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霍格沃茨大概从来没有改变多少，位于地窖的魔药学教室数十年如一日阴冷潮湿，桌案古拙，帘幕厚重，动物标本罐排满墙柜。如果不是年轻的斯拉格霍恩正站在那讲台前高谈阔论，斯内普几乎要以为这是在他自己的课堂。
黑板上写好了缩身药水的制作流程，典型的三年级教学内容，已故的魔药学教授盯着底下那个正仔细切雏菊根的男孩，神情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的，黑魔王正在上他的三年级魔药学课程。
这个认知让斯内普感到了一种荒谬，诚然任何一个霍格沃茨在读的小巫师都应该按部就班乖乖完成学业，但黑魔王？这人当年真是个孩子的时候都没有安分守己，何况如今。
深知对方绝不像表面那样乖巧，否则复活石就不会在他手上，斯内普没法不警惕，年少的黑魔王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他必须蛰伏，必须谋求，可经历过盛年的黑魔王拥有广博的学识，深刻的黑魔法领悟和精湛的魔法技巧，那些都不会因为装进这样一具年轻的身躯就大打折扣，他看不出对方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伪装“好好学生”。
在霍格沃茨，一个优雅聪慧的斯莱特林少年有些野心是无伤大雅的，最多需要一些修正，但没人会想到，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已经颠覆过整个英国魔法界的大魔头，作为曾经为“和平”做出过贡献的双面间谍，斯内普觉得这实在让人不安极了，一个人如果惊才绝艳又得天独厚，那大都学不来真正的谦逊，黑魔王便是个中翘楚，他虽不清楚早年的汤姆·里德尔是如何装模做样，然而当下这副无害面皮已经足够让人掉以轻心。
可惜无论怎样可怕的阴谋正在酝酿，那也只能交给这个世界的邓布利多去头痛了，作为一个死人，斯内普最多只能祝他好运，这方面的责任一如生死界限划分得非常清楚，是故眼下飘在半空的魔药学教授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当看到男孩拿起一整个皱皮无花果切成了块往研钵里放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出声：
“请允许我打断，假如您也不愿意被毒气腌入味，我建议这里应该先去个皮。”
相较于曾经在课堂上的刻薄不耐，他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很客气，不论有意无意，他都还保有着对黑魔王最基本的敬畏。
伏地魔动作一顿，微微挑眉：“理由？”
“果皮呈酸性，会破坏药性平衡，此后高温下与毒芹和水蛭汁反应，会产生挥发性有毒气体。”
魔药大师语气平平地陈述。
对话很自然，仿佛此前三天里他主仆二人没有相互视而不见，最初这是斯内普单方面开启的“冷战”。
伏地魔不置可否，然而被清理一新的研钵，以及伸手去拿第二个无花果的动作，说明他采纳了这个建议。
曾经的“汤姆·里德尔”是全科优等生，当然不会有魔药学短板，然而他做了太久的黑魔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声令下，他就能拿到当代顶尖魔药大师最好的作品，自然无需在这方面亲自多费精力。
四下学生操作的细碎声响中，魔药学教授低沉的嗓音如丝绢滑落，只落进一人耳里：
“别管那个研钵，就用刀身侧面碾出汁水，再用玻璃滤勺过滤一遍。”
“放着别动，需要静置，现在去处理毛虫和水蛭，这样时间正好。”
魔药学教室是魔药大师的主场，看起来他忘了这些天他保持沉默的原则，在职期间斯内普见过太多听不懂人话的学生，你说左他偏往右，愚蠢得令人恼火，而现在终于有个人能精准做到他说的每一个细节，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这让斯内普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
最终成品的完美在意料之中，透亮的翡翠绿色美得摄人心魂，斯内普意犹未尽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方才黑魔王是如何从善如流听从了他的“指手画脚”。
讲台上男孩上交了自己的课堂作业，魔药大师默默飘得高了一些，他没法离开复活石太远，再如何“保持距离”也依旧能听到黑魔王的声音，对方正在向本堂课的正牌教授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严格按照课本操作。
于是斯内普开始反思自己多管闲事，斯拉格霍恩就是最老牌正统的那一类照本宣科型教授，年轻时就是，如果黑魔王想要享受一段“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按部就班保持低调才是合理的。
底下男孩的声音毫无阻挡地传递过来：
“教授，这是我认识的一位大师告知的技巧，他说这样能减少毒气产生，提高成品质量，今天有机会我就尝试了一下，看来结果还不错，不是吗。”
并没有将这些成功的改动归于自己，黑魔王根本不屑于窃取别人的成果。
斯拉格霍恩询问这位大师的名字。
男孩笑着回答：“往后会有机会的，教授，他是位极有天赋的魔药大师，您知道的，天才总是神秘。”
听黑魔王当面这样“夸赞”，简直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斯内普拧紧眉头，抱臂后仰，试图在已经极限的距离上再拉开哪怕分毫。
离开魔药学教室的路上，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您到底想做什么？”
已经三天了，自那日被召唤后离开有求必应屋，他就一直在等待来自黑魔王的报复，至今风平浪静，作为依托于复活石召回的灵体，他只能被身为使用者的男孩看见听见，这些天他就像个影子一样被迫跟随来去，仿佛黑魔王只是突发奇想需要一个随行的观众，然后刚好挑中了他。
走廊里，男孩微笑与迎面路过的学长打招呼，一个小小的混淆咒就足以让他能旁若无人与他的亡灵对话。
“我注意到，你现在连‘主人’都不会喊了？”
说这话时他没有抬头，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
飘在半空的男人冷眼看他在人前演戏，一切都已暴露的如今，他若真再用这个称呼，只会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黑魔王继续往前走，他像是放过了那个质问，只将声音不紧不慢抛来。
“不要着急，西弗勒斯，铡刀落下前的忐忑也是一种惩罚，你应当好好体会。”
“……”
斯内普哑口无言，只能憋闷地再次闭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