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战争是一道边界。
它远不止是路障、刀片铁丝网或安全区。这些实体的界限,无法框定战火的蔓延与停滞,更无力标刻生与死之间的随机边界。
帕拉迪后方战地医院遭到马莱空军□□的无差别轰炸后,这道边界被彻底撕裂。大量难民与重伤员决堤般涌向营地,寻求最后的庇护与救治。
营地中临时搭建的防雨棚下,你用手压住一个士兵被炸开的腹腔,鲜血喷涌过指缝。在截肢的断端、烧焦的皮瓣、痉挛的喘息之下,你闻到了脓的味道。
战地医学的残酷在于,分诊标签早已划定了生与死的界限。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在这里,希望是一种沉疴,无可救药,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亡。
你没有时间悲伤。你需要快速应对,把无力塞进任何一个找得到的藏匿之处。不管身处哪个营界,你都要把持住军医的角色,不可以流露出软弱的情绪。
但满目尸袋与血腥气味让人崩溃。你迫切想闻到开阔的空气。
掀开帐篷的瞬间,你从未意识到帕拉迪的阳光如此刺目,你的视野泛起大片黑斑,强烈的眩晕袭击了你。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你的上臂,猛地拉你向后。
“喂,你还好吗?”弗洛克拖住了踉跄的你。
你迟缓地看向他。刺目的日光、粗糙的扬沙,和他关切的眼神,混合在你的双眼里,让你迷失了感官。
你想说你不好,你很不好,你的右腿好痛,你在发烧,你很想回家,想回到战争还未开始前的某个下午,再去见见你的老师。
但此刻你最不想要的,就是来自敌方的善意。
你扯开他的手,跑到河边,试图搓洗掉手上的血迹。
流动的河底,有金属的光泽随波光闪烁。
你伸手捞起。是一枚军用钢盔,中央贯穿了一个指尖大小的弹孔,粗糙的金属边缘向内翻折。
你缩回双手,起身想逃。
但河岸的对面,那片由落叶与焦土构成的巨大弹坑里,堆满了钢盔。
数以百计,数以千计。
每顶钢盔上都有弹孔。狙击的穿透伤,近击的撕裂伤,扫射的星状破片,氧化后暗红的锯齿状豁口……它们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毫无遮掩地填满了整个土坑。在日光的直射下,恍惚得如同曝光过度的黑白底片。
无法停止的思考让你濒临极限。
你看向自己滴水的双手。
滚落的水珠在此刻全变成了鲜血。马莱人的血,帕拉迪人的血,平民的血,士兵的血,颜色、温度,毫无二致。它们连同他们的死亡,都变成了这场战争永久的展示品。
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望向河面,你的倒影破碎动荡。你强忍泪水,像与她对峙。但泪终究流了下来,一开始只有一点点,然后是两行。
你意识到,清晰的边界再也无法让你控制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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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竭尽全力为伤员治疗,用止血钳夹闭血管,用圆针缝合肠壁、筋膜、肌肉与皮肤;切除烧焦的皮瓣,锯断坏死的股骨。
随着最后几卷纱布被血水浸透、抗生素见底,营地的医疗已是强弩之末,帕拉迪希纳战区的支援电报终于响起。
增援部队在夜与昼的交接时分抵达。
几辆满覆尘土的卡车停在检查哨前,车斗里跳下几个背着步枪的士兵,更多的木箱被卸下来,在沙地上摞成齐腰高的一排。
铅灰色的天光里,一个戴护目镜的女人从副驾翻下来。风切碎了交谈,只剩下“空袭”和“药品”。利威尔看着正在搬运的木箱,表情带着一丝倦怠,又或许是怜悯。他朝奥卢欧偏了偏头,示意带人去核对物资。
随行的不仅有成箱的药品,还有一批刚编入前线的新兵。
年轻、莽撞,敞开的领口裁出稚嫩的脖颈,被作战服抹去了所有的个人特征。他们即将被填入防线的最前端,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丝胆怯,仿佛伤病和牺牲都无法撼动他们决心。他们严阵以待,已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不想再看,抽出被血污浸硬的记录本,走向那几个新到的医疗兵,向他们移交伤员分诊情况。
“过来。”
声音从身后切进来。你转头。
利威尔掀着帐帘,头微微一偏——一个简短的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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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薄光从东边低矮的山脊透出来,天空变成一种褪了色的灰蓝。
破晓时分。
你的右腿在晨间的寒凉里更僵硬一些,走的不快,利威尔便放慢脚步。
你们穿过防雨帆布垒起的隔断,绕过哨兵换岗的检查站,走向营边的山毛榉林,最终停在一棵斜逸的枝旁。
利威尔稍微靠近了些,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金属管,递到你面前。
“后勤部队送来的补给,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那是一支口红。
在运送弹药、医疗用品和口粮的补给车上,不可能出现口红,除非有人填下了特殊的物资申请单。
你用指尖细细感受上面他掌心的余温,拔下盖子,旋开底座,感受着膏体升起时顺滑的阻尼感。
那是鲜艳夺目的猩红色。如同镇压痛苦的罂粟花,动脉中喷涌的热血,刺目得让人心惊,也美丽得让人崩溃。
你抬起眼,注视着他。
利威尔没有避开你的视线,表情平静得毫无破绽,只有微微停滞的呼吸,和那双在你脸上反复流连的眼睛,无意中泄露了他在这场克制中同样的挣扎。
你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你想。你不喜欢他虹膜的颜色,不喜欢他黑色的头发,也不喜欢他过于强硬的语气。
但你正在越界。
你主动向他靠近。双臂越过那些象征着阵营的武装带,环过佩戴着枪支的腰侧,将脸颊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这是你一个月来最接近他的一次。
你感觉到利威尔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随后,他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双臂紧扣住你,把鼻子埋进你的肩膀。
你的内心有一场斗争。誓言与界线,治愈与杀戮,理智与私欲。两股排山倒海的势力在对峙,让绝望在体内疯狂勃发。伴随着尖锐的刺痛感,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真实,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的脆弱,也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这场连爱意都要剥夺的战争。
如果你不属于马莱该多好,如果他不是帕拉迪的军官该多好,如果事情能有个好结果该多好。
如果,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
你喉咙哽咽,无法开口。
利威尔听到了你的抽泣,将你搂得更紧。
他的气息包围着你,那种压力压迫着肺部,紧绷着肌肉,随着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吸气越来越强烈。
你们只能用这种几乎窒息的拥抱,去确认一段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一段违背立场、不该存在,也绝无可能走到天明的感情。
你正在越界。
你已经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