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七月是不会知道夏彦这段时间内心的起伏的,因为身体原因躺在房间里的她,只知道夏彦出门是为了让他们不再成为加奈子他们的负担,让他们最起码能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至少不必再麻烦人家。
虽然之前有到过村长家外面,看到他和加奈子进去和村长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对话,但那次因为自己时机判断不准确,很不巧的被夏彦发现了,而且自己也没办法进去,所以完全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不知道他在村长面前究竟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样子。
总之这么长时间,在跟夏彦的种种相处之后,七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在自己的一切彻底恢复之前,还是不要去管夏彦的好。毕竟在这里的这么长时间,她完全没觉得,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够管得住他。
就像刚来不久时加奈子和自己说的那样——“你就放他去吧,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安心把自己管好”。自己身体不好起来,记忆不找回来,根本就别谈能够为他做点什么,别到最后结果还是给他继续添麻烦——本来自己这种状况给他造成的麻烦就已经不少了,这点七月完全是有着自知之明的。
……不过夏彦到底是去靠做什么来继续生活的?她曾经说过“是合理的不需要与人过多交流的劳动”,但是更详细的他就没再讲过了,至少他本人从来没主动提过一个字——就连梦话里也没出现过!
“不对,他基本上是不说梦话的吧……”
这点倒是没错。就不说别的,夏彦他在生活方面虽然没有特别的规矩,但是个人素养是一点都没问题的——在七月眼里,他从没说过梦话这点就已经是他个人素养最佳的体现了,这样的人,应该还算是比较值得信任的吧……至少七月现在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加奈子他们似乎也没从夏彦那里问出关于两人之前的什么事,但是从夏彦的这么多天的言语行动之中看来,自己和他之前的相处模式虽然不是太好,但也应该不会太差,否则两个人现在还在不在一块都是个问号,就更别提在自己失忆的境况下帮不上忙还跟他一起生活了。
七月心里其实很明白,他不说梦话这点并不是他个人唯一的优点,他很认真,很严谨,基本上算是很冷静,做事基本上滴水不漏,别人找他帮忙他大部分时间都还是会去帮,不合理的事情他也会恰到好处的拒绝……最起码七月能够很肯定的是这些,但是夏彦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还做了些什么好事她就并不清楚了,毕竟他也从来不会跟她说——啊对了,还有做好事从来不会随便宣扬这个优点。
有了这些优点,七月心底总是会放心一点的,至少在相当一部分方面,自己是完全可以信任他,可以放心让他去做的。
但是毕竟人无完人,在如今的七月看来,夏彦也总还是会有那么点缺点,除了之前很不甘心的被证明的“不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以外,还有做某些事太过死板,有的时候会认死理,偶尔会不顾他人眼光去做事,自己认为正确的很难轻易改正……实际上看到这些时,七月觉得有点意外,因为夏彦整个人看起来不说是完美,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几乎没缺点。
不过这倒让他显得稍微那么点平易近人就是了。毕竟这段时间趁他不在家的时间溜出去走走的七月,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以及公园里都听到了以下或者意思类似于以下的话——
【之前来的那个人,虽然大部分方面都很好,但总是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
虽然说所谓“奇特”在不同的人眼里有着不同的解释,但是总的来说,就是“高高在上不好交流”的感觉吧——至少七月第一眼看到他就有一种“不容易接近”的想法。虽然到后来他给七月的印象稍微好了一些,但总体上来说,七月依旧觉得自己和他还有着不多不少的距离感,这让她心里总有一股不太好受的滋味。
本来想着生活了有一定时间,他最起码也该为了两人的境况改变一些。但看来她太乐观了。改变这个词对于夏彦来说根本就不适用,倒不如说,自己试图改变那么一点点东西的行为反而让他更加不愿去改变。
不光如此,还是反过来被他将一军,导致自己说不下去话。
——这是在过了几天之后七月得出的结论。
“呐夏彦,我跟你说点事情,是关于你的。”
“怎么?难道又是让我‘学会和别人好好讲话’?”夏彦略微挑了挑眉毛,并没有停下手中正在修理别人交给他的东西的动作,“那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这种事情等你好的差不多了就去帮我做,我们只要有一个人去做就可以了。”
“谁要跟你说这个啊,我又不是不知道想叫你改变这方面,简直就是难如登天。”七月叹了口气,硬是踮起了脚,试图把夏彦的脸“搬”向他这边,虽然七月心里很清楚这非常不容易做,“是关于你在其他方面的事,比如说各种日常。”
“什么?‘各种’?”夏彦顿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把脸转向了七月这边,只不过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冷淡,仿佛他完全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你就说到底是哪一种吧,不要在这里给我卖关子,七月。”
“就比如说……啊对了,你不是有在村子里工作吗?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但似乎听到有人说,你在工作当中似乎不太专心不太冷静啊。”七月拿手指点了点脑袋,随后感叹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方面有问题,就是……你平常看起来可是个很认真很冷静做什么事情都不分神的,工作方面是怎么了?”
