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帕第三次弄断了埃斯梅放在沙发边上的插花,好在埃斯梅并不介意,她安慰贾斯帕,“没关系的,罗莎莉他们去取新的鲜花了。而且,卡莱尔他们还要再有一会儿才能回来。”
早些时候,埃斯梅收到了卡莱尔的短信,知道他们已经顺利地解决了房子的事情,只是在路上遇到了三个发生车祸的奎鲁特少年。
卡伦家族同奎鲁特部族的约定可以追溯到七十年前,当时爱丽丝和贾斯帕还没有加入,而乔伊斯——
埃斯梅有些担心,人类的寿命相对短暂,这几十年里甚至还爆发了两次世界大战,现在那些奎鲁特部族中能还记着同卡伦家族之间的约定的长老已经所剩无几,他们中还会有人记得乔伊斯吗?
贾斯帕察觉到了埃斯梅的忧虑,他尽量释放出愉悦松快的氛围,之所以是尽量,是因为他也处于一种焦躁的不安中。
这半个世纪以来,他同乔伊斯几乎只是一开始加入这个家庭的时候匆从见过一面。然后,乔伊斯就开始她又一次的远离家族所有成员的独居生活。从卡莱尔他们对她这种举动的尊重就可以看出,她并非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决定。
每隔一段时间,卡莱尔会去看望乔伊斯,只不过通常只是他一个人,偶尔也会带上埃斯梅。
再往后,乔伊斯开始拒绝卡莱尔的探访,他们几乎得不到乔伊斯的任何信息,乔伊斯也只在每年罗莎莉和艾美特的婚礼上寄来礼物。
在乔伊斯拒绝卡莱尔的探访的头几年,爱德华还会拜托爱丽丝查看乔伊斯的踪迹,然后独自前往寻找她。但也没过多久,卡莱尔不得不通过父亲的“权威”来命令叫停爱丽丝和爱德华这一行为。为此,爱德华低沉了很久,并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同爱丽丝在一起花了大量的时间,来研究如何在某些时候关闭自己的天赋。
现在,他们的确要感谢那个在玫瑰小镇,颇有些不知死活的乔伊斯的那位人类追求者。感谢他让乔伊斯处于暴露风险中,从而不得不选择离开玫瑰小镇搬来福克斯。
“乔伊斯姑姑会留下来吗?”贾斯帕看到捧着一大束鲜花回来的爱丽丝,着急地问道。
回答贾斯帕的却是爱丽丝身后的罗莎莉,“那是当然。”
“你觉得呢?爱丽丝?”贾斯帕更希望爱丽丝能预见到自己希望的答案。
“贾斯帕,你不要这样紧张,我无法给出你想要的答案。但我觉得,她会和我们一样喜欢福克斯,而且她舍不得离开我们。”爱丽丝俏皮地笑着,她站在贾斯帕的面前,踮着脚吻着他的脸颊,“罗莎莉说乔伊斯和你一样,十分老派。她甚至觉得,你们会相处融洽、十分聊得来。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爱德华又要关在房间里生闷气了。”
“别捉弄他了,可怜的爱德华。”埃斯梅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知道此刻爱德华一定在乔伊斯那里,她向贾斯帕和爱丽丝提到了一些往事,她说,“从人类的出生年龄看,我要比爱德华大上一些。但爱德华才是第一个被卡莱尔转变的家庭成员。卡莱尔曾同我说过,在爱德华之前,他和乔伊斯相伴的两百多年里一直有一条共识,那就是不去新增任何一位血族。但在爱德华的身上,他们同样默契地打破了这个共识。在爱德华被转变的头一年,乔伊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卡莱尔偶尔也会提到乔伊斯,但总是关于乔伊斯的近况,这些属于乔伊斯过去的故事,如同家族秘辛很少被主动提及。贾斯帕也知道爱德华在西班牙大流感期间被当时在医院里工作的卡莱尔转变,但他一直未被告知乔伊斯在其中的角色。借着这个机会,他问埃斯梅,“所以后来,他们开始转变了你们,创造了这个家庭?那么在你们转变的初期,乔伊斯姑姑都在吗?”
