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船以后,莉奥拉很快发现,站在甲板上看海和在岸边看海是两回事。
船身晃动得不算厉害,却始终没有真正静止。她原本打算趁着天气不错多待一会儿,没过多久便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只好带着背包往舱内走。经过楼梯时,一名船员提醒她扶好栏杆,她道过谢,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找出母亲准备的面包。
她慢慢吃着,望向舷窗外不断改变位置的海平线,觉得自己大概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这种感觉。
桌上放着一本随身笔记。里面大部分是出发前整理的考试资料,末尾夹着几张没有特别用途的纸。莉奥拉翻找晕船药时碰到了它们,其中一张滑出来,露出背面潦草写着的两个字。
是。不是。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翻了过来。
那是几年前玩游戏时留下的记录。纸上写着一些已经看不出上下文的问题,旁边画了勾、叉,还有几处后来补上的答案。字迹是她自己的,只是比现在稚气得多。
她小时候很喜欢一种叫“海龟汤”的游戏。
规则并不复杂。一个人知道某件离奇事情的完整经过,却只讲出其中一小部分;其他人通过提问,逐渐还原故事。出题的人一般只能回答“是”“不是”,或者说明题目无法据此判断。莉奥拉喜欢这种玩法,不完全是因为猜中答案令人高兴,而是因为同一个故事,可以随着提问方式不同而变得简单或困难。
马修有次带回来一本谜题集。那晚外面下雨,一家人没有出门,便坐在餐桌旁轮流出题。克莱尔对其中一道题的解释很不满意,认为出题的人省略了过多必要条件。马修说这种游戏本来就需要慢慢问,莉奥拉却支持妈妈,觉得如果所有关键事实都被随意藏起来,解答就会变成猜测出题人究竟在想什么。
话虽如此,她还是玩得很高兴。
有一题轮到马修主持。莉奥拉问过几个普通问题,忽然想到,故事里那个人可能根本没有离开房间。这个念头来得十分突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想。此前得到的回答还不足以排除其他可能,但当她在心里问出“他当时还在房间里吗”,某种异常明确的肯定感便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
“他没有出去,对不对?”她问。
马修看了看手里的答案,点头说是。
莉奥拉立即高兴起来,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可刚才那种奇怪的确信很快消失了。后面的推测有对有错,其中两次甚至走到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最后还是克莱尔注意到题目里关于时间的细节,才把完整故事猜出来。
那晚莉奥拉只觉得自己碰巧想对了一次。
但后来,她又遇到过相似的情况。
有时是玩谜题,有时只是生活里一件很小的事。别人还在争论一个物品是否被带走,她忽然觉得它仍然留在原处;有人提到一个已经发生、却尚未核实的细节,她会毫无理由地偏向其中一个答案。那种感觉与平时的推测不太相同。普通推测通常能说清依据,哪怕依据并不充分;这种判断却常常先于解释出现,像是脑子已经替她完成了某段没有意识到的工作。
最让她记得住的一次,发生在十三岁。
那时学校组织活动,各班需要提交签过字的报名表。莉奥拉负责帮忙核对名单,和另外两名同学把表格装进信封,交给负责老师。到了第二天下午,老师却说其中一个信封不见了。
东西不算贵重,但重新收齐签名相当麻烦。几个参与整理的学生被叫去询问,气氛很快变得不愉快。有人记得自己最后见到信封时,它还放在活动室的桌上;另一个人则坚称,负责收拾桌面的女生已经把它拿走了。
莉奥拉当时并不认为有谁故意隐瞒。活动室里堆着宣传纸板和前一天没来得及收起的道具,大家在不同时间进出,混淆物品位置并不奇怪。她先提出重新检查搬动过的东西,老师同意了,可最初一轮寻找没有结果。
午休时,她又和几名同学回到活动室。有人说,也许信封早就被带到别处去了,继续在这里翻找只是浪费时间。
莉奥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堆叠的箱子。
信封还在这间屋子里吗?
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那种确信来得很奇怪。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没有亲眼看见任何人把信封放进箱子,也没有找到能够排除其他地点的线索。如果别人此时问她为什么这样判断,她恐怕只能说是直觉。
“我想再找一下。”她最后说。
“刚才不是都看过了吗?”