“……谁跟你说的。”不过夏彦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去回答七月的问题,而是伸手就又还给她一个问题,还是有点要命的那种——严格来说,对于她而言是要命。
“……我这几天不是出去稍微转了转吗,偶然的走到了村子中心的广场,在那里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听到对面长凳上坐着的一个蓝色头发男人和在他边上一个褐色头发的女孩两个人在说这事,因为无意中听到了你的名字,所以我就稍微在那里多坐了一会……”七月揉了揉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继续说了下去,“没想到就听到那个男的说‘你说他啊,他真的在很多方面都好,就是在工作当中有的时候不太注意和别人交流,还会因为我说到那个他带来的人而彻底走神根本不工作。’”
“……那个女人回了什么?她不会也说了类似的话吧?”
虽然感觉夏彦此时的眼神快能够杀死人了,但是七月在心底想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说下去:“嗯……那倒没有。那个女人,她虽然对于那个男的话点头了,但是后来却接着说‘但是他能让你省心啊,又没碰到你那不高不低的底线,这不就可以了吗,你还在意些什么’……之类的话。啊对了,夏彦你完全可以不用再问我对方怎么回答的了,因为那时候我是怕你看我不回来又继续对我说教一通,所以我就没再听下去,直接就一口气走了回来,然后就给你带回来了那些蔬菜。”
“…………”
没想到在这番话结束之后,七月面对的不是说教不是迅速的回话,而是一阵让七月个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所以?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分别是谁?是你工作上认识的人吗?”
面对七月略有些咄咄逼人的问话,夏彦依旧没轻易回答,而是继续沉默了好久,终于在七月的忍耐能力快到达极限时开了口:“……算是吧。不过,那两个人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方面都差的很多,明明是一家人。”
“一家人??”听到夏彦看似平淡的回话,七月愣在了那里,“夏彦你这话绝对有问题吧,这两个人明明看着年龄差那么多,我看着顶多是兄弟姐妹什么的!”
“你要不信那就随便你。”夏彦不知道是耐心到达了极点还是怎么着,把头扭了回去,目光又回到了手头还没修理完的东西上,“不过你别一味的信他们的话就可以,至少我觉得在这一点上他们说的并不完全对。”
“‘完全’?”不过七月并没有放弃对于夏彦的这次说教,而且还很快从刚刚他一串话中找到了一个重点,“那么你的意思是,他们说的这几点里,还是有正确的地方咯?能告诉我究竟是哪里吗?”
……不过夏彦似乎并不打算理睬七月的这番话,而是最终选择了拿起了一旁的工具,一边开始重新修理一边回应道:“……我没必要跟你说这个,就算说了也没用。”
“你怎么就知道没用啊。我说夏彦,我可是在好好对着你说话,你为什么头又转了回去根本不看我!你知道你这样真的很没礼貌吗?!”