“实际上,只有爱德华。”埃斯梅摇了摇头,“卡莱尔转变了爱德华,罗莎莉,艾美特和我,但除了爱德华,其他人的转变乔伊斯在事前并不知情,如果她知道或许大概率不会赞同。”
那是唯一一次,乔伊斯主动打破“不去新增血族”的规则,只有那一次。
“我知道乔伊斯爱着我,哪怕她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甚至到了后来连理由都不找了,但我更爱她见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罗莎莉也陷入了回忆,她的眼里杂糅着疲倦与悲伤,“那时候,我刚刚完成了我的复仇,当然,我制造出了一些不太好收拾的现场。现在看来,没有招来沃尔图里真是很幸运。卡莱尔告诉我,是乔伊斯替我解决了那些麻烦。他说,乔伊斯回来了,她要见我。我以为她会责怪我,但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你本不应该被变成这样。”
艾美特紧紧地握住了罗莎莉的手,他看向贾斯帕,希望对方能让突然沉闷的气愤重新变得轻松愉悦。
这时候,大家都听到了车辆行驶过来的声音,是卡莱尔他们回来了。
贾斯帕又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已经从早上的担心太过随意,变成担心是否打扮的过于隆重。他走在最后面,爱丽丝则拉住了他的手,轻声安慰他,“她没有不喜欢你的理由。”
埃斯梅拥抱了乔伊斯,然后是昨天已经重逢过的罗莎莉和艾美特。
当艾美特又想亲吻乔伊斯的脸颊时,乔伊斯刻意往后退了一步,转过头来带着一种责问的神情看向卡莱尔,她问,“现在的社会的确很开放,但你也不能忘记提醒他们正确的礼仪是什么?”
的确,她还在介意昨天的亲吻。
但艾美特依旧搂着罗莎莉傻傻地笑着,他非常怀疑,昨天乔伊斯收到的可并非只有来自自己的“无礼”。
“乔伊斯姑姑。”爱丽丝牵着贾斯帕的手走过去。
乔伊斯转过脸来,重新看向他们。她的目光先停留在爱丽丝的身上,然后是贾斯帕。
乔伊斯看了他们两人很久,直到艾美特已经笑不出来的时候,乔伊斯才开口。她的语气很平和,说出来的话却尖锐而直接,她问爱丽丝,“爱丽丝,你可愿意向我做出承诺?”
“乔伊斯!”是卡莱尔充满不悦的声音。
埃斯梅吓了一跳,连罗莎莉和艾美特也开始感到不安,他们还从未见到过卡莱尔用这样的语气同人说话,更何况是对乔伊斯。
乔伊斯却毫不在意,也并未回复卡莱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片。她递给爱丽丝,“这是给你的。”
爱丽丝接过纸片,这张纸应该是从福克斯旅行宣传册上撕下来的,上面是一个被铅笔圈出的店铺名称。
乔伊斯接着对爱丽丝说,“明天下午去那里取东西,这一代布朗的工作效率比我想象的更低。”
然后她继续注视着爱丽丝,继续等待对方回答自己刚刚的提问。
爱丽丝看向了一直站在卡莱尔身后的爱德华,她在爱德华的眼里,居然看到了一种嫉妒?
爱丽丝明白了。
爱丽丝笑起来的时候,太像一只森林里古灵精怪的精灵了,她主动握住乔伊斯的手,抬头注视着乔伊斯的眼睛。
乔伊斯浅金色的眼睛也同样注视着爱丽丝,她缓慢而坚定地开口,“从此刻开始,除非我愿意,你将不会也、无法再看到任何与我相关的预言。”
这个场景,或者说这场仪式,除卡莱尔外,他们都没有见过。
爱丽丝出现了非常短暂的一瞬间的晃神,短暂到她差点儿察觉不到。
紧接着,乔伊斯抽走了自己的手。她走向贾斯帕,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小盒子,天知道她那件外套口袋里放了多少东西。她同贾斯帕说,“我还不了解你,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想,这个作为礼物应该还算合适。”
艾美特凑了过去,他看到乔伊斯递过去的小盒子里依旧是一张纸,他问,“这是什么?”
