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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Three

暑假里我回到家,既无计划,也没有钱。为了支付期末的费用,我把我的奥米加屏风卖给了柯林斯,得了十镑,如今手头留下了四镑;我最后开出的一张支票透支了几先令,而且银行方面告知我,没有我父亲的授权,不得再提取分文。下一笔生活费要到十月才发。这样,我眼前便是一片黯淡;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对前几个星期的挥霍无度,我竟生出一种近乎悔恨的心情。

开学的时候,我的学院杂费都已付清,手头还有一百多镑。如今全都花光了,而且凡是可以赊账的地方,我甚至连一个便士都没去付过。这钱花得毫无道理,也没带来什么非花不可、别处得不到的大乐趣;就这么挥霍一空了。塞巴斯蒂安过去常常打趣我——“你花钱像个赌场庄家(1)”——可这钱全都是花在他身上、同他一起花的。他自己的财务状况,则永远处于一种说不清的窘迫之中。“全都由律师们管着,”他无可奈何地说,“我想他们私吞了不少。反正,我好像总也拿不到多少。当然啦,妈妈是只要我开口,什么都肯给的。”

“那你干嘛不向她要一笔正经的生活费呢?”

“哦,妈妈喜欢样样都算作是礼物。她人那么好。”他说,又在我心中正逐渐勾勒的她的画像上添了一笔。

如今塞巴斯蒂安已隐没到他那个并不邀请我介入的另一种生活里去了,而留给我的,只有孤单与怅惘。

人到了晚年,多么不公地抹杀青春岁月里那些高尚的感受啊,在回首往事时,竟把那漫长夏日全说成是浑浑噩噩、毫无节制的放荡光阴。凡是讲述青年时期的故事,若漏掉了对童年道德准则的怀念,漏掉了悔恨与改过自新的决心,漏掉了那些像轮盘赌上的“零格”(2)一样以某种大致可以估算的规律反复出现的幽暗时刻,这样的叙述便毫无坦率可言。

就这样,我在家的第一个下午,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轮流望着厚玻璃窗外的花园和街道,怀着强烈自责的心情。

我知道父亲在家,但他的书房是不可侵入的圣地,直到开饭前一刻他才露面来迎我。他那时已年近六十,可他有个特点,看上去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看他那模样,人会把他的年纪估作七十,听他说话,又会估作将近八十。这会儿他向我走来,迈着他惯装出来的那种拖沓的、老爷式的步子,脸上带着羞怯的欢迎的笑意。他在家吃饭的时候——他也很少在别处用饭——穿一身镶盘花纽扣的天鹅绒家居服,那种式样多年以前流行过,日后还要再度流行,可在当时,却是一种刻意的复古。

“亲爱的孩子,他们竟没有告诉我你到了。旅途很辛苦吧?他们给你上茶了吗?你身体可好?我刚从松内沙因(3)那里买了一样颇为大胆的东西——一尊五世纪的赤陶公牛。我在仔细研究它,把你的到来给忘了。车厢里很挤吧?你坐到靠角落的位子了吗?(他自己极少出远门,所以听人说坐车旅行,总会激起他满心的关切。)“海特把晚报拿给你了吗?当然,没有什么新闻——尽是一堆废话。”

开饭的通报来了。父亲积习难改,手里拿着一本书就往桌边走,随即想起我在场,又偷偷把书塞到椅子底下。“你想喝点什么?海特,我们有什么给查尔斯少爷喝的?”

“有一点威士忌。”

“有威士忌。也许你想喝点别的?我们还有什么?”

“家里没有别的了,老爷。”

“再没有别的了。你得告诉海特你想喝什么,他去置办。我如今不再存酒了。医生禁止我喝酒,也没有什么客人拜访我。不过你在这儿的时候,想喝什么就得有什么。你要住很久吧?”

“我还说不准,爸爸。”

“这个暑假可真长啊,”他怅然地说,“我们那时候,流行参加一种叫‘读书会’的活动,总在山区举办。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耐烦地重复道,“为什么人们认为阿尔卑斯山的景致有助于读书呢?”