“有几个纸板箱还没打开。我先看看。”
她没有要求其他人相信自己,只是蹲下来搬开靠墙的箱子。里面除了旧海报和胶带,几乎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几分钟过去,莉奥拉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固执,正准备起身时,忽然发现最下面的纸板边缘夹着一角浅黄色的纸。
她把纸板往外抽了一点。
信封滑了出来。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有人松了口气,连声说终于找到了。老师赶来确认里面的报名表没有遗漏,事情总算得到解决。原先被怀疑拿走信封的女生却没有显得特别高兴。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把手里的钥匙交还给老师后便走了。
莉奥拉起初没有留意。直到有人私下说了一句“还以为真是她拿走的”,她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争论对那名女生意味着什么。
“可是根本没有证据说是她拿的。”莉奥拉说。
同学听完,脸色有些难看:“我也只是说有可能。你不用每次都讲得像别人故意冤枉人一样吧?”
“我又没说你是故意的。”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最后不欢而散。莉奥拉觉得委屈,明明信封已经找回来了,为什么大家还要纠结她说话的方式?她回家后把事情讲给克莱尔听,连谁在什么时候进入活动室都解释得很详细。
母亲刚下班,听完以后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让她先喝点水。莉奥拉不太高兴,认为妈妈没有听出问题出在哪里。
“可是我说的是事实。”她强调。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行?”
克莱尔放下杯子,看着她:“可你要是想让别人听明白,也得想想人家当时是什么心情。她可能不是认为你说错了,而是觉得你把她想得很坏。”
“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可以再和她解释。”
莉奥拉没有回答。她仍然觉得对方先误解自己,不应该只要求她去解释。克莱尔也没有继续劝,两个人各自做事,一直到晚饭前都没再提起。
后来母亲敲门问她想吃什么,她故意说随便。克莱尔看了她一眼,问:“还生气呢?”
“没有。”
“那先吃饭,吃完接着生气。”
莉奥拉原本打定主意不笑,最后还是没忍住。
那件事并没有因为一顿晚饭就彻底解决。她第二天去学校,与那名同学又说了几句,两个人对昨天的争执仍然各有意见。不过报名表已经找回,活动得以照常举行,她们后来也逐渐恢复了普通同学之间的相处。
真正令莉奥拉在意的,反倒是那次莫名其妙的判断。
她事后试着回忆,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看见过那只纸板箱。也许搬运道具时无意间瞥到过信封的一角,也许是有人提起纸板的摆放方式,使她想到了某种可能。这些解释都说得通,却没有哪一种能够得到验证。
她又用其他丢失物品试过几次,结果毫无规律。平时她对很多事情同样拿不准,有时候猜错,甚至会把已经确认的线索理解反。至于那种没有来由的肯定感,越是刻意寻找,反而越不容易出现。
最后,她把它归结为直觉。
人的记忆并不只包含能够主动回想起来的信息。某些细节也许被注意到,却没有进入清晰的意识;当人需要作出判断时,那些信息又可能以一种难以解释的方式影响结果。她在图书馆读到过类似的心理学讨论,觉得这个解释至少比“自己拥有神奇预知能力”合理得多。
更何况,她也确实没有预知过什么。
明天会不会下雨、考试能不能通过、一个人以后会不会改变主意,这些问题只要没有足够信息,她照样不知道答案。有时她对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很有把握,换成关于未来的问题,便只剩下寻常的不确定。
想到这里,莉奥拉轻轻笑了一下,把那张写着“是”和“不是”的旧纸重新夹回笔记。
船身忽然晃得厉害了些。她连忙伸手按住桌沿,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胃又开始不舒服。窗外的天空比刚上船时阴沉,甲板上传来船员提醒乘客小心脚下的声音。
莉奥拉有点后悔没有提前准备更有效的晕船药。她把剩下的面包包好,决定等好受一点再吃。至于这场考试最终会不会让她拿到猎人执照,她仍然不知道。
有人从舱门外经过,谈起船长似乎正在考察乘客。莉奥拉听了一耳朵,却没有立刻把传闻当真。她合上笔记,准备出去看看情况。
船长究竟是不是考官,总会有办法确认。至于答案是“是”还是“不是”,她还得先找到足够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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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还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