待也会更大。陆天宝一个表现得不好，消息就会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到他爸妈耳朵里。
就看吧，看陆天宝挨不挨打就完事了。
在这样的高压政策下，陆天宝也练就了能屈能伸的本领，朝生活老师讨好地笑了笑：“我在教一年级的小同学做题呢，老师。”
陆天宝顺手拽过徐竞秋的作业，企图在那些鬼画符里找到一两个写错的空缺：“他有好多不会的，我教——”
别教了。
教不了一点。
这暑假作业本统共才三四十页，某些能人巧匠已经量子阅读到二十五页了。也就是说，趁着陆天宝吹嘘的功夫，别人的作业已经快要写完了。
这对吗。
这不对。
他一定是瞎写的！
陆天宝像举着武器一样举起红笔，睚眦欲裂地从第一页开始翻看，就检查数学题。前两页强送的三年级数学，自己都算到大脑发胀，结果发现徐竞秋才是对的。
老爷您吉祥，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陆天宝趁着生活老师离开的功夫，把自己的作业塞给徐竞秋，一脸不舍地将爱物托付。
“秋哇，这一切都交给你了。”
想必刘皇叔在临终前托付江山和阿斗，也是这副表情。陆天宝心有戚戚。要是他的诸葛亮别把头塞到桌子下，自毁形象就更好了！
“等一下，我在找东西。”徐竞秋的声音闷闷地从桌下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头就钻下去了，比地鼠打洞还要快。
“在地上找什么东西，你的橡皮掉了吗？没关系，用我的好了！”陆天宝有两个橡皮擦，专门防止自己丢橡皮。
他笔盒里要啥有啥，应有尽有！
“谢谢你，我的橡皮还在。”徐竞秋满头大汗地把头拔从地上起来，两颊通红，“我的鞋子和袜子不见了。”
陆天宝低头一看，徐竞秋的右脚局促地踩在左脚上。
右脚没了鞋，左脚没了袜子。
老天，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鞋子脱掉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