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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从此,他是我永生的责任

很快,卡伦兄妹搬进了附近的一幢别墅里,卡伦大夫的私人诊所也正式营业。但爱德华并没有机会再见到卡伦小姐,连周围的邻居都很少在白天见到她。根据梅森太太的说法,卡伦小姐的身体并不好,这一点从他们上次拜访时苍白的面容便可以窥见一二。

在1917年的圣诞节期间,梅森先生再一次的邀请了卡伦兄妹作客,但卡伦兄妹却因外出而友善的拒绝了这次邀请。不过,在那一年的圣诞节,梅森一家都收到了卡伦兄妹的礼物,梅森律师收到了卡伦先生赠送的一只钢笔,梅森太太收到的是卡伦小姐赠送的一副丝绸手套,而爱德华同时收到了两份礼物,一块手表和一架古董钢琴。手表来自卡伦先生,那架古董钢琴则来自卡伦小姐,她在随附的信件中解释,这架钢琴源自一份遗赠,放在自己这位并不会弹琴的人手中有些浪费。

爱德华决定在等卡伦兄妹回来后亲自上门道谢,然而他总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每当他提出要去卡伦家道谢的时候,母亲总会找到一些理由来推迟他的行程。母亲总是含糊的说着,“不要这样着急爱德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然而紧接着到来的1918年,却向爱德华证明了母亲的这句话居然是谎言。

1918年3月,梅森太太和爱德华最喜欢的作曲家德彪西逝世。5月,爱德华最喜欢的老师,科纳诺夫先生的死讯也传回了芝加哥。他在1917年11月看到俄国革命的消息后便启程返回久别的故土。根据后来的信息,他死于西伯利亚的冰雪中。

时间来到1918年11月,长达四年的世界战争终于结束,11月28日德皇威廉二世退位。然而这个消息在芝加哥并没有带来太多真正的关注。因为此时,死亡已然笼罩。

1918年9月开始,卡莱尔就察觉出这场流感的不对劲。除了高烧、头疼的症状外,患者还会出现脸色发青和咳血的症状。原本应该身体强壮的青壮年族群,却罕见的成为高危人群,他们的死亡率要远远高出其他年龄段人群。许多年轻人早上还很正常,中午只是突然有些咳嗽头疼,到了晚上便撒手人寰。

在后来的记载中,这场流感被称为“西班牙流感”,1918年的10月也是北美历史上最黑暗的一个月,二十万人在这个月死去,1918年全国的平均寿命还因此减少了12年。

虽然卡莱尔和乔伊斯并不会受到人类疫病的影响,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怀疑,卡莱尔还是暂时关闭了自己的诊所,并且无偿前往芝加哥医院作为夜班医生,乔伊斯则成为他的护士。

每天都有大量的病患涌入医院,乔伊斯同白天护士交班时,那位护士就像是失去了灵魂般拉住乔伊斯的胳膊,她已经无法哭泣,她说,“卡伦小姐,我找不到一处干净的落脚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躺满了咳血的病人,他们上一秒朝我伸出手,希望我能够减轻他们的痛苦。可我还来不及告知他们我的无能为力,甚至连找来牧师的时间都没有,只是错过一个眼神,他们的手便已经永久的落下。”

而第二天夜里,乔伊斯为这位年轻的护士收敛了遗体。

每天清晨,卡莱尔和乔伊斯赶着马车回家,他们只能沉默而无力的看着人类所遭遇的一切。当时的医疗条件下,他们除了临终的关怀外,什么也做不了。

在某些社区,邻居已经几天没有任何动静,但无人敢去查看情况,直到恶臭实在无法掩盖。于此同时,报纸上还看等着嘲讽戴口罩者的漫画,芝加哥政府仍拒绝全面关闭公共场所。

人类生命的脆弱,又一次体现的淋漓尽致。

然而乔伊斯和卡莱尔没有想到,第一位扣响他们房门进行求救的会是梅森太太。

***

自从搬来芝加哥后,乔伊斯与邻里的接触并不多。她始终介怀如今这个社会对华人面孔的歧视,她长久的高傲被一种她不可控制的力量破坏着。

乔伊斯开始了长时间的阅读,她阅读法国作家亨利·巴比塞的《火线》、英国罗素的《战争伦理学》,同一年,她开始接触人类的心理学和精神分析。不过她对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并不太感兴趣,她一个无法拥有睡眠的吸血鬼,研究哪门子的梦境。

