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的药市快被扫空了。
这个月我跟着商旅去到那边时,转了好几个西药房,货架上奎宁的位置几乎都空着。我问药店的伙计什么时候能补货,他摇头:“说不准。”在最后一家西药房,我听到药师嘟哝着,说上个礼拜有人来,甩了一把现金,然后居然把整柜的退烧药和纱布都搬走。
藏在汗哈利利集市曲折的巷道之间的那个茶座,我每个月随商旅来开罗就去一次,用一杯薄荷红茶把自己安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老板看我已经眼熟,我的饮料喝空,他会差伙计默默地给我续上。为了避免我垂着脑袋但竖着耳朵的偷听行径露馅,我不多与店家或周围人交谈,把自己当作一粒沙丢在沙漠里才是最不惹眼的伪装,权当是自己出于喜欢这儿而每月到访一次,坐固定的位置,点固定的饮料,露出固定的笑容,付出不太固定的银币——多给点小费,就当是感谢店家的恩情了:允许我不动声色地在他这里收集那些真假参半的情报。店里男人们的赌棋和水烟永不间断,商人、驼队向导、小官吏、流浪者,形形色色的人,热热闹闹的吵。这个年代在茶座点单,是不能同我那个时空那般可以要求三分糖的,薄荷红茶很甜,可以反复续杯,续到第三道,我听到有人谈起:最近药价不对。
回部落的路途中,我又在心底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纱布、奎宁、碘酒——英军送来的慰问品里,这些东西的需求量无法精准地落在“平时”这个区间。平时一个月用不了一卷,真到了需要它的那一晚,半箱烧起来连灰都不剩。
我盘算得很快,决定得也很快。回到部落时我告诉了部落里几个谢赫,说我想带上塔米尔和法蒂玛一起南下去到艾斯尤特。说到一半,阿德斯掀开议事帐的帐门进来了,我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继续往下说今天听到茶座里行商交谈着说南边的货药尚还充足,价钱还没飞,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去一趟,囤一些药回来,总归是未雨绸缪。
我本以为他没在,还想着晚上要怎么单独跟他说起,他刚好回来了,于是就公事公办地把我的计划全盘托出。我算准了,他无法带着首领的身份去反对我的行程,因为那看起来太像私事公办,几个谢赫点头同意,缺阿德斯这一票,无伤大雅。
只是让我意外,他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对我的行程添了几个作为首领应该关注的板正问题:他问只带一个战士够不够;问去艾斯尤特有汽运和船运,从旅途长短和采购药品两方面看,选择哪个交通工具更合适;问到了艾斯尤特要怎么报平安。
我一板一眼地回答:一个战士就够了;前往艾斯尤特准备走船运,虽然不比火车快,但坐船沿途可以多停一站,多看一个市场,多比一圈价格;到了艾斯尤特,我会给这边发电报——不同于阿德斯上次带队去西边边境线上的黑市,黑市是有不会有电报局立在旁边的,就像赌场不会在警察局隔壁开业,艾斯尤特不是需要避开政府耳目的存在,正经采购药品的线路,可以大方地使用电报。
最后这项议程顺利通过。阿德斯首领的身份没有一丝破绽,只是他环在胸前的胳膊落下去时,右边的手搭在了弯刀的刀柄上,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扣着柄首那处荷鲁斯之眼的图案,他没说出口的情绪被他藏得发白,稳妥地收押在指甲之下。
出发的日子隔天就到。
载人和驮物的骆驼早早就被驼主牵出来了,站在骆驼旁的塔米尔和法蒂玛都很兴奋。
阿德斯在我帐子里,没有说话,一样一样检查我贴身带的东西,用手指和眼神,把我上上下下翻查了一遍。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低垂的眼睛宁可落在他亲手系在我腰间的腰带上,也不肯与我对视,怕是担心视线一接触,他就算闭紧了嘴巴,那些不可说的情绪就会从他的眼睛里往外冒,跟坠落的星子一样,一丝一丝拖着疼痛的尾巴,撞到我怀里。
原来害怕离别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只是今天,离开的那一方,是我。
