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他的办事效率极快，放下电话不到十分钟，那辆黑色宝马就停在了早餐店门口，依旧那样的招摇。
司机为我殷切的开门，我躲避着周围人群的目光匆匆上了车。可车里空荡，不见一人。
“他没来？”
司机将车子掉了头，一脚油门向白金瀚的方向驶去：“小高总已经在等着您了。”
不知道高启盛一个月给这位司机开多少钱，开起车来这么不要命。到达目的地时，我的脑子成了一锅粥，晕晕乎乎的。
车门打开，我看到他站在白金瀚大门前，向我张开双臂，身上的白色西装与身后的景色融为一体。
“哎哟，神女。”
他调侃着，从阶梯上一步一步下来，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个拥抱，衣襟擦过我面颊，鼻尖掀起一阵淡淡的香，恍惚的就连心底不知何起的肿胀也慢慢消散了。
我保持理智，并不想与他再有牵连，只想办完事赶紧离开。
“不是要问卦吗？”我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停在他胸前。
“我的那支筊杯呢？”
他不言，目光顺着我的脸落到我的掌心，接着，牵起我的手，附在我耳朵不经意的说：“走，我带你去看全京海最大的宴会。”
说完也不顾在场人的目光，便拉着我往大门里走去，一旁的人全都识趣地让开一条路，只有我脑子眩晕。
我甚至分不清一楼和二楼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分不清头顶的水晶灯究竟是白色还是金色，只是一路跟着他跌跌撞撞，被迫的推开那扇厚重的贵宾房门。
震天的热闹戛然而止，全都淹没在这一瞬，只有七彩的灯光安静的打在我的脸上，我此刻就像挂在旧厂街市场的咸鱼干，毫无掩饰的被所有人注视着。
大脑恢复正常第一秒，我的手抽离了他的掌心。
“盛哥，你可算来了。”
唐小虎揽着他的脖子将他拥到人群中，高调宣布着：“盛哥，生日快乐！生意兴隆！”灯光音乐摇的震天动地，“今天是你小灵通连锁超市开业。以后京海……”
“就我一家！”
两人几乎是喊破了嗓子。啤酒瓶叮当作响，高启盛拿着一把钞票往空中一撒，如同白蝴蝶纷纷扬扬地落下。
紧接着，疯狂的欢闹再一次袭来，那些穿着暴露的应召女郎纷纷上去献媚。
我是极其厌恶这类场景的，甚至在此之前，我一直都觉得这种有钱人炫富的宴会与我一生都毫无关系。但如今真站到这里，我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便随便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默默的坐在了下来，煎熬的等待着这场闹剧的结束。
高启盛站在人群最耀眼的位置，众星捧月般地拿着话筒宣告：“在京海，高家看上的东西，早晚都是高家的！”
是那样的狂妄自大。
我好像永远都不能把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人联系在一起。
.
“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想做什么呀？”
他抿嘴笑了笑：“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不过目前还不太成熟。”
“什么想法？”
“我想——”他的眼睛亮亮的，看向我时，就像是将所有美好的幻想与纯真都装在眼睛里，“回到京海，开一个店。”
他低头开始翻包，拿出一个手机：“噔噔噔，就是这个！”
“小灵通！”
“你也知道这个？”
“是啊，这款手机很新的，我见过有朋友在用。不过……你为什么想要卖它呢？”
听我问，他立刻来了兴趣：“这款手机呢，很省话费，要比我们平时用的一半还要少。现在刚刚出，知道的人比较少，以后绝对是个商机！而且你知道吗，我已经打探过了，现在浙江那边已经开始试点了，如果在咱们的城市做这个业务的话，那就是头一家。”
我听的一知半解：“这个真的可行？”
他连连点头，笑着对我说：“独家代理哦！”
我接过小灵通仔细观摩：“你相信我吗？”
“相信啊。”他脱口而出。
“你要是相信我，那你这个小灵通绝对能成功！”
被我夸的脸红，他羞涩的挠了挠头：“只是一个想法，还不成熟，不成熟。”
他每次害羞总喜欢挠头，把头发弄得凌乱，我盯着他头顶翘起来的一绺毛，强迫症似的伸手，替他抚平。
他抬眼看我时，无辜茫然的神情像极了一只乖巧大狗狗。
“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摇摇头：“我也想留在京海，陪在我师父身边。至于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不像你聪明，有那么多好点子。感觉自己除了读过几本书之外，什么都不会。”
“没有啊，我觉得……”
“对了！”我灵光一现，激动的抓住他的手，“要不这样吧，等你成了大老板，让我跟着你干呗～”
然后我谄媚讨好般的朝他笑了笑。
指尖温度开始慢慢升腾，他只是盯着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动不敢动。
“好、好啊。”
说话也变得结巴。
“咦？”我歪了歪头，“高启盛，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啊？”他终于反应过来，迅速抽回他的手，慌乱的站起身，“那、那个，你渴不渴？我去帮你倒杯水……”
然后落荒而逃。
……
这才是我记忆里的高启盛。
青涩，内敛，谦卑，纯良。
“喂。”
一旁浓妆艳抹的女人许是看出我的不自在，用胳膊碰了我一下，“不上去？”
我转头看她：“什么？”
她对我有些无奈，眼神示意我：“盛哥刚才一直看着你，这是点你呢。不去？”
我把目光望到人群中间又迅速收回来：“你看错了。他身边脂粉环绕，怎会注意狭小之我？”
这话听起来确实挺像吃醋的，她不由得冷笑一声：“呵，新来的？”
“不要觉得睡过一次他就什么都会给你。想要感情，和付出感情，是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来这的女人哪个不是为了钱？”
“妹妹。”她以一个过来人的口气劝我：
“机会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你误会了，我来这里是他有求于我。”我淡淡的回应，“我有自己赚钱的本事。媚男的事，不好意思，没兴趣。”
那女的白了我一眼，打火机点上手里的烟：“装什么清高。”