贾斯帕十分郑重地从盒子里取出了那张纸,或者说,那是一张被塑封的残稿和签名——惊喜从贾斯帕的心中散开,浓郁的欣喜瞬间感染了每一个人。他恭敬地握住乔伊斯的手,用他那个年代的礼仪亲吻了乔伊斯的手背,“谢谢你乔伊斯姑姑,我很喜欢。”
“这是什么?一个签名?”艾美特问。
“杰弗逊·戴维斯的签名。”爱德华看了一眼,然后十分失礼地推着艾美特回到了客厅。
艾美特还要追问谁是“杰弗逊·戴维斯”,为什么这个人的签名对贾斯帕这么重要。但爱德华似乎在和他小声商量着什么,一番讨价还价后他又咧着嘴朝罗莎莉眨了眨眼睛。
就这样,贾斯帕所设想的无数种不太好的见面场景都消失了。他承认,一直以来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乔伊斯的确介意爱丽丝的天赋,但也的确很早就把他们当做家人。如果不花上一些心思,乔伊斯怎么会知道自己曾经效命于南方联邦呢,并且特地找到当时南方联邦领袖“杰弗逊·戴维斯”的签名。
埃斯梅同乔伊斯也是很久没有见过,即便吸血鬼有着无尽的时间,但漫长对于他们似乎同样是双倍的。她同乔伊斯一起收拾刚刚醒好的鲜花,罗莎莉从库房中取出来自东方的花瓶,爱丽丝则坐在一边欣赏着乔伊斯插花,时不时地发表自己审美意见。
贾斯帕坐在沙发上对这那个珍贵的手稿缅怀过去,艾美特不知道同爱德华去了哪里,而卡莱尔面色凝重地回到了他的书房。
直到藏在乌云后的太阳落下,夜色随着小雨一起降临,爱德华才同艾美特浑身是泥地从外面回来,惹得罗莎莉皱着眉毛抱怨着,“爱德华,你弄脏了我最喜欢的地毯,这块地毯我珍藏了很久,今天才特意拿出来的!”
“这是艾美特欠我的。”爱德华甩着头发上的水,他发现卡莱尔和乔伊斯并不在,“乔伊斯呢?”
“在楼上,不过我想,你最好在楼下等一等。”罗莎莉的语气里满是警告,她把爱德华从自己那张地毯上推开,“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罗莎莉!”埃斯梅眼看这两个孩子又要开始不对付了,她的内心总有一种不太适宜的比喻来形容这两个孩子时不时爆发的冲突。就像——就像两个争夺同一块糖果的幼童。
大概,“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罗莎莉对于此刻埃斯梅的“偏袒”有些不满,反正爱德华也听得到自己的想法,她便毫不顾忌的说着,“你就是嫉妒了。”
“罗莎莉!”埃斯梅的提高了音量,不过这一次,她也带上了爱德华,“还有你爱德华!你知道罗莎莉很宝贝那块地毯的,你最好想想怎么补偿你的妹妹。至于你罗莎莉,我想你不需要读心术也会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你们最好现在就握手言和,我可不想等乔伊斯下楼了,问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好巧不巧,贾斯帕就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有些凝重的气氛被艾美特爽朗的笑声打破,他说,“我们亲爱的乔伊斯姑姑要质问我们亲爱的卡伦夫妇,是怎么教育我们这些还在读高中的青少年。”
但最终,爱德华和罗莎莉还是在埃斯梅的“高压”注视下,完成了握手言和的仪式。
爱德华不去看罗莎莉,他更不想听罗莎莉心里报出的一长串的“补偿清单”,他说,“下次不会了。”
罗莎莉也冷着一张脸,她闻得到艾美特和爱德华身上的木材味,他们铁定对昨天刚刚整理好的木材做了些什么,但看在艾美特的份上,罗莎莉不去落井下石,她说,“没有下次。”
***
在卡莱尔决定带着家人重新搬到福克斯前,他就设计好了这幢房子的翻新方案,和他以前的每一处住处一样,他都准备了乔伊斯的卧室。
此刻,他同乔伊斯坐在这间空置许久的卧室中,他看着玻璃窗外夜色中的森林,他听到了楼下爱德华和罗莎莉的吵闹。他又看向乔伊斯,他意识到,这是最近半个世纪以来,他们一家人最齐整的团聚。他问乔伊斯,“乔,我有很多的疑问,我希望你能坦诚地告诉我你的想法,可以吗?”