“我想去一所美术学校待些时候——去画人体写生。”

“好孩子,你去了也会发现全都关门了。学生们都跑到巴比松这类地方,在户外写生。我们那时候还有个叫‘写生社’的组织——男女混招(吸吸鼻子),人人骑自行车(又吸鼻子),穿黑白细纹灯笼裤,撑粗亚麻布遮阳伞,坊间还传言那里盛行自由恋爱(再吸鼻子),全都是一派胡言。估摸着这类玩意儿到现在还有。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暑假里的一个问题就是钱,爸爸。”

“哦,在你这个年纪,我可不会为了这种事发愁。”

“您看,我的手头相当紧了。”

“是吗?”父亲应了一声,听不出一丝兴趣。

“实际上,我不大知道接下来这两个月该怎么过。”

“唉,你要找我出主意可算找错人了。我可从没像你——用那么惨痛的字眼说的那个词——‘手头紧’过。可话又说回来,你还能怎么说呢?缺钱?匮乏?窘迫?手头拮据?一贫如洗?”(吸鼻子)“濒临绝境?走投无路?”(吸鼻子)“咱们就当你是‘走投无路’了吧,这话题就此打住。你祖父有一次对我说:‘过日子要量入为出(4);可万一真遇到了难处,就来找我。别去找那些犹太放贷人。’尽是一堆废话。你去试试看好了。去找杰明街上那些声称只要一张借条就能放款的老爷们试试。亲爱的孩子,他们连一个金镑也不会给你的。”

“那么您建议我怎么办呢?”

“你表哥梅尔基奥尔投资不慎,财务上真的走投无路了。他去了澳大利亚。”

自我父亲上次在一本伦巴第祈祷书的书页间发现两页二世纪的纸莎草纸以来,我还从没见他这么乐过。

“海特,我的书掉下去了。”

仆人从他脚底下把书捡起来,支在餐桌中央的银饰果盘架旁。晚饭剩下的时间里,他一言不发,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快活的吸鼻子声——我想,那决不是他手里读的那本学术著作引起的。

不久我们离开餐桌,坐到花园室里去;在那里,他显然把我从脑海中抛弃了;我知道,他的思绪远在那些他能自在遨游的遥远年代——在那里,时间是以世纪来计算的,所有面容都已模糊残破,他那些同伴的名字,也不过是完全走了样、词义大相径庭的字眼。他坐的姿势,换作旁人会觉得极不舒服:歪歪扭扭地陷在直背扶手椅里,书高高举起,斜对着光。他不时从表链上取下一支金铅笔,在页边记下些什么。窗户敞开着,迎着夏夜;时钟的滴答声、贝斯沃特路上隐约的车辆喧嚣,以及父亲翻书页的沙沙声,是仅有的响动。我原本觉得在哭穷的时候抽雪茄不太明智;这会儿索性豁出去了,便回房取了一支来。父亲头也没抬。我戳开雪茄,点上火,重拾底气开口道:“爸爸,您总不会真想让我整个暑假都陪您待在这儿吧?”

“嗯?”

“我在这儿待这么久,您不觉得挺碍眼、挺腻烦的吗?”

“我相信,即便我有这种感觉,我也不会表现出来。”父亲温和地说,随即又转头看他的书去了。

夜晚就这样过去了。最后,房间里各式各样的钟发出悦耳如音乐的鸣响,敲过了十一点。父亲合上书,摘下眼镜。“在这儿你随时都很受欢迎,亲爱的孩子,”他说,“只要你觉得方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表哥梅尔基奥尔替人做工抵了船票,'在桅杆前'当水手(5)去了澳大利亚。"(吸鼻子)"我倒想知道,'在桅杆前'到底是什么意思?"

/

在那之后闷热的一星期里,我和父亲的关系急剧恶化。白天我很少见到他;他一连几个钟头待在书房里;偶尔出来一趟,我就听见他隔着楼梯栏杆大喊:“海特,给我叫辆马车。”接着他就出门了,有时半个钟头不到就回来,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他去干什么,从来不作解释。我常常看见仆人在古怪的时段用托盘给他送吃的上去,上面盛着些寒酸的儿童点心——面包干、一杯杯牛奶、香蕉等等。倘若我们在走廊或楼梯上碰见,他会心不在焉地望着我,说一声“啊哈”,或是“天气真热”,或是“太好了,太好了”;可到了晚上,当他穿着那身天鹅绒家居服来到花园室时,他总是一本正经地同我打招呼。

餐桌就是我们的战场。

第二天晚上,我手里拿着书进了餐厅。他的心思和游移的目光一下子紧紧盯上了那本书;穿过门厅时,他把自己的那本偷偷放在了旁边的案台上。我们落座之后,他委屈巴巴地说:“查尔斯,我真觉得你该跟我说说话。我今天累坏了,原本还指望着能聊会儿天呢。”

“当然了,爸爸。咱们聊什么呢?”

