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原惠:“真是意外和谐地聊起来了呢,还以为——”
松田挑眉:“想吵架?”
“怎么会?”真是个没情调的直男。桐原惠佯装心口痛,双手捂在胸前,叹道:“松田君难道没听出,这是变相的夸奖么?”
松田点点头,“那好,我们不妨换个话题,比如聊聊搜一那位长田管理官——”
话题未免转的也太生硬了些。
桐原惠露出半月眼,心口不疼改头疼,果断扭头装聋,顺手捞一块旁边桌的曲奇。“这曲奇不错嘛。”保持背对某人的姿态,仍能浓烈感受到带有玩味的目光落在身上。
展厅内播放着轻松舒缓的乐曲,桐原惠却觉得和松田的话题是愈发沉重。
松田阵平眯了眯眼:“到目前为止,我还真挺好奇。”
桐原惠吃完曲奇拍拍手,微微侧过身:“即便松田警官再好奇,我也与你口中那位长田管理官不熟,实在没办法满足你的好奇心。”
“不。”松田轻笑一声否认。桐原惠下意识看向那双凫青色的眸,微咪的眼神透着散漫,却错觉般从中看出几丝认真、执着。
松田阵平对上她的目光,幽幽道:“我好奇的是你,桐原小姐。”
还是不死心呐,桐原惠心想,看来他是真好奇心重。可惜,她现在最是反感有人非要和自己谈及此类人此类事。
于是面无表情道:“非得在这么神圣的地方谈么?”
不等他回答,随即冷笑一声:“世日风下,人心不古,警官要强行安罪名在我这个小小市民上,我能奈何呢?
说着,挑衅般抬眸正视松田,后者出乎意料得陷入沉默,桐原察觉他脸色倏忽变得古怪。料是这话起了效用,她蓦地生出一点恶劣心思,打算继续刺挠两句。
松田敛了敛眸,却掩不住神色郁郁。片刻后欲要开口,抬眸刹那,展厅内的镜子反射出一道亮光,话到嘴边顷刻换成两字。
“当心!——”
“哈?什唔——”
桐原惠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猛的压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想骂人的心情也达到巅峰。
虽说策展时与地板亲密接触的次数也不少,但猝然被外力迫使与其亲近,其中酸楚是事后桐原惠三天三夜都道不尽的。
好在松田手快,迅速护住她后脑。
见松田此时竟还有闲心掏出手机发简讯,憋了一肚子火刚想开口质问,似玻璃炸开的尖锐爆裂声破空而来,桐原惠觉得这剧情有点熟悉,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零星的惊呼刚起,下一秒,人群的尖啸轰然爆发,此起彼伏地撞向墙壁,猛烈弹入耳边。
“这、这是弹孔??!——”
“有狙击手!!!”
“快跑——”
“大家冷静!不要乱跑!快找掩体躲!”
......
嘈杂人声蜂拥而至,桐原惠却越听越觉不真切。呼吸愈发困难倒是真的,心跳随之加快,痛苦地咳了好几声,耳边再无人声,唯余绵长的嗡响,眼睑重得像坠了铅。
可恶,怎么这个时候犯病......
艰难掀起眼睫,抬眸间隙,视线像蒙着一层雾,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之久,她才勉强对焦,看清是松田阵平的脸。
他的唇瓣一张一合,极力在说些什么。桐原眯了眯眼,费力解读出是类似“还好么”、“现在感觉怎么样”的话语。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松田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忽窜向她鼻尖。除此之外,呼吸也肆意喷洒向她的脸颊...很是急促,亦撞进其焦灼的目光中,唯独听不见他的话音。
桐原惠没头没脑地想:他不是说今天跑这一趟,是为帮朋友调查案子么,现在罪犯出现,想必他势要将这些混蛋捉拿归案。
快走吧快走吧,趁她还有意识起身,忙他的案子去,之后再也不见!她想,这是人的基本反应,论谁都不想自己的病态被陌生人尽收眼底。
于是强撑着回道:“没...没事,松、松田警官,不用管我,快去抓犯——”
人生在世,有时不得不感慨,过于清醒也是种挑战。
桐原惠是晕了头,松田阵平可还清醒着呢,闻言也是被她这话气笑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个警察,岂能做出不顾受伤民众,一味追逐歹徒的不理智选择!
片刻未至,又传来一声枪响,展柜玻璃应声而碎,碎片飞溅四处,松田下意识伸出手护住桐原惠和自己。
廊内惨叫声不断,看样子群众内受伤的不少,无差别狙击还在继续,松田的眉头死死拧起,低骂了好几声“可恶”。
公安到底在做什么?!