谈话不欢而散，我也毫不在意，只觉得四周一切都无聊的很，我想回家，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想念我家二楼书柜里的藏书，有一本是莎翁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经典的都要读烂了，此时此刻突然想到里面的一句话。
“罗密欧罗密欧，你为什么要叫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么做，可是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意再姓斯普林特了。罗密欧，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叫罗密欧，仍然是这样一个你……”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
不知道为什么，我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我盯着水晶桌面上的啤酒杯，默默的想着什么，杯身被灯光照耀的五彩斑斓，就像是夜晚的霓虹灯，炫目又迷离。
“我的神女，怎么坐这儿啊？”
熟悉的声音顺着他那道身影一同向我倾来，他挨着我坐下时，连四周的空气都带着温热。
我懒得和他扯皮：“你到底什么时候……”
“嘘。”他低头从果盘里拿出一个橘子，不紧不慢的剥开，放到我的手中，“别急，吃点水果。”
“高启盛……！”
不敢太大声，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他用纸巾擦了擦手，纸团随意往桌上一丢，“我去趟卫生间，一起吗？”
“你有病啊！”
看我生气，他忍不住笑了两声，起身抬屁股就出去了。
我捏着手里的砂糖橘，转念一想，起身追了出去。
厚重的墙门将嘈杂声完全阻绝，我几步小跑追上前面的高启盛，挡住他的去路。
“哎哟，不是不来吗？”
待反应过来，我一阵尴尬。
下一秒拳头直接朝他腹部怼去，却被这家伙灵巧躲开，忍不住笑：“还是这一招？”
“为什么骗我？”我质问他，“你根本不是叫我来问卜的。”
他却看着我，轻声问：“如果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高启盛，你什么意思？如果只是为了当着我的面给我装逼的，我奉劝你大可不必。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就像个笑话。”
对面玫瑰金色的大门闪过两个影子，高启强和唐小虎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正好撞见我不满的骂高启盛。
“诶小盛啊。”
“啊，哥。”
这时高启强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放到我身上：“这是…….”
看到高启强，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哥，你不记得了吗？”
高启强眯了眯眼，恍然的拍了下脑门儿：“哎哟，记得记得。”
他如今穿得光鲜亮丽，但笑起来仍旧像以前那样温和谦逊：“这是我以前还在旧厂街的时候啊，经常来光顾我的鱼摊，后来经常来找小盛补习，老朋友啦，而且和小盛还是……”
小虎立刻点头：“懂，懂。”
高启强大抵是有别的急事，没多言，只是随便招呼着：“你们玩啊。”然后就示意先行一步，边走边低声和唐小虎吩咐着什么。
我反应过来，立刻喊道：
“同学！同学我俩是！”
但那俩人已经没了身影。
我叹息一声，怎么走这么快？然后抬头对高启盛说：“我要回家。”
“哎哟，我的神女。”
他看着我，似乎哀求般地说，“今天我过生日，答应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眼睛里水润润的，又带了些天生的无辜。
无数次，我之前无数次说过他像小狗。
我立刻错开我的眼神，不去看他。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为什么愧疚。
我伸出食指，指着他，警告：
“最后一次。”
我恨我，再一次对他的眼神心软了。
见我让步，他立刻喜笑颜开。
包间的噪声依旧使我难受，我默默的坐在最为安静的角落里，可高启盛却像块狗皮膏药黏着我。
我是路边的纸屑，可他是光。于是那片让我最有安全感的角落瞬间光芒万丈。
“盛哥，来，我给你倒杯酒。”
“盛哥，我今天必须给你唱首生日快乐歌，都别管我！”
“盛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没有女人再来献媚，但是这些男人的奉承也同样让我头疼。
我只想安静的待一会儿。
如我所愿。
十分钟后，有一个女人拯救了我。她一进门，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害怕。
“书婷，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
“大嫂。”
三个人，三句话，女人的身份我自然明了。
我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身姿。
高挑，美艳。
重要的是，高启强很爱她。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眼前的威士忌，我想此时此刻，无论如何我也应该喝一杯。
琥珀色的酒在雕花的水晶杯里，被黄晕的光一照，是那样的好看。但我没时间欣赏，端起酒杯仰头而饮。
我没想过这酒会这么烈，喉咙就像是咽下一口岩浆，翻滚到胃里，依旧灼热。
我喝了一口，又一口。
但我并不难过。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得喝，为了曾经的遗憾，哦不，连遗憾都算不上。
我只是生气。
我气我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头脑发昏，天旋地转，我想我不能再喝了。于是我用仅有的理智组织着语言，可是嘴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想说得那句话。原来喝醉的时候，人的身体器官真的会变得迟钝。
“高启盛……”
我胡乱摸索着，寻找他的方向。
我记得，他就在我的旁边。看向他时，他已经注视了我很久很久了。
我想我一定是醉得太厉害了。
我竟然看到他眼尾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