我拉下他的衣襟让他弯腰,亲吻了他额头的刺青。部落里庄重的离别之礼,这一次换我向他行。
汽船逆流上行,白天开船、夜里泊岸,开罗到艾斯尤特走三天,沿途本尼苏韦夫、明亚一路停过去,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一路看不同城市的药市。
法蒂玛第一次坐汽船,她整个人被深色的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依然藏不住对汽船的惊叹和对自己居然能被这艘庞大的铁鱼载着漂在水面的新鲜感。汽笛响起时,她的身体跟船身一起震,她惊奇于岸往后退而她自己跟着船身往前行,惊奇于甲板那么宽能站那么多人,惊奇于船头居然能犁开没有形状的河面。
这个年代跟现世差不多,现世里要是开着车上轮船,得收车辆费,这边要是牲口也上汽船,同样得按头收甲板费。塔米尔胆子大心也细,登船之后忙不迭跟船上的账房先生为骆驼的甲板费讨价还价,也不知道杀价的手法是不是因为去过一趟西边边境的黑市才学来的,总归是好用——后来,这三头骆驼省下的钱够我们在明亚多买一罐奎宁。
我们三个站在甲板上吹着风,带着河水气息的风抚过我们每个人的指尖,捉不住这些无形又柔软的湿润,只感受到它略过皮肤穿过衣角,吹落了我们从大漠深处带来的每一颗沙砾。
明亚到艾斯尤特这一带,跟开罗很不一样。法蒂玛没见过,塔米尔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我们三个初来乍到的家伙,自打下了汽船就站在岸边看了好久——这里的天际线除了宣礼塔,还多了圆顶和十字架,教堂的钟声和宣礼声在同一个小城的早晚里交替,黑衣修士在街上步履匆匆,很多人手腕上刺着小小的十字。
开罗那条宽阔的尼罗河到了这里被收得很窄,沿着水线是一大片的庄稼和甘蔗田,被蒙住眼睛的水牛拉动萨基亚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现世里我的家乡也产糖,所以对于大片的甘蔗地并不稀奇,但法蒂玛从没见过新鲜的、种植在田里的甘蔗,岸边田地里那两三人高、密不透风的青灰色细瘦杆子值得她用眼睛研究半天,后来走在街道上她深深呼吸,告诉我说空气里的煤烟味还混着有一股她说不上来的甜香味道。我告诉她,那是烤甘蔗的香味。街边就有卖蔗段的小贩,我买了些分给塔米尔和法蒂玛吃,法蒂玛转过身去避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紧不慢把甘蔗送入面纱下缘撩起的一道缝里。她嚼了很久都没吐,在我准备小声提醒她渣不能咽下去时,她笑得弯弯的眼睛看向我,说:好甜。
我们安置好在艾斯尤特的一个小旅馆后,我找到电报局准备寄出我人生中的第一封电报。
落笔写完了与阿德斯约定好的开罗收电报地址时,面对电报的正文内容,我脑子锈了一瞬,一时间想不到该写什么好。思来想去,笔尖快要落下又抬起来,最后把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写上去了:HeronArdeth。这个时候才发现,字母A居然能凑巧地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连起来——甚至十分节约,电报按字数收钱,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职员数着字格算费用,我点出几个皮亚斯特推过去。听我说发到开罗时,他接单时头也不抬:“开罗?明天一早就能到。”
之后的两天,我们在老城区的集市完成了药品的采购。法蒂玛最开心,生于大漠长于大漠的法蒂玛,在这里自如得仿佛一条游入海洋的鱼,哪怕语言还有一定的障碍,但蹲在地上和药商聊这些那些她一半认得一半不认得的药物时,她得心应手得如同一株旱了许久的植株畅快淋漓地饮尽一场甘霖。
在即将启程从艾斯尤特返程回开罗的那天中午,旅店伙计敲我房间的门,递上一张折好的电报纸:“有位开罗的先生打给你。”
我很意外,出发前我并没有设想到阿德斯也会给我发,当时议事帐里,部落首领与盟约战士,两个人端着身份秉公办事,明明说的是“在艾斯尤特往回报平安”这条单行线。单行线忽然成了双向车道,有来有回的,我低头看向那行电文,只有十一个字母:ArdetHerona。