忽觉衣服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松田低头扶起桐原,以口型回道:“胡说!省省力振作点!”
她愣了片刻,试着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像薄涂的水彩,重重点了点头。
*
“啊——”
“砰”的一声,有一长发男子跌跌撞撞摔在二人对面展柜处。惨叫声惊起,松田阵平以为是他受了伤,欲上前帮忙,桐原惠却突然拽住松田的胳膊。
同时那人颤颤巍巍起身,才发现他身下竟还藏着一人,看样子像个国中生。
等等,不对,不对!
如果是同伴间彼此照应、保护,怎么...会是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
答案很快揭晓,长发男子的胳膊用力一推,眼见国中生脸上血色迅速褪去,狞笑着拔出一柄刀,刀刃还在不断滴血。
桐原惠虽暂时失聪,可眼睛还没瞎,如此惊悚的场面算头一回见,惊得瞪大了眼。“疯了吗?!”
“可恶!竟嚣张至此!”气血猛的直冲脑门,松田阵平想也不想就迈开步,上前一把扒开长发男子。
后者被重重甩至墙上,茫然摇摇头,显然这遭对他来说是始料未及。
那名国中生捂住腹部,不停哭喊着“救救我”。松田脸色铁青,耳边传来一声低吼,扭头一柄浸血的刀刃划至眼前。
一切都发生于电光火石间。
松田阵平自然不是吃素长大的。这一刀下来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几秒钟算好接下此刃后的出招动作,先保护受伤的国中生更为重要。
可现实并未跟着想象轨迹走。
...嘶,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偏差些许。
另一边,桐原惠也不知哪来的魄力,或许是眼见十几岁的小孩遭这老罪,让她不忍;又或是一天之内在心里无数次改观、现在定义为善良的警官却是孤身一人,叫她不安。
于是飞身扑向长发男子——
Yes!Bingo!还真给她撂倒了!
可惜此一时彼一时,长发男红着眼不停地用力挣扎。且不说男女力量悬殊,桐原惠此时还体力不济,一个没压制住,红刃霎时竟逼至胸前。
......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但鲜艳、诡谲的色彩依旧溅出。
松田阵平十分平静地接住血刃——如果忽略他额前密密麻麻的虚汗,桐原惠险些以为他已成神。
长发男子再三用力却始终难进一步,刃尖割破松田掌心,血流顺着刀锋滑落,却再难进一步。
松田立在原地,任凭对方如何使劲都不为所动,硬扛着刀刃,将身后的人护得严实。
见状,桐原惠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喊:“你们公安还在做什么?!还不快来抓住他!”死马当活马医,能唬住一会是一会,当然了她也真想问问公安警察到底在干嘛!!
长发男子果真被这一喊分了神。趁此机会,松田拍掉刀柄,就是一顿拳起脚落。最后往他后颈丢了个手刀,桐原惠强撑着再度起身,要上前帮忙。
可惜,刚站起身——
“喂!桐——”
天黑的真快。
桐原惠最后这样想。
*
米花中央医院病房内。
桐原惠被木下裕介强.制关在医院病房内,“无论怎样,也得观察一晚上再说!”
她最是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闻言腾的从床上起身,还没坐稳又被摁回去。
木下狠狠道:“不然不许回画廊!”
桐原惠:“......”
抗议无效。她索性侧过身,拉起薄被一把蒙住头,任凭木下怎么骂都不为所动。
见她不理,木下裕介改为自顾自喋喋不休:“他个□□的,人是抓到了,把我的画廊、我的人给伤成这样!什么公安!就是群吃饱饭不干事的!”
布料刚盖严实,一股力道便扯住被角。木下见她这死倔死倔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又怕她闷得喘不上气,一点点将被子从桐原头顶拉开。他给了个“你再闷头试试”的眼神,病号本人只得坐起身,听他边扯边骂。
“天晓得,半大的孩子躺在那,肚子汩汩流.血,那卷毛警官摁着个男的,手放在他背上,一大片......你还不省人事的倒在地上,有人能懂我当时的心情么??!我快喊祖宗了!”
木下裕介嘴巴动得极快,桐原惠想努力跟进,然无果,他越说越快,她一脸茫然。
见她这样,木下“啪”一声拍了下额头——得,人还暂时失聪呢。
木下干脆掏出笔和纸条,悉悉索索写好贴在床头,照着纸条啰嗦地嘱托一大堆话,最后说句明天晚点来便急匆匆出去了。
玻璃窗上爬满雨珠,仍朦胧折射出街边霓虹灯的光晕,满月之下,彩光明灭。看一眼墙上时钟,桐原才意识到夜色已晚。
就这样折腾大半天,还把自己送进医院。唉,桐原惠垂首,用掌心揉揉不自觉紧锁的眉宇,心想哪天得去寺里求个平安才好。
桐原惠猛地抬头:“不好!差点忘了!”