“让我高兴高兴。让我别老想着自己的事,”他不耐烦地说,“给我讲讲最近有什么新戏吧。”

“可我一场也没去看过。”

“你应该去的,你知道你实在该去。一个年轻人天天晚上待在家里,这可不正常。”

“哎,爸爸,我跟您说过,我可没余钱花在看戏上。”

“亲爱的孩子,你千万不能让金钱成了你的主人。哎呀,在你这个年纪,你表哥梅尔基奥尔都成了一部音乐剧的合伙投资人了。那是他少数几桩没亏本的得意买卖之一。你应当把看戏当作你受教育的一部分。你要是读读名人的传记,就会发现差不多有一半人最初都是在剧院顶层最便宜的楼座里领略戏剧魅力的。听人家说,那滋味可是无与伦比。真正的剧评人和狂热戏迷都在那儿。这叫‘与众神坐在一起’。那点花销微不足道,甚至连你在街上等候入场的时候,都有街头卖艺的人给你解闷。改天晚上咱们一起去‘与众神坐在一起’吧。你觉得艾贝尔太太烹调手艺怎么样?”

“老样子。”

“那是你菲莉帕姑姑(Aunt Philippa)的主意。她交给艾贝尔太太十份菜单,从那以后就再没换过。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根本不留心吃的是什么;可如今你在这儿,咱们得换换花样。你想吃什么?现在有什么时鲜?你喜欢龙虾吗?海特,告诉艾贝尔太太,明天晚上给我们上龙虾。”

那天晚上的晚饭是一道寡淡无味的白色汤,煎得过头的鳎目鱼柳浇着粉红色的酱汁,贴靠在一团马铃薯泥堆成的圆锥体上的羊排,以及立在一种海绵蛋糕上的果冻炖梨。

“我吃这么长规矩的晚餐,纯粹是出于对你菲莉帕姑姑的敬意。她定过一条规矩:有三道菜的晚餐才是中产阶级做派。‘你一旦让下人们得了逞,’她说,‘你就会发现自己天天晚上只吃一片肉排。’那可真是我求之不得的。实际上,每当艾贝尔太太休假、我去俱乐部吃饭的时候,吃的正是这个。可你姑姑下了死命令,我在家里必须喝汤加吃三道菜;有的晚上是鱼、肉和咸味小食,有的晚上是肉、甜食和咸味小食——这中间能组合出不少名堂呢。

“真是奇妙,有些人竟能把自己的见解总结成金石警句一般;你姑姑就有这份天赋。

“想起来真怪,孩子,她当年也像你我今晚这样,天天晚上和我一起用饭。那时候,她也是不知疲倦地想让我别老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过去老跟我讲她读的书。你知道吗,那时她心里想的是和我一起组个家。她担心我一个人过活会染上怪癖。也许我确实染上怪癖了。我有吗?可这根本不管用。到头来,我到底还是把她给赶出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含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威胁意味。

如今我在自己父亲的家里竟如此像个陌生人,多半就是因为菲莉帕姑姑。我母亲去世之后,她搬来同父亲和我一起住,毫无疑问,正如他所说,是存了同我们组个家的心思。那时我对每晚餐桌上难熬的对峙一无所知。姑姑成了我的陪伴者,我也毫无疑虑地接受了她。这样过了一年。头一个变化,是她重新启用并搬回了她在萨里郡的那所原想卖掉的房子,我上学期间她就住在那里,只是偶尔来伦敦住上几天,买买东西、消遣消遣。到了夏天,我们就一起去海边租房子同住。后来在我中学的最后一年,她离开了英国。“到头来我到底还是把她给赶出去了,”他就是用这种嘲弄而得意的口吻说到那位和善的妇人的;他也知道,我听出了这话里对我的挑衅。

离开餐厅的时候,父亲说:“海特,我吩咐的明天晚上的龙虾,你对艾贝尔太太说了没有?”