她在当时“左翼革命思想”与“右翼极端民族主义思想”的夹缝中感受到了时代对她的“抛弃”。最终她不得不接受了现实——那个承载了她最初记忆的旧王朝,已经彻彻底底的幻灭。

卡莱尔一度担心她的精神状况,为了让她心里不再是这些沉重的困扰,他买回许多通俗且轻浮的读物,希望她能够找到一些更为轻松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唯一同乔伊斯保持适量社交接触的,只有伊丽莎白·梅森太太。

伊丽莎白·梅森太太是个极为善良且极为敏锐的女人,她第一次登门拜访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乔伊斯只能戴着面纱装作身体不适。梅森太太在充满愧疚的道歉后便离开,并在晚上放了一只装满面包的篮子在门廊上。

梅森太太第二次拜访在一个阴天,她正在为了一家孤儿院的善款奔走,乔伊斯和卡莱尔会尽可能的减少同银行打交道,所以乔伊斯拿出了一枚小巧的黄金胸针,请梅森太太将其变卖用于资助那些可怜的孩子们。

每隔一段时间,梅森太太便会来拜访乔伊斯,这也的确给乔伊斯带来了一些困扰。这幢房子的阳光太好了,为此她亲手缝制了厚重的窗帘装在家里。

不过很快,敏锐的梅森太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种拜访也戛然而止。

乔伊斯不去细究梅森太太察觉到的会是什么,只要不去戳破那张纸,她和梅森太太便没有触犯沃尔图里的法律,那么梅森一家便是安全的。

从梅森家到卡伦家,如果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乔伊斯无法想象,今天的梅森太太是如何支撑着孱弱的身体,又花费了多少时间才到达这里。

梅森太太在看到打开房门的乔伊斯后,只说了一句话便昏厥了,她说,“爱德华——”

这也是第一次卡莱尔和乔伊斯冒险在白天出门,好在现在这个情况,把自己包裹严实并不是件特别引人关注的事情,他们带着家里为数不多甚至说对这场疾病毫无用处的药物赶到了梅森家。

明媚的阳光中,梅森家房门虚掩,似乎不会再有活人进入,似乎那扇门可以吞噬鲜活的生命,偏偏事实的确如此。

乔伊斯将梅森太太放置在他们二楼的主卧,在给她服用完一些药物后,她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然而紧接着,乔伊斯不得不告诉她一个极为残酷的现实,梅森先生已经过世了。

梅森太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握住乔伊斯冰冷坚硬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换作他来等我吧,我不需要太久。”

卡莱尔将梅森先生的遗体安置到另一间空房间,然后便去检查爱德华的病情。他非常喜欢梅森家的这个年轻人,在爱德华的身上,卡莱尔能看到自己也不曾拥有的诸多良好品格。甚至在某些时候,他将自己人类时期的一些愿望,一些再也无法实现的愿望,寄托在这个本应该有着大好前途的年轻人身上。也正是因为卡莱尔对爱德华的偏爱,使得他在此刻陷入了极大的痛苦和自责。

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他们的选择似乎只有两种,希望奇迹的发生或者坦然面对死亡。

卡莱尔不会也不愿意放弃,乔伊斯则再一次冒险,选择在白天进入当时芝加哥的华人聚集地,希望传统的东方药物能够催生出奇迹。

但是,依旧是他们所知道的结果。

乔伊斯将梅森太太抱去了爱德华的卧室,她从不相信死后会有另一个世界,她希望这对母子不再有片刻的分离。

到了第二天黎明,梅森太太忽然有了些精神,乔伊斯知道,按照她那里的说法,这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梅森太太依旧拉住乔伊斯的手,在她人类的触觉中,这双手太过于冰冷,太过于坚硬。她是虔诚的信徒,她自幼便有异于常人的洞察力,这使得她在音乐上颇有造诣。但如今这份洞察力,正在为她的儿子,谋求一份转机。

伊莎贝拉·梅森太太注视着这个她所见过的最为漂亮的女人,注视着对方浅金色的眼眸,她说,“我知道,你们是不同的。”

这里的不同,不仅仅是与人类的不同,也是与同类的不同。

乔伊斯沉默着,她的耳中有两种心跳声,此刻重合在一起,都敲击出同一种不甘的节奏。

“他是个好孩子,我把他教养的这样的好,这个世界应该允许他有一处容身之地。卡伦小姐,请答应我,这是我一个可怜的母亲最后的请求——”