掀开被子往门口冲去,把巡房的护士吓了一大跳,捡起掉在地上的病历夹,惊呼道:“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桐原惠有些急,猜想这是个问句,胡说八道回了句“等我回来跟您细说”就往走廊冲,护士伸出手臂赶忙拦住她。
“小姐,您现在是病人,需要好好休息,这是你该做的,也是我们需要照料的。”
拜托,别再给辛劳的医护人员添麻烦了!她连值半个月夜班,怨气大的能炸三个东京湾。但显然,铁饭碗和炸东京湾比,还是前者更为重要!
她熟练地劝道:“想想您的家人,您的朋友——”
桐原惠:“额...额......”
护士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您是暂时性失聪......”扶住她的肩,微眯着眼,邪笑两声,开始输出。
“......”半晌,桐原惠面无表情道:“你是在说我坏话吗?”
护士瞪大了眼:“啊?我戴口罩了啊。”
呵呵,我没瞎。看她讶异的眼神,桐原料定自己猜的没错,幽幽道:“那,我要投——”
护士立刻抱住她嘤嘤直哭,诉说自己半个月的委屈。思及她听不见,掏出笔在病历夹抽出一张空白纸,洋洋洒洒写了一张半。
说刚才其实是在骂自己的领导,不是在说她。以及给桐原简洁介绍自己的痛苦日常:什么乱拉□的老头,半夜摁铃的神经病......
桐原惠嘴角抽搐,点点头原谅她。
护士大喜过望,猛的把头栽下去,做了个九十度鞠躬,桐原惠傻眼,护士趁机抬头把她推回房内,砰的一声关上门,一气呵成。
桐原惠:“......”
......
晨起曦光铺在病床沿,几只雀鸟一个劲儿地用嘴敲敲窗门,似乎誓要问问屋内人睡到现在好意思嘛。
木下提着水果和花,顺势打开门:“桐原!醒了没?桐——纳尼??”
病房静得出奇,只有风穿过窗缝的嘶响,床上空无一人。
木下裕介倒吸一口凉气。
“人呢?!”
*
晨雾未散,红色公用电话亭静立路边。藤原渡拉开玻璃门,轻微的吱呀声刺破街边寂静。
雾气在玻璃内壁嬉戏,留下点点踪迹,曦光渗进蒙灰的玻璃窗,将亭内铺了一层淡金。
东京街头清晨微凉的湿意叫藤原渡觉得恍如隔世。那头恰好接通,她深吸一口气,用食指敲敲听筒,笑着喊出一个名字。
“……,不说那些,你还好吗?”
“不管怎样,比以前都要好。”
“……回来,……你的病……,他很生气……”
藤原渡换了个姿势,侧身靠着玻璃内壁,轻哼一声。
“回去?我回去讨嫌么?”
那头咯咯笑了两声。
“晴子姐……,……继承人,你真不回来?”
“回。”
“啊嘞?”
“现在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之后回去。我知道,你会明白我的。不过,不是现在回去。”
“……为什么?”
滴答滴答。雨声簌簌响起,豆大的雨点断断续续坠下,像散落的珠玉,落在东京街道,砸向电话亭的玻璃壁,似在提醒她出去。
藤原渡喃喃道:“因为,东京又下雨了。”
......
来到东京三个月,她丢下了太多。衣服、首饰、手机......姓与名,和过往。
与电话里的声音暌违数月,熟悉的话音再度响起,藤原渡吸了吸鼻子,在心里嘲笑自己。
明明人家才是出国离乡的那位,怎么自己反倒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
一个晚上够她恢复听力,却不足以让她彻底清醒,是嘛?
于是,她如这场雨,倔强得停滞不前。
凉雨淅淅触及肌肤,桐原惠打了个寒颤,抬眸一片暗影骤然笼罩。
桐原惠“诶”了一声,迟疑地缓缓抬首,映入眼帘是熟悉的星月伞面图案。
这不是她的伞么?好像那日丢在画廊后场没来得及拿。
转过身,是半陌生半熟悉的某人。
桐原惠歪头:“松田警官?好巧啊。”眼神不自觉看向他被绷带缠住的手。
“不巧。”松田走上前与她并肩,见她发丝凌乱,手腕微转,将伞面轻轻倾斜向桐原。
雨水顺着伞沿淌落,打湿他半边肩膀。
“东京又下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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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巧与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