乔伊斯对卡莱尔从来都是坦诚的,只是有时候,她会错位一下坦诚的时间点,“你需要问什么?又想要我解释什么?”
“很多,从最近的开始,为什么要让爱丽丝做出承诺。我们是一家人,你不应该对她加以这样的束缚!”
并非每一位吸血鬼都拥有天赋,而像乔伊斯这样可怕的天赋——卡莱尔见证过乔伊斯天赋带来的力量,这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命令”。
乔伊斯可以把一种观念、一道执行命令植入另一个人的脑海中,如同一种霸道、野蛮的侵略性病毒。倘若被植入者相对脆弱、心志不坚,那么他们几乎察觉不到自己的大脑已经被外来的“思维”所侵占。但如果被植入者本身天赋极佳又意志坚定,那么——那会是一场在脑海中的惨烈战争,无论哪一方输赢,损伤的都是被植入者本身。
“我忘了,她现在也是你的女儿。”乔伊斯看向卡莱尔,她丝毫没有为可能会给爱丽丝带来危险感到愧疚,她平静的过于反常,“可是卡莱尔,你也是我的家人,几百年来,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也曾这样对你加以束缚,你是在责怪我吗?”
“乔,这不一样!我怎么会去责怪你,当年那种情况,是我——抱歉我不应该提到这些。乔,我很担心。你有了许多的变化,当然,这些变化很好,但是我需要答案。”卡莱尔有些语无伦次,他时而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时而陷入对乔伊斯的愧疚,紧接着,他的心里又充满了激烈的对爱丽丝的保护欲。
乔伊斯不忍心看到卡莱尔陷入这样的折磨,尤其是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她拉住卡莱尔的手,“我应该去命令你,让你不再去同我说抱歉。卡莱尔,原谅我刚刚的用词。看到你现在的生活,你现在的家庭,我很开心,真的,这可以说是在进入20世纪以后,我最感到开心的事情了。现在,我并不能告诉你全部。但你要相信我,我会守护你、守护你的家庭。她是你的女儿,她太有天赋了,一旦沃尔图里知道她的天赋,他们一定会想要得到她。哪怕沃尔图里没有得到她,但只要阿罗和她触碰——卡莱尔,未来、未来,我害怕爱丽丝看到我的未来,我害怕爱丽丝在阿罗面前暴露出我的未来。你知道的卡莱尔,我不能让他受到伤害!哪怕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卡莱尔不忍心接着问下去,他为自己竟然在过去也出现过“乔伊斯不喜欢爱丽丝”的想法而感到羞愧。答案还能是什么呢,他早就应该知道。他必须守护好这个答案,为了乔伊斯,也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们。
或许,他才是越来越懦弱的那一个。
或许,那一年他就应该陪乔伊斯在冬天来临前赶上一群羊躲在阿尔卑斯的雪峰里,而不是突发奇想地去意大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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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爱丽丝,你可愿意向我做出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