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邓布利多在任时期,霍格沃茨的校长办公室永远温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食香气,斯内普其实不讨厌这个味道,虽说当这间办公室归他所有后,他没有做过任何努力去留住这股气息。
姗姗来迟的访客推开橡树门,房间内空无一人,墙上的校长肖像转告说,邓布利多去了天文台,就在几分钟前。
天文台。
扑空的斯内普脸色阴沉下来,他从不知道邓布利多也会这样没有耐心。
夕阳正落,冬末的冷空气裹挟塔楼,截然不同于当年那个潮湿夏夜,然而黑袍翻滚的魔药学教授登上高台时,老人正站在城垛边几乎分毫不差的位置,那景象令斯内普嘴角扭曲地抽搐了一下,最后堪堪定格成一种愤怒的嘲讽。
显然他耽搁了太久,久到让伟大的邓布利多认为他必须做些多余的事情,加大筹码,来确保一切能如他所愿。
老校长回头,笑容和蔼地同他打招呼:“你来了,西弗勒斯。”
“就好像我能拒绝。”
刻薄的唇间挤出声音,男人抱起手臂,表情凶恶。
“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一向很尊重你的意见。”
一向?斯内普拧紧眉头,语气不善:“作为一个新入职的职工,我可不记得我与阁下有什么故交。”
魔药大师一贯尖刻而冷硬,然而在这个老人面前,他其实很少用这样的态度跟对方说话,只是此刻被冒犯得实在难以自控。
镜片后的蓝眼睛闪了闪,老校长面不改色微笑:“我们有共同的老朋友不是吗,或者说小朋友?哈利很久没有消息了,那天他说要去找你,不知他现在可好。”
斯内普眯起眼,有时候他真的很佩服邓布利多的定力,或者说是格兰芬多式的厚脸皮,他拒不合作的态度摆得那样明显,对方竟也还是能按照自己的节奏自顾自进行。
当然他不愿意承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老人看穿了本质,看穿了他既然肯站在这里,那么无论以怎样张牙舞爪的姿态示人,都已经确实代表了一种正面立场。
男人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想吓唬说那小子已经被黑魔王宰了,然而老校长目光诚恳关切,他身后更远的地方是黑湖与禁林,被夕阳镀上金边,柔和明亮。
曾经的间谍大师不爽地冷哼一声:“早就滚回他该去的地方了。”
“那就好。”邓布利多欣慰点头。
原本哈利急于将一切告知他,就是因为担心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因而对这个结果他倒也不算全无预料。
老人仔细看过他,满怀歉意:“西弗勒斯,伏地魔为难你了是吗。”
斯内普对他笃定的担忧感到莫名其妙,从回来到现在男人还没有看过镜子,自然也就不知道此刻自己领口边缘已经显出一圈遮不住的青紫指印,在苍白肤色衬托下尤为显得凶险狰狞。
邓布利多叹息:“可怜的特里劳妮小姐,她被吓坏了,人还在医疗翼,被迫打断先知状态大概也有些后遗症,她真该感谢你,要不是你拦住伏地魔,她只怕凶多吉少……”
斯内普不耐烦地打断他:“救她的人是你,而且黑魔王发怒是另有其因。”
老人了然:“是因为新的预言。”
对话就那么顺理成章进行到这里。
“……”斯内普抿紧了唇,为自己主动递过话头而感到懊恼。
邓布利多温和地看着那头坚持保持“安全距离”的年轻人,没有预言之子和牺牲保护魔法,没有莉莉·波特的死,没有被食死徒追杀的绿眼睛男孩,他原本并无把握一定能争取到斯内普协助,然而不久前面对黑魔王的暴起发难对方挺身而出阻拦,让他最终下定决心就此找对方开诚布公谈一谈。
——有望能驯服黑魔王的人已经出现,他不是活着的人,他死于很久以后,是黑魔王先选择了他,但双方都会有机会避开这段宿命,当无数魔咒亮起光芒,命运会分出岔路,我看见其中一幕,是黑魔王为他低下了头颅……
完结的故事已经证实了预言的力量,然而“驯服”和“低头”,即使是邓布利多也难以想象这样的景象会出现在伏地魔身上,很多年前的那个男孩就像撒旦的宠儿,天资绝顶又狡诈无情,而他最终势如破竹长成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黑巫师”Dark Lord,邓布利多几乎确信当今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巫师包括他自己,能在光明正大单打独斗的前提下以绝对实力正面击败对方,更别说如果要“驯服”一个人,那本也不是单靠强大的实力就能做到的事情。
这世上有一种魔法,看似微不起眼,无声无息,却实则拥有能战胜一切的力量,它令弱者勇敢,令强者自困,它让世间一切生灵平等,平等地拥有,平等地哀乐。
邓布利多曾经以为汤姆是绝无仅有的那个例外,然而现在看来,命运已经不愿再让他独善其身。
天文台上,魔药学教授竖起防御般地抱着手臂,手指就搭在臂弯,一枚很多人都会眼熟的戒指正戴在那只手上,冈特家的祖传戒指,早从在校时期汤姆就从不离身的母族遗物,哪怕周游列国又改名更姓成了Lord Voldemort,也依然可谓是其身上代表物件之一,如今,它却戴在了另一个人手上。
老人目光深邃,在哈利出现之前,他并不知道这枚戒指上镶嵌的石头就是大名鼎鼎的死亡三圣器之一,当然按照之前的经历,这一回这颗石头大约是没有被制作成魂器,但这并不影响它依然意义非凡。
邓布利多不清楚那些背后缘故,因而当他以为亡灵从一开始就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时,错位的信息就难免会使得结论偏移。
他表情复杂里又带着一点诡异的欣慰:“西弗勒斯,预言指向的那个人是你,对吗?”