“还没呢,老爷。”

“那就别说了。”

“明白,老爷。”

我们走到花园室落座时,他说:

“我怀疑海特根本就没打算去提龙虾的事,我觉得他不会去。你知道吗,我敢说他当我是开玩笑呢。”

第二天,机缘巧合,一件武器送到了我手上。我遇见了一位学生时代的旧相识,与我同届的乔金斯。我对乔金斯向来没什么好感。有一回,还在菲莉帕姑姑那个时期,他来吃过下午茶,姑姑对他下过评语,说他“兴许内在有魅力,但乍一看并不吸引人”。这回我却热情洋溢地同他打招呼,并请他来家吃晚饭。他来了,人没怎么变。父亲想必是得了海特的通报,知道有客,所以没穿那身天鹅绒家居服,而是穿了燕尾服;这件衣服,配上一件黑马甲、耸得极高的硬领以及一条极窄的白领带,就是他的晚礼服;他穿在身上带着一股忧郁的神情,仿佛那是宫廷丧服似的——那是他早年穿上的,觉得这式样很合心意,便一直保留了下来。至于无尾半正式晚礼服,他是压根没有的。

“晚上好,晚上好。难得你跑这么远的路过来。”

“哦,并不远,”乔金斯说,他就住在苏塞克斯广场。

“科学消灭了距离嘛,”父亲突兀地接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你是到这边来出差的?”

“呃,我在商界工作,如果您指的是这个的话。”

“我有个表哥过去也是做生意的——你不会认识他,那是在你出生之前的事了。前几天晚上我还跟查尔斯提起他呢。这阵子他一直记挂在我心上。他落得了个……”父亲停顿了一下,好让这个古怪的词有十足的分量——“惨败的下场。”

乔金斯局促地咯咯笑了起来。父亲用责备的眼光死死盯着他。

“你竟拿他的不幸当笑料?或许是我用的词太生僻;你无疑会说他是‘垮掉了’(6)。”

父亲彻底掌控了局势。他给自己构思了一个小小的幻想剧,硬把乔金斯当成是个美国人。于是整个晚上,他同乔金斯玩起了一场微妙的、一厢情愿的客厅游戏:谈话中只要冒出地道的英国字眼,他便特别解释一番,把英镑折合成美元,还彬彬有礼地处处迁就他,说些“当然啦,按你们的规矩……”“这一切在乔金斯先生眼里想必是非常狭隘地方气的……”“在你所习惯的那片辽阔天地里……”之类的话,弄得我的客人隐隐觉得,大家对他的身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他始终没机会解释清楚。用餐期间,他一次又一次想去捕捉父亲的眼神,指望能从中读出某种明确的信息,证明这一套称呼不过是个精心编排的玩笑;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副无比温和慈祥的面容,只得铩羽而归、困惑不已。

有一回我以为父亲玩得太过了,因为他说:“恐怕你住在伦敦,一定非常想念你们的国技吧。”

“我们的国技?”乔金斯问,虽然反应慢半拍,却嗅出这终于是一个澄清误会的绝佳良机。

父亲的目光从他扫到我,脸上的神情由温和变为一丝促狭的恶意,随即又转回温和,再次面向乔金斯。那眼神就像是一个赌徒亮出四张炸弹压倒了葫芦。“你们的国技,”他和颜悦色地说,“板球嘛(7)。”说罢他再也忍不住地抽起鼻子来,浑身乱颤,拿餐巾擦着眼睛。“你在金融城上班,花在板球场上的时间想必是大打折扣了吧?”

到了餐厅门口,他把我们撇下了。 “晚安,乔金斯先生。下回您再‘跨过鲱鱼池’(8)的时候,希望您再来看我们。”

“我说,你爸爸那话是什么意思?他简直像真把我当成美国人似的。”

“他有时候是挺古怪的。”

“我是说,他劝我去参观西敏寺那些话,听着真古怪。”

“是啊。我也解释不清。”

“我差点以为他在打趣我呢。”乔金斯满脸困惑地说。

/

几天之后,父亲发起了反击。他找到我,问:“乔金斯先生还在咱们这儿住着吗?”

