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好!我想买这张画,请问多少钱呀?”
有路人捡起不知何时被风吹走的一幅画,笑语盈盈走上前询问价格。桐原惠瞥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连忙郑重接过画作,细细端详。
见状,松田阵平也及时住嘴,与桐原惠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结束前言,退到一边去。
这位女士的注意力只在这幅画上,且越看越喜欢,笑意愈发柔和,并未察觉两人的小动作。
桐原惠很快拾起工作状态,莞尔道:“女士,这幅画是800円。”
女人下意识去掏钱包,两下后脸色有些难看,桐原惠一瞧,那小小的钱包再怎么任她掏,也只有可怜的300円。
自辞职后做全职太太,再到怀孕,积蓄尽数花在两人的家庭中,却极少用在自己身上。今天好不容易出门一趟,竟没想到,身上的钱连一副儿童义卖画都买不起了......
那位女士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桐原惠心下了然,她立刻一手递货,一手待付。
女士感到为难:“唉,这个...我不......”
桐原惠伸出手,贴心帮她细数钞票:“瞧,一、二、三...刚好800円哦,女士您确定是这幅对吧?没问题的话我帮您打包。”
这么说着,桐原也没等对方的下文,兀自动手包起来。女人看着凭空多出的几张钞票,一时鼻尖泛酸,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些什么好,喃喃道:“...谢谢,真的谢谢您,小姐......”
桐原闻言也扬起一个微笑:“祝您生活愉快。”
对方接过画作,吸吸鼻子,答应后笑着与她告别。桐原惠看着她背影许久,才想起晾在一旁的松田。
四处张望,哪里还有卷毛的人影呢?
“什么时候走的,警察都这样么,来无影去无踪的......”
桐原惠不禁想起什么人,然后苦笑着摇摇头,继续专心享受今日难得的阳光。
唔,她还记得。
天气预报说——
大概,东京又要下雨了。
松田阵平瘫在沙发上,听电视台预告未来几日东京的天气,不出意外又是连雨。
长舒一口气,借着灯光,百无聊赖地盯一张卡片。
桐原和买画人沟通的情景被松田尽收眼底,想想此时也问不出什么,耸耸肩干脆转身默然离去。恰逢艺术家木下裕介重出画廊,像是报复般,强塞给他一沓卡片。
艺术家没有包袱地搓搓双手,像个劝说孩子多出门看看世界的长辈,慈祥地解释,说下周开廊,希望松田君能帮忙宣传。
松田果断回复——
不好意思,绝缘体,没朋友。
木下又被噎住,干笑着把卡片一沓换成一张,请求他一人赏脸观看即可。松田被缠的没法,只得先应着。
“啊,‘青野 Gallery’......艺术家木下裕介,策展人木下...桐原,桐原惠。”
他眯了眯眼,原来名为“惠”啊。嘶,怎么有点耳熟?像他长辈那个年代的明星,会起的名字。
“嘶,难道目暮警部说的没错?她真是......有钱人都喜欢这样起名?”空荡荡的宿舍里,他兀自自言自语。
语罢,哑了半晌,想想掏出手机,把卡片丢到一边。一阵啪嗒啪嗒声后,一封简讯成功发送出去。
双手交叠放在脑后,他自嘲一笑。
都说成年人的世界是孤独的,松田从前不觉得,曾有过四位好友,寥寥数月也足以交心的那种,那时只觉快乐的时光过得可真快。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松田魂刚出窍,无意识接通后放在右耳边,大脑则继续放空胡思乱想。
人生的分叉路口够多,多到足够遇到至交知己,也多到足够与彼此告别。先是那对喜欢玩失踪的、可恶的幼驯染,再是如家人般的某人......
懒得问命运为何如此,庆幸还有班长与他熟识。但他们是警察,毕业后须得接受上边分配。上个月因萩而难得相聚,临别时,班长拍拍他的肩,保证在辖区署历练完,即刻申请调去警视厅本部。
那一刻,松田头一次觉得自己孤独,仿佛过往某个不愿回首的时刻再度降临。他好像又成了那个,即便回家路上尽是人来人往的嬉闹声,身旁也空无一人的、可怜的人。
啊,他当时怎么回答来着?好像是笑着轻捶伊达航一拳,说:“好啊,等着你哦警视厅后辈”,还是,“别太勉强”这种话来着。
唉,“二十二岁的警察,怎么记性这样差。”
“八嘎!因为你根本没有听我们的话有在好好调理啊!”
右耳倏忽接收一万点暴击,连忙将耳边物件拿远了些。才意识到,自己接了一通电话,看了眼来电人:江崎久司。
揉揉右耳,松田把手机换到贴近左耳:“我一直都很好。”
隔着电话,江崎的怒音愈发刺耳:“好个屁啊,你都连续两个月没休了吧?我靠,你当时跟我还有伊达怎么说来着?”
说起这些,松田就心痒,坐起身来,在茶几上找着什么,边找边道:“我今天不是休了么?”
江崎阴阳怪气道:“哇哦,真是难得呀!你当你是大明星呢,光是呼吸都有人捧着。连续工作两个月才休一天,不得了!给你颁个奖怎么样!”
终于找到了,不过怎么这么快就寥寥无几了?松田琢磨着出门再多买几包吧,顺手捞过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瞬时烟雾缭绕。
他站起身,踱步走向小阳台,回道:“无门槛参与,且有奖品的话,我考虑考虑。”嘴角微扬,笑着吐出一口烟。
江崎在电话里连道“滚滚滚”,松田低笑,又吸了一口,慢悠悠道:“好了少贫,什么事?”