斯内普被那种眼神看得汗毛倒竖,不明所以压住了后退的冲动,谨慎道:
“黑魔王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邓布利多弯了弯眼睛,想到在此前提下,对方依然好端端地回到了这里,尽管看起来是吃了点苦头,可终究没有伤及性命,他便觉得汤姆那个孩子或许也还不是那样无药可救。
那么如果是这样,如果这就是命运给出的指引,作为对方的老师,作为最初没能端正态度的致歉,他要做的,就是尽一切所能阻止男孩的灵魂继续堕落下去。
老校长开门见山:“西弗勒斯,我需要你的帮助。”
对话回到了正确的轨道,斯内普满怀恶意扬起眉毛,慢吞吞道:
“校长先生,我是个食死徒,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有些爽快的得意,被压榨使唤了那么多年,这可是他第一次对老人扬眉吐气。
“为了在预言下自保?好吧,我知道这不足以说服你。”
邓布利多状似苦恼的眨眨眼,很快又狡黠微笑起来,看过那些记忆后,他知道在那个世界的自己眼中,斯内普是唯一一个同时保有晚辈和战友观感的人,诚然所有为正义贡献出力量的人都能担得上战友之名,然而只有这个人,是离他最近,看他最清的,他们相互知道彼此不为人所知的伟大和卑鄙,更在此前提下相互为对方兜过底。
在那种境遇之中,还能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愿意将之定义为“阿不思·邓布利多”的一种幸运。
他当然知道怎么说服对方,伟大的白巫师最擅长说服,那就像摆弄棋子,只要清楚不同棋子的路径规则,就能让它们按你所想而移动。
他温和道:
“那么,就为那些你我都不愿再无力相救的人吧。”
语言是如此有力量,轻易就能将人扯进回忆,斯内普顿时黑了脸,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老校长继续他的说服:“你知道的西弗勒斯,我不会永远在这里,任何人都不应该能,绝不能让伏地魔打破这个规律,他的永生会让世界陷入无尽黑暗,当有一天我也离开,或许世上就再也没有能遏制对抗他的人了,我们不能放任事态那样发生。”
“必须要找到真正的魂器,毁掉它们,哈利与我已经确认过原本的那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没有灵魂碎片的气息,西弗勒斯,现在你才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已经没有头绪,只能求助于你……”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恳切,老人张了张嘴,显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斯内普有了不好的预感,整个人像是要炸起来:“邓布利多!”
他给出警告,压低的声音逼成一线,可惜依然未能阻止那些字眼。
老校长叹息:“Severus,please.”
斯内普气到发抖,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为了增加胜算,这个人会无所不用其极。他就知道来见他是个错误!他就知道!
一甩袍袖,男人脸色铁青转身就走,却又在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很多年前那个夏夜,他强迫自己昂首挺胸没有回头,此后每当夜深人静,同一个身影会在他梦里梦外反复坠落。
很多事情是没有悬念的,譬如巫师棋中的“骑士”每走一步永远跳不出周遭那一圈点位,而当年以身犯险的双面间谍在犹有机会的时候,也永远做不到真正的无情无义。
斯内普确信这是又一个“错误”,他回了头,高台边缘老人站在那里,冷冬的风拂过他紫色长袍,显出瘦削却高大的身形,老巫师早已不在壮年,但谁也不能否认那种稳固的强大,好像只要他还在那里,只要知道他还在,就能令人无比安心。
他们对视过,邓布利多没有开口挽留,目光却温和笃定。
斯内普僵着脸,已经知道这场对话的必然结局。
“只限于找魂器线索,没有其他!”
他恨恨抛下话来,扭头大步离开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