“不在,爸爸,当然不在。他只是来吃顿饭而已。”

“哦,我还盼着他在咱们这儿住下呢。真是个多才多艺的年轻人。不过,今晚你会在家里用饭吧?”

“是的。”

“我要办一个小小的晚宴,好让你在家里过的这一连串单调夜晚有点新花样。你觉得艾贝尔太太胜任得了吗?胜任不了。不过,咱们的客人可不挑剔。库斯伯特·奥姆-赫里克爵士和夫人可以说是今晚的核心宾客。我还指望饭后能听点音乐呢。我在请帖里也替你邀了几个年轻人。”

我对父亲计划的种种预想,都被现实彻底超越了。当宾客们在那个被父亲毫无扭捏地称为“楼座”(9)的房间里聚齐时,我分明看出,他们个个都是精心挑选来让我如坐针毡的。那几位“年轻人”分别是:格洛丽亚·奥姆-赫里克小姐,一位学大提琴的学生;她的未婚夫,大英博物馆里一个秃顶的年轻人;以及一位只会讲德语的慕尼黑出版商。我看见父亲站在他们中间,从一座陶瓷展柜后面朝我吸鼻子。那天晚上,他在扣眼里别了一朵小红玫瑰,宛如一枚骑士的应战徽章(10)。

晚餐漫长无比,而且同客人一样,是本着精心雕琢的嘲讽意味选定的。这席菜不是出自菲莉帕姑姑的手笔,而是复原自更早的年代——早在他还不到下楼与大人一同用餐的年纪之前。那些菜肴外观极具观赏性,颜色有规律地在红白两色之间交替。菜和酒一样,统统寡淡无味。饭后,父亲把那位德国出版商引到钢琴前,然后趁着人家弹奏的当儿,溜出客厅领着库斯伯特·奥姆-赫里克爵士去画廊看那尊伊特鲁利亚赤陶公牛去了(11)。

那真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夜晚。等到宴会终于散场,我惊讶地发现才刚过十一点几分钟。父亲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水,说道:“我的朋友们是多么乏味啊!你知道,要不是你在场鞭策着,我可绝不会打起精神来请他们的。近来我在待客方面实在太疏忽了。既然你要在我这儿住上这么长一段时间,以后咱们还会办许多这样的晚宴。你喜欢格洛丽亚·奥姆-赫里克小姐吗?”

“不喜欢。”

“不喜欢?你嫌弃的是她那两撇小胡子,还是她那双大脚?你觉得她今晚过得开心吗?”

“不开心。”

“我的印象也是这样。我怀疑咱们今晚的客人里有谁会把这一晚算作他们最愉快的夜晚之一。那个年轻的外国人钢琴弹得简直糟透了,我觉得。我到底是在哪儿认识他的呢?还有康斯坦西娅·斯密威克小姐——我究竟是在哪儿见过她的呢?不过待客的本分总得尽到。只要你在这儿,我就绝不会让你感到闷的。”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这场争斗愈演愈烈,父子二人两败俱伤;但受苦更深的是我,因为父亲有更雄厚的后备资源可供调用,有更广阔的空间来回旋运筹,而我却被死死钉在高地与大海之间那块狭小的桥头堡上。他从不宣示他的战争目的;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目的究竟是纯粹的惩罚——还是说他潜意识里真有某种地缘政治般的盘算,想把我驱逐出国门,就像菲莉帕姑姑当年被逼去了博尔迪盖拉、表哥梅尔基奥尔被逼去了达尔文(12)那样;抑或是,看起来也最有可能的是,他作战纯粹是出于对战斗本身的热爱——而在战斗中,他确实大放异彩。

我收到过塞巴斯蒂安的一封信,那是个惹眼的东西。一天父亲碰巧在家吃午饭,信当着他的面送到我手里;我看见他好奇地打量那封信,便拿走了信,私下自己读。信写在厚厚的晚维多利亚式的丧事信纸上,信封和信纸上都印着黑色冠冕图案和黑边。我急切地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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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特郡,布赖兹赫德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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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查尔斯:我不知今天几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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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柜子后头翻到一盒这种信纸,所以非得给你写封信不可,因为我正在悼念我失去的天真。它压根儿就没像能活下来的样子。医生们从一开始就对它不抱希望。