笑意几乎是在眨眼间就爬上眼角眉梢,我明白过来这是从茧里剥出来的人,学着写下的第一封情书,模仿我的样式,探寻我的心态,用很短的字符,却蘸满了喜欢。
塔米尔收拾行囊走到我身边,问电报写了什么,我把那个太过明显的笑意跟电报纸一起折好收起来,告诉他:部落那边也一切都好,叮嘱我们回程也要注意安全。这位战士虽然年轻,但直觉敏锐得出奇,在我把纸张折起来前他就已经瞟到了纸上的字符,那么短一串,根本不可能像我说的那般攒了如此多信息,于是他继续探头探脑地想看我手上的电报写了什么,后来被很有眼色的法蒂玛给轰到一旁。
离开艾斯尤特前,我买了几张药市边上现烤现卖层层叠叠的油酥大饼,一路上塔米尔都在不停地闻酥油大饼的纸包,法蒂玛用眼神制止了很多次,未果,最后跟着我一起笑这个心性还没完全长大成人的战士。而法蒂玛在登船前也特地绕去甘蔗田,向田地的主人讨了两截带芽的蔗茎,用湿布裹好放进驮架。她说这是她没见过的新药,想带回营里试着种一种。
——只是后来回到大漠,她打开湿布裹时我看到她一丝不苟包好的蔗茎已经发红,于是很遗憾地告诉她:这个坏了,不能吃也不能入药,有毒。法蒂玛捧着被湿气沤出真菌的蔗茎很沮丧,不消一会她的眼睛里又载满了笑意。她说,也算值得,她现在总算明白了部落妇人都会做的古拉比亚这款点心上,那些洒下的晶莹的粗糖,到底是从什么样的植物身上变来的。
船上鸣笛,岸上的建筑在一点点往后退,告别了满是圆顶和十字架的艾斯尤特天际线,回程的汽船顺流,两天就能到家。
我的晕船症状来毫无防备,打开的书还没翻够二十页纸,愈发感觉胃里的酸液跟着船身一起摇晃。我忍了又忍,忍到那一页书纸在我紧张的手指下抓出褶皱,忍到胃容物已经跃跃欲试地翻涌着要冲上我的喉管,在我差一点就要吐出来的时候,法蒂玛递过来一杯被滚水冲开的薄荷茴香,让我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顺手解救了我手里的书本,把它合上放到了一旁。
“这是怎么了?”法蒂玛拍着我的后背,“早上吃了不好的东西?”
“不是的……”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用阿拉伯语说出“晕船”这个词语,只好解释,“船在动,我也跟着晃……晃着晃着就不舒服,回到地面上就好了。”法蒂玛有些迷茫地听着这个她闻所未闻的现象,努力消化着沙漠腹地的部落里从未出现过的这一在水上才有的病症。
薄荷茴香的气味兑走了恶心感,我不再去瞧手边的书,只是往远处望,地平线的稳定轮廓总算是压住了天旋地转。
船在走,太阳也跟着走。等我缓过来好些,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悬在了头顶正上方。
我拆开了酥油大饼的纸包,呼唤还在船头看水面的塔米尔来吃,只是这个塔米尔闻了一路、馋了一路的香味,恰恰是晕船的人最扛不住的味道——纸包一拆,浓香冲上来,我的胃当场又翻了个面。于是我把我那份大饼的大半分给了塔米尔,年轻的战士捧着双倍酥油大饼,感激得耳根通红,忙不迭地道了一声谢就兴冲冲地跑到船头去吃了。
法蒂玛看着我一点点嚼着饼边,忽然发出感叹:“……要是以后扎赫拉要嫁的男人,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这句话的路是怎么走的——在她的世界里,那些品质只有一条通道可以抵达一个女人。
我摸了摸她的手,那双被大漠的风沙和戈壁的草药碾了四十多年的手,不柔软不细腻,但是很暖很厚很有分量。这一双手采摘了无数草药、清理过无数伤口、接生过十几个娃娃,生与死,在她的手心,稳得像一把秤。
“要是你希望扎赫拉以后能像我一样,或许她听到也会开心的。”
法蒂玛愣了愣,眼睛笑弯了,弯弯的眼睛随后却被一阵迷茫给重新撑圆。她把饼子举到嘴边咬下一口,咀嚼着饼子如同在咀嚼刚刚我说的那个于她而言不合语法的句子。
“沙漠的女人……怎么能人人都长成你呢?”
河风把她的头巾吹得鼓起来,她望着两岸后退的棕榈树想了一会儿。我猜她并没有没想明白,只是小心地把这个问题叠好,收进了心里某个角落。
有些种子不急着发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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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