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高启强的这次见面并没有一开始我预想的那样紧张，大多数时间在听他和我说话时，我都在愣神。
如果说高启盛是因为曾经的自卑压抑太久而彻头彻尾颠覆了性情让我感到陌生的话，那高启强给我的感觉则完全不同，他看似没有任何变化，却让我们之间产生一种无形的隔膜。
闲聊几句无所谓的家长里短，他说旧厂街现在还常去，以前的房子没有卖，楼下那家早餐店真的很好吃，诸如此类。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可是却没有了七年前初见时的那种朴实和纯真，和蔼可亲的笑容里给人一种不能靠近的威严。他毫不避讳地看着我时，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看得久了，甚至让我心生畏惧。
我错开眼睛。
最后，他含笑说：“其实以前我就知道，小盛喜欢你。”
这话在无聊冗长的铺垫下显得那样珍贵，我难免心尖一颤，就如夏日的风吹过荷塘，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我咬了咬唇，任凭温热一点点爬上脸颊。然后转头偷偷去看高启盛。
他坐在旁边，这半天一直在把玩桌上碎掉的那半个核桃，听高启强这么说，忍不住笑起来，眼尾亮晶晶的，他看向我时还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仿佛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我真的喜欢了你那么久。
我的脸更热了。
高启强可谓是把一切尽收眼底：“算算时间可是真快啊。这一晃，都七年了。我记得你呀最爱吃罗非鱼，每次都买这一条。”
“哎呦，我记得你和小盛是同一届的吧，这么一看，距离毕业也得有五年了吧。”
“你是不知道，毕业那年你不告而别，小盛一个人偷偷哭了好久。呵呵，这傻仔，还骗我说是毕业论文查重没过，要多花一份钱才哭的。”
“五年来，你们都没联系吗？”
“故人久别重逢，你看，又那么快在一起。要我说你俩呀，真是有缘。”
高启强的话让我有些应接不暇，我还在想着该怎么回应，却见一旁的高启盛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来。
他慢慢看向高启强，有些不可思议：“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愣，并没有听出高启强的话有哪里不妥。
高启强依旧眯眼笑着，像只笑里藏刀的老狐狸。
高启盛就这么看着高启强的那个狡黠地笑，从一开始的不解到愤怒，最后变成伤心。很多话都哽咽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阿盛……”意识到不对劲，我去拉他。
他对高启强说：“哥，是我非要和她在一起的，也是我非得带她来见你的。你没必要这样。”
说完，起身就拉我往外走。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子空白的被他拉到门口，高启强站起身在后面问：“这么快就走了，不再多坐一会儿吗？”
我想怎么着也得礼貌的回应一句，却被他一用力，半跌着出门，什么都来不及说。
车门被用力关上的霎那，我和高启盛坐在车里默默无言。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略带疲惫的说：“对不起，今天是我太着急了。我送你回家。”
然后他按了启动按钮。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慢慢把头转过去，心里有些难受，看着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别墅离我越来越远，直到缩成一个点最后又慢慢消失，我好像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高启强刚才是在试探我，怪不得高启盛那么生气，也难怪，把心心念念爱了那么久的女人带回家告诉最亲最亲的人，他说，哥哥你看，这是我最爱的女孩子呀。
可是呢，到头来却被怀疑目的不纯。
窗外倒退的景物落到海里，多了一层朦胧不清的波纹。
“阿盛，为什么不问我五年前的事呢？”
他的神色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假装不在乎的说：“人生自古不相同，毕业后各奔前程，实属常态，有什么可问的？”
是真的不在乎吗？他不落泪，我却快要落泪了。
“五年前……”我看着车玻璃上映出来的脸，鼻尖红红，这时看起来自己倒像一只委屈的小狗了，“师父出了事，离开京海的前一天我去找过你。但是赵伯伯告诉我你搬家了。我找不到你家，站在白金瀚门口无措地徘徊。”
那天真的好冷啊。
她站在白金瀚的大门，看着那些有钱的男人左拥右抱着美女亲吻的倒在车里，人来人往在她眼前匆匆而过，她唯有站在角落里，胆怯地不敢前去问话。
白金瀚是什么地方，全京海人都知道，憨憨的卷毛熊高启强，奶乎乎的委屈小狗高启盛，无论是谁，她都不能与白金瀚想联想到一起去。
她拿起电话，犹豫着拨了一个号码。她的脸被冻的有些发红，接通的那刻，脸上禁不住露出委屈。
“喂，你好？”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中的泪花也凝结在了眼眶里。
她的嘴巴被冻的有些麻木：“你好……高启盛在吗？”
“哦，盛哥啊，嗯……他不在。”女人语调轻松愉快，接着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男女的欢闹声，音调暧昧又刺耳。
“对不起，我打错了。”
匆匆挂了电话。
那个女孩站在树下，几乎是呆愣了几分钟才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
然后她忽然觉得胃有点痛，慢慢蹲下身子，再抬头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的身影，穿着得体西装，戴着名贵的腕表，和两个女人亲密地出门，接着倚在车门旁给她们发钱……
一张，两张，三张，他的笑隐藏在玻璃镜片下，就像是深夜里贪婪的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第二天，女孩换了手机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海。
听我说完，高启盛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沉默良久，眼圈慢慢变红，最终在发疼的嗓子里哽咽地“嗯”了一声。
我慢慢闭上眼睛，眼前的景物也一并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黑暗，就像是告别了我的前半生。
“可是我不后悔。”
“我答应了和你在一起，就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在乎你哥哥的态度。
也不在乎我师父的告诫。
“只是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