不久我就要动身去威尼斯,住到我爸爸那座罪恶的宫殿里去。真希望你也能来。真希望你在这儿。

我从来算不上完全独自一人。我家的人一个个冒出来,拿走些行李,又走了;不过白色的山莓已经熟了。

我很想干脆不带阿洛伊修斯去威尼斯。我可不想让他碰上一堆可恶的意大利熊,沾染上坏习气。

爱你的,或者随你的意思。

/

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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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信我是熟识的;在拉文纳我就收到过;我原不该失望的;可那天,当我把那页硬挺挺的信纸撕成两半,把它扔进垃圾桶,愤愤地隔着贝斯沃特区那些肮脏的花园和参差错落的房屋背面望去,望着那一团杂乱的排水管、防火梯和引人注目的小温室时,我的眼前却浮现出安东尼·布兰奇那张苍白的面孔,正如他在泰姆透过摇曳的烛火窥视我们一样——隔着那纷披的枝叶,我仿佛又听见在车水马龙的喧嚣之上,他那清亮的声音……“如果有时塞巴斯蒂安显得有点乏味,你可别怪他……听他说话,我就想起那幅在某些方面叫人恶心的画——《泡泡》。”

那之后的许多天里,我都以为自己是恨塞巴斯蒂安的;直到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拍来的一封电报驱散了那层阴影,却又投下一片属于它自己的、更深沉的阴影。

父亲出门了,回来时发现我正处于一种极其焦虑不安的状态中。他站在门厅里,头上的巴拿马草帽还没摘,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是怎么过的;我去动物园了。惬意极了;那些动物晒着太阳,看着可真欢实。”

“爸爸,我得马上动身走。”

“是吗?”

“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出了很可怕的意外。我必须立刻赶过去。海特这会儿正在替我收拾行李呢。半小时后就有一班火车。”

我把电报递给他看,上面的电文非常简单:“伤势严重速来塞巴斯蒂安”。

“嗯,”父亲说,“看你这么着急,我挺遗憾的。不过读这封电报,我可不觉得这意外有你以为的那么严重——不然的话,电报末尾恐怕就很难是受害者本人签的名了。当然了,话虽这么说,他也完全可能神志非常清醒,只是摔断了脊柱、瞎了眼或者瘫痪了。可究竟为什么非要你在场不可呢?你又不懂医术。你也不是神职人员。难道你指望着能分到一笔遗产?”

“我跟您说了,他是我极其要好的朋友。”

“好吧,奥姆-赫里克也是我的好朋友,可我也不会在一个暖洋洋的星期天下午,火急火燎地赶去他的临终病榻前。我可拿不准奥姆-赫里克夫人会不会欢迎我去呢。不过我看你倒是完全没这种顾虑。我会想念你的,亲爱的孩子;但可千万别为了我的缘故急着赶回来。”

那个八月周日晚间,夕阳穿透帕丁顿车站昏暗的顶棚玻璃,书报摊皆已关门,寥寥数位乘客正跟着搬运工悠然踱步——倘若我的心绪不是如此焦灼,这幅景象本该极富抚慰之力。火车几乎是空的。我让搬运工把行李箱安置在一间三等车厢的角落,自己则去餐车找了个座位。“先生,过雷丁站之后开第一班晚餐,大约七点。现在需要先给您上点什么吗?”我要了杜松子酒配味美思(13);火车缓缓驶离车站时,酒递到了我手里。餐刀和餐叉轻撞出律动而规律的叮当声,窗外明媚的风景流转而过。可我完全无心消受这些平静祥和的景致;恐惧反倒像酵母一般在我的脑海中疯狂发酵,将一幅幅惨祸的画面化作大团大团的泡沫浮上表面:在栅栏旁被漫不经心握持着的装弹猎枪、人立而起并翻身倒下的惊马、插着暗桩的树荫水潭、静谧清晨里骤然折断坠落的榆树枝,抑或是盲弯处疾驰而来的汽车——文明社会中潜伏的种种威胁如数浮现,缠绕不去;我甚至构想出一个面目狰狞的杀人狂在阴影里含混吐字,抡动着一根铅管。玉米田与郁郁葱葱的林地在金色的暮色中掠过,车轮的轰鸣在耳边单调而机械地重复:“你来得太晚了。你来得太晚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我吃完晚餐,换乘了通往地方支线的列车,在黄昏暮色中抵达了目的地梅尔斯特德·卡伯里。