“……我本来不想和你说我心里想说的实话的,现在你却理解成这样,我还是说了吧,避免你再误解下去。”夏彦虽然依旧没有转过头来看七月,但是他顿了一下,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似乎投向了地面,“我们来这里已经有些时间了,我本来想着等你恢复之后就回到我们应该回去的地方,但是照现在来看,你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从前那样。我知道你想让我或多或少的能够改变一点,但很抱歉我做不到。我觉得恢复到以前的关系并不是没有可能,七月,你自己心里其实是最明白的吧,现在的你,和站在这里的现在的我,完全画不上等号。说的严重一点,就是你根本帮不上我重要的忙。我知道,你一定会想说‘你之前要带回来的东西我不都给你带回来了吗’,你也要知道,那只是现在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生活最基础的事,关于如何能够让你恢复,如何让你我回到从前,对从前没有任何记忆的你……算了我话也就说到这里,不管你接下来想说什么,我都听着,尽量不插话。”
“……”听完这一席话,七月先是沉默,然后不由得苦笑起来,“怎么说呢……真是难得能听你说这么多话。至于我想说些什么……你说的这些话,句句都这么在理,你还让我说些什么啊。”一边说着,七月还微妙的耸耸肩,表示“我已经说不了什么了”。
虽然七月在夏彦面前已经学会了偶尔骗骗他,但是这次她的确是发自内心的这么想。
夏彦真的是很少很少会说这么多的话,想必在自己失忆之前两个人之间恐怕也是属于“一个人自顾自地讲一个人几乎不说话”的状态。夏彦基本上在自己讲话的时候不会插话,即使在之后七月认识到“这话毛病太大了”时也一样。乍一看起来,他好像是个很礼貌,不会轻易去打断别人的人,也是这点让他赢得了不少人的夸赞。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七月总是觉得“他之前根本不是这样”。虽然失忆了的自己根本就记不得他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所谓的“直觉”就老是告诉自己“他之前跟现在就不是一个人你小心一点”。一开始七月觉得这种想法是无稽之谈,但现在自己与他相处已经有不久了,没想到这种“直觉”却开始越来越强烈,已经由“否定”转向了“犹豫”,估计迟早得转为“肯定”。
这不是什么好预兆。这就像自己在怀疑他对于自己,对于生活的态度是否正常、正确一般。明明知道他是个很认真很冷静几乎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的人,为什么还非要对于这类事胡思乱想?
“……七月。”这些想法直到夏彦喊她才打住了。
“怎么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七月不太理解夏彦喊她的原因,刚刚自己明明都已经说了“我还能说些什么”,为什么他还要开口?是想要继续谈这些,还是谈论关于别的事?
“……”七月的问话让夏彦沉默了一会儿,但他还是很快开了口,脸上的表情突然开始严肃起来,“那你就不说话了?……不过这点你倒是没怎么变,之前的你就经常和我斗嘴,一旦觉得说不过了,99%的情况下你就不会再说一个字,就算我逼你也没用。”
“……”的确,七月现在是不怎么想讲话。不,与其说“不怎么想”,倒不如说是“有话要说但是习惯让自己开不了口”。她是想说点什么,但是无论是大脑还是嘴巴,在此时此刻都完全“张不开”,话进了大脑,到了嘴边,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于是想来想去,七月还是选择了沉默,尽管她知道这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但是就照夏彦所说,习惯让她几乎无从选择。
“……虽然我知道这样下去根本不是个事情,但是看来你自己,除了动手能力和某些习惯方面,其他的,你就真的等于没恢复。”夏彦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似乎本来想着站起来,但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继续坐在座位上盯着七月看,轻轻的呼了一口气,跟着继续开了口,“……我自己完全明白,自己刚才说的话是有那么点过分,我也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事实就是事实。七月……我再和你说一遍,现在的你几乎就不是从前的你,呈鲜明对比的方面有很多,但我也不想举例,那样真的很没意思。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彻底懂得这些,要清楚的明白……不能再这样停滞不前了。”