乔伊斯在回答梅森太太之前,先看向了一边的卡莱尔。

可是卡莱尔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抚摸着爱德华的额头,爱德华已经陷入了昏迷。

卡莱尔面临着成为吸血鬼以来最大的困境,过去的两百年里,他同乔伊斯遇见过许多同类,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初对血族世界一无所知的“边缘者”。他们知道血族如何创造家庭成员,但他和乔伊斯曾经严肃的讨论过这一问题,并且达成共识——他们绝不新增血族。

在漫长的两百年时间里,卡莱尔并非没有心软没有动摇,可乔伊斯始终通过强调其中的巨大责任,来坚定的提醒他去遵循这一条规则。他知道乔伊斯的固执,他明白乔伊斯的固执,可是此时此刻——

乔伊斯在卡莱尔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她想起在一个午后,她同卡莱尔坐在窗户后面。

那天年轻的爱德华·梅森先生正同自己的几位同学追着征兵宣传队的汽车。阳光下,他们是那样的鲁莽无知且鲜活。她看向卡莱尔,她在卡莱尔的眼中,看到了让她心痛的羡慕与孤独。

她清楚的感受到,她的卡莱尔一直是孤独的。孤独的被性格执拗的父亲抚养长大,孤独的忍受着疼痛完成吸血鬼的转变,孤独的忍耐着对人血的渴望,孤独的摸索着素食的道路,孤独的在雨林中等待着自己的回复。

可每当她选择离开、独自生活时,卡莱尔总是为她打点好一切,在每一封信件中关心着她的近况,却从不催促她回来。

至少,为了她的卡莱尔,她愿意去承担这份罪责。

于是她看向了梅森太太的眼睛,缓慢而坚定的回答她,“乔伊斯·维昂,这是我的真实姓名”。

梅森太太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最后的光彩,她极为用力的握住乔伊斯的手,“乔伊斯·维昂小姐,请让我的爱德华继续存在,无论是什么样的办法——我不管他以后是踏入天堂还是堕入地狱,我只希望他存在于这人世间。”

梅森太太又看向卡莱尔,她的另一只手伸向了卡莱尔,“答应我,好吗,答应我,无论如何,请帮帮我!”

卡莱尔终于走上前握住了梅森太太的手,他刚要说什么,却先听到了乔伊斯温柔的嗓音。

“卡莱尔,我们将打破我们曾经的许诺,请你转变他,我相信你的控制力,至于剩下的,都让我来承担吧。”

然后,乔伊斯注视着梅森太太的眼睛,她抚摸着对方因为痛苦皱起的眉头,她承诺着,“伊莎贝拉·梅森,从此刻开始,你的儿子爱德华将是我永生的责任,我会比你更尽责的守护他,我会比你更严厉的约束他,我会比你更耐心的教育他。”

卡莱尔亲吻了梅森太太的手背,同样承诺着,“伊莎贝拉·梅森,我无法保证此后这个世界将如何看待他,但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始终带着悲悯的人性去看待这个世界。请放心,只要我存在,他便不会孤独。”

在最后,乔伊斯将梅森太太抱到了爱德华的身边。这位母亲用最后的力量亲吻了她儿子的脸颊,“你父亲会原谅我的,我的好孩子。”

这个可怜又伟大的女人,致死都未曾吐露一句关于她自己的痛苦。

卡莱尔给予了梅森夫妇最后的体面,他用极为昂贵的价格为他们买到了两副尚且体面的棺椁和一场较为正式的葬礼。如今的形势下,他只希望爱德华在清醒后不要埋怨在自己的仓促。

黄昏前,殡仪馆的车辆带走了这对夫妻。乔伊斯则一直陪在爱德华的身侧,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的打量着一个男孩的房间。

爱德华是个整洁的年轻人,他的书桌收拾的非常整齐。乔伊斯看到书桌边缝处露出的一角,她有些不太礼貌的将藏在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是一份常见的征军宣传海报。

在那份海报的边角,有一处漂亮的字迹。

“少尉梅森,你的父母为你感到骄傲。”

乔伊斯将这张海报塞回原处,她看着虚弱的、始终处于昏迷状态的爱德华,“很抱歉,我将彻底剥夺你的这份梦想。不过,你以后的时间会非常多,你可以尽情的用来思考新的梦想。对了,梦想这个词已经不太合适,我们将永远无法入睡,永远无法拥有梦境。但愿你还记得,你最美好的梦境。”

那个深夜,乔伊斯和卡莱尔将爱德华带回了自己家中的地下室内。在那间昏暗的地下室,在乔伊斯的守护下,卡莱尔转变了爱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