江崎正色道:“是你关心的事儿。”
松田脸色骤变:“事关萩?”
江崎忙道:“啊不不不,是百货大楼案。”
松田愣了片刻,也只是片刻,笑道:“目暮警部上次不是警告你了么?你的职业生涯还要不要了,不是说宁愿被我揍一顿,也要坐上警视总监的宝座么?”
江崎满不在乎道:“真是的,好歹我也是个正义感爆棚的警察啊!不让我继续查,我就越心痒的想查!”
*
还是那日,江崎刚与松田插科打诨完,就见同事们出警回来。
一同而来的是他的上司,警部目暮十三。
两人连忙起身打过招呼:“警部!”
目暮脸色不大好,强装无恙,笑着回话:“啊,是松田老弟?你们机动队那边忙完啦?哦对了,江崎,整理报告辛苦啦!”
松田敛眸,薄唇轻轻一扬:“真是的,警部,我可不是随便跑去别人家胡闹的皮孩子,您不必在意我好了,如果是要和江崎探讨搜一的案件,那我先回避。”
江崎每次听松田这语气,都有种下一秒拳头上身的不安感,不禁露出半月眼,用手肘怼怼他:“喂喂——”
见他真的起身就走,目暮汗颜,连忙叫住他,道:“松田君说的哪里话。”
松田即刻回头,顺道拉了把椅子转过来坐下。“我刚好也有事想问您,关于那个不光可疑,还没做口供的女子......”
江崎连忙接着目暮上面的话,挡在松田身前,挠头装作不好意思道:“目暮警官谬赞,整理报告是我该做的嘿嘿,以弥补我上次差点搞砸的过失。”
谈及此,目暮眸光变得黯淡,闷闷道:“再怎么说,你很快就将功补过了,不是吗?好了,不必忙这些了,停笔吧。”
语气沉重,江崎感到不对,“警部......”
目暮打断:“公安的人会接手这个案子,呵,反正都有他们的专员继续撰写,你也不用劳神费心啦。”
江崎惊呼一声:“为什么?!”
松田闻言亦蹙眉。
目暮摇头:“剩下的,就不是我们所拥有,可以查探的权限了。”
“松田老弟恰好在这,我也方便与你说一声。”目暮转头对松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有些人,或许不适合深入了解。”
“哈,适不适合,也只有本人说的才算。”下一句,松田忽肃然道:“哦?要往黑的一面想还是?”
目暮被他逗笑了:“上层人士的是是非非、家长里短,不是我们能掺合的呀。”
江崎适时插一嘴,“嘁”了一声,嗤道:“又是有钱人留下的尾气。”
这么说,看来那女子,应不是警察的对立面。真是的,那天收队忙完,见长田管理官单独与她对话,还以为穷凶极恶到,得警视出马来进行口供了呢。
不过——
松田敛眸,一时之间叫人难看出在琢磨什么。
“嗯,警部说的没错。”江崎还想据理力争,松田看出目暮不愿多言,伸出手将他摁下,应道:“毕竟——”
“心浮气躁乃是大忌啊。”
他舔舔唇,如是说道。
*
回到现在。
松田问:“所以,查到些什么?”
江崎先哼哼道:“那些个趾高气昂的公安,也只能对我们横,犯人都看不住!唯一叫好的,是不必推我们搜一警察,去和那些财阀们打擂台了。”
松田忽问道:“死的,还是活的?”
江崎语气也凝重了些:“一言难尽!临时截了我们的案子,说是将活着的犯人严加看管住,已死亡的将进行司.法解剖。呵,结果两个都没管住!”
松田眉心一跳,心觉事态不寻常,冷笑一声,道:“团伙作案?看来这团人还真是嚣张,恐怕接下来不止劫狱这一遭。嘛,不过这也算得罪了大名鼎鼎的公安,在他们进行下次违法行为时,也吃不了好果子。”
“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江崎叹气,“匪徒与警察斗气,最容易遭到直接伤害的,只有民众。”
松田心觉不好,直截了当问:“他们已经有动作了??!”
“对。”江崎沉声道:“有人给公安发了匿名信,预告在下周五,一间画廊内,进行报复。”
紧接着,江崎压着嗓子,念出查到的时间与地址。等电话对面半天都不见回应,眼见刚起来的、类似警匪片里的气氛就要消散,江崎忍不住掐着嗓子,小声提示:“喂喂喂,说词儿啊——”他难得感觉自己有点正经帅。
等松田反应来,一滴冷汗悄然滑落,他连忙掐灭烟头,快速走回沙发。
捡起被丢在角落的卡片,松田重新审视其中信息。时间、地点,都对的上,也惊觉这原是张私人画廊招待状,而非一般的宣传卡片。
怎么会,这么巧。
电话内,江崎听他半天没回话,自顾自说话,一会骂犯人,一会吐槽公安,然后又感叹自己真是英明神武,连这都能查得出来。
最后轻叹一声,“唉,但听说这个画廊是私人艺术家开展的,没有他家的招待状,一般人没受邀可进不去。”
松田再次举起这张卡片,借着灯光,笑道:“喂,江崎,敢不敢试一次把油门踩到底?”
江崎在那头傻眼:“哈?”
这家伙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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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嚣张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