“……”七月继续沉默,夏彦难得地又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让在他说话期间还打算说点什么的她,还是选择了闭嘴。不是因为夏彦那么长一段话让她不想接话,而是因为夏彦刚刚说的这一席话,在她看来,依旧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
之前的自己可能还能据理力争地说两句,但是在现在,七月感觉自己脑子里完全找不到能够好好反驳他的话。这样子如果还打算开口的话,那就纯粹是在闹笑话,也会闹得两人之间更紧张,那可不是她所想看到的。
——谁都不想这样出丑,何况是在目前为止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夏彦面前。本来就觉得比不上他的自己,可不能再闹出这种事。那样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我还有很多东西没修完,你也去稍微休息会儿。”夏彦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开始了他在这段对话之前正在进行的一系列工作。被他这么一说,七月也的确感觉到自己有点累了,于是简单地回了一句“谢谢”之后,就小跑向自己房间,迅速钻进了被窝,闭上了眼睛。
等七月醒来,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了。她使劲揉揉眼睛,再抬头去看看墙上夏彦琢磨出来的钟——指针清清楚楚的指向了六点。她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睡着前太阳才偏向西方没多少,真是没想到,自己这一睡竟然睡了这么久。
匆忙的换了衣服之后,七月慢慢走出房间,来到之前和夏彦对话的客厅,却发现他不在那里。七月略有点急了,又去屋子里其他房间转了一圈,却根本没发现他的影子。明明昨天他还说过“这两天我休息”,人又不在家这算怎样?好歹跟自己说一声啊,自己又不是被打醒就睡不着的那种——
七月的这些想法在看到贴在大门上的纸条后就打住了。
「七月:工作的地方有点事临时出门,最起码要到七点回来,你只需好好在家等着,可以的话储藏室里还有些蔬菜,帮忙清理一下就可以了,其他的事不用你做。
另:我回来之前可能会有人来送东西,是什么你都不要打开,直接放我房间的柜子里去。」
“……”
看到这些,七月真的很想在他回来之后冲他吐槽一番。
怎么感觉一切都被他安排的好好的啊……让自己待在家,做力所能及的事,然后做个乖孩子慢慢等他回来顺便收样东西?讲真,他说这些话怎么给人感觉这么轻松。这是不是打算让自己开始变化的节奏?明明想让他改变,到头来他不光没改变,还反过头来对付自己。
……不过好好地睡了这么一觉,七月也想通了不少事。
的确,夏彦说的话是有那么点重,但是,他说的真的是句句都在点子上。虽然失忆之后的自己跟他生活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但是从各种细节当中的的确确能看出来,他基本上凡是都会考虑的很周到,想来想去,这个也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看来,自己想让他改变也或多或少是有一点私心的成分在里面。是,自己现在并不了解从前的他,现在的自己看他不是很顺眼,就非要叫一如既往的他改变成让现在的自己能够安心下来的样子——想来想去,七月也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
但是……看着窗外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七月的心绪异常的复杂。真是没想到自己的私心居然这么吓人,也没想到自己的心居然这么大,大到完全无视了现在的夏彦的心情。
自己绝对是让他一直撑着在,撑着心底的不安与痛苦,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现如今的她,不想擅自揣测他人的心思,只想分担他人的难过之处——即使那个人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不想让他人插手的一面,她还是想去分担,那样的情况,她真的是看不下去。
——眼前就有个这样的人,这让七月如何能不管如何能够让他继续撑下去。
“……唉。”她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走向了不远处的储藏室,一边拿出蔬菜一边轻轻念叨着,“真是对不起啊夏彦,我不会听你的话的。我只会尽力回到从前的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直在原地踏步。”
虽然你说“不要老想着回到从前的自己”。
虽然你还说“一切都要慢慢来”。
但是你也说“现在的你帮不上我的忙”。
但你也还说“不能再这样停滞不前了”。
所以自己应当,也必须做出改变了。为了你,也为了这个犹豫不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