“先生,是去布赖兹赫德吗?是的,朱莉娅小姐正在车场那边呢。”

她正坐在一步敞篷车的驾驶座上。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想认不出是不可能的。

“你是莱德先生?快跳进来。”她的声音就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连说话的神态也和他一模一样。

“他怎么样了?”

“塞巴斯蒂安?哦,他好得很。你吃过晚饭了吗?嗯,我猜火车上的饭一定难吃死了。家里还有吃的。就塞巴斯蒂安和我两个人,所以我们想着等你一起吃。”

“他到底怎么了?”

“他没说吗?我想他是怕你知情就不来了。他脚踝里裂了一根极小的骨头,小到连个名字都没有。不过他们昨天给他拍了X光片,让他把脚垫高养上一个月。这可把他烦透了,所有的计划全被打乱了;他闹得不可开交……其他人都走了。他硬逼着我留下来陪他。唔,我想你知道他那种叫人受不了的可怜相。我差点就妥协了,可后来我说:‘肯定能找着人来陪你吧?’他说大家不是出远门了就是有事忙,况且换了别人都不管用。不过最后他总算同意找你试试,我答应他要是你靠不住,我就留下来。所以你可以想象,我有多欢迎你的到来了。说真的,接到通知就大老远跑这一趟,你可真够高尚的。”可她说这话时,我听出——或是自以为听出——她的声音里带有一丝极细微的轻蔑:怪我竟然如此随叫随到。

“他是怎么弄伤的?”

“信不信由你,是打槌球球的时候弄伤的。他发了脾气,被槌球门圈绊了一跤。可不算什么光彩的伤疤。”

她长得与塞巴斯蒂安太过相像,以致在渐浓的暮色中坐在她身旁,我竟被这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双重幻觉弄得神思恍惚。这就好比隔着高倍镜片,你可以看着一个人从远处走来,细细端详他脸庞与衣着的每一处细节,深信自己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甚至纳闷他为何听不见你、你一动他也不抬头张望;随后用肉眼看去,才猛然想起对那个人而言,你不过是远处的一粒微尘,甚至未必看得清是个活人。我了解她,而她并不了解我。她的黑发几乎不比塞巴斯蒂安的长,也像他那样从额前向后吹扬着;她看着昏暗公路的眼睛就像他的眼睛,只是更大些;她那涂了唇膏的嘴唇,对这个世界却少了几分善意。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挂满小饰物的手镯,耳垂上戴着小小的金环。薄薄的轻便大衣底下露出一两寸印花丝绸;那个年代正流行短裙,她伸向前去踩着汽车控制踏板的两条腿细如干柴,这也是当时的时尚。正因为她的性别是熟人与陌生之间最鲜明的区别,这种女性特质仿佛填满了我们之间的全部空间,以至于我感到她是如此鲜明地是个女人——此前我从未对任何女性有过这样的感觉。

“傍晚这个时候开车,我害怕极了,”她说,“家里好像已经没剩下一个会开车的了。塞巴斯蒂安和我现在简直是在这儿露营。希望你来不是指望着参加什么排场浩大的派对。”她俯身向车上的杂物柜去拿香烟盒。

“不用,谢谢。”

“替我点一支,好吗?”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当我把香烟从自己唇间取下、塞进她的唇间时,我捕捉到了一丝如蝙蝠微鸣般极其纤弱的**尖叫——除了我,谁也无法听闻。

“谢谢。你以前来过这儿。奶妈向我说过了。我们俩当时都觉得你没留下来陪我吃下午茶,怪怪的。”

“那是塞巴斯蒂安的意思。”

“你好像任由他摆布似的。你可不该这样。这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时我们已经开过了主车道的拐角;树林与天空中的色彩尽数褪去,整座宅邸仿佛是用灰色单色画勾勒出来的,只有敞开的大门中央透出一方金黄的光亮。一个仆人等在那里帮我提行李。

“到了。”

她领着我迈上台阶,走进门厅,把大衣往一张大理石桌上随手一甩,弯下腰去抚摸一条迎上来的狗。“要是塞巴斯蒂安这会儿都已经开饭了,我可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那一刻,他出现在远端两根柱子之间,正推着轮椅向我们驶来。他穿着睡衣睡袍,一只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好啦,亲爱的,你的好伙伴我给你接来了。”她说,语气里再次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蔑。

“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我说。直到此刻我才清晰地意识到——其实自从我抵达的那一刻起,这种情绪就一直压在心头——我心里占上风的并非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恼火:这场盛大的悲剧落了空,我竟觉得自己被骗了。

“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呢。那阵痛得要命。朱莉娅,你说,要是你去跟威尔科克斯说一声,他今晚肯给我们开香槟吗?”

我讨厌香槟。莱德先生已经吃过晚饭了。”

“莱德先生?莱德先生?查尔斯管他什么时候都在喝香槟。你知道吗,瞧着我这只裹得像大粽子一样的脚,我总摆脱不掉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得了痛风——而这倒让我特别想喝香槟了。”

我们在一间他们称作“彩画厅”的屋子里吃饭。那是个宽敞的八角形厅堂,设计年代比宅子的其余部分都要晚;墙上饰着缠绕花环的圆形雕饰,穹顶上画着端庄的庞贝风格(14)人像,立成一组组牧羊人群像。这些人像,连同缎木和铜鎏金的家具、地毯、悬垂的青铜枝形烛台、镜子和壁灯架,浑然一体,皆出自同一位大师的手笔。“只有我们俩吃饭的时候通常就在这儿,”塞巴斯蒂安说,“这儿多惬意。”

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吃了一只桃子,把我和我父亲的那场“战争”讲给他们听。

“听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朱莉娅说。“好了,我现在要离开你们这些男孩子了。”

“你去哪儿?”

“育儿室。我答应了奶妈,陪她玩最后一局跳棋。”她吻了吻塞巴斯蒂安的发顶。我替她开了门。“晚安,莱德先生,再见了。我想明天我们大概见不着了,我一早就走。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多亏你接替我守在病床边。”

“我姐姐今晚架子真大。”她走后,塞巴斯蒂安说。

“我觉得她不太喜欢我。”我说。

“我看她对谁都没太放在心上。但我爱她。她和我太像了。”

“是吗?像吗?”

“我是说长相,还有说话的语气。要是谁的性格跟我一样,我可绝不会爱上他。”

我们喝完波特酒(15),我便伴着塞巴斯蒂安的座椅,穿过立柱大厅,来到图书室。那天晚上,以及随后一个月里几乎每一个夜晚,我们都坐在那儿。图书室位于宅子临湖的一侧;窗户大敞着,迎进满天繁星与芬芳的夜气,迎进月色下靛蓝与银白交织的山谷风光,还有喷泉落水的潺潺声。

“就咱们两个,接下来会过着天堂般的生活。”塞巴斯蒂安说。

第二天早晨,我正刮着胡子,从浴室的窗户望见朱莉娅带着行李从前庭驱车驶离,翻过山脊便消失了踪影,连头也没回。我顿时感到一阵解脱与平静——我直到多年后才终于认出那种感觉,那是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后,防空警报终于拉响“危险解除”时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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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roupier指赌场轮盘荷官/庄家,庄家稳赚。调侃查尔斯挥霍无度,钱财多半耗费在塞巴斯蒂安身上。

(2)轮盘赌上的“零格”(the zero of the roulette??wheel):roulette??wheel轮盘赌,zero零格,代表庄家赢。比喻青春周期里反复降临的悔恨、低落的黑暗时刻。

(3)松内沙因(Sonnenschein):德语名,可能有拼写错误,虚构古董商人名字,父亲热衷于从他手里收购古代文物。

(4)量入为出(live within your means):意为开销不超出收入。

(5)“在桅杆前”当水手(before the mast):固定习语,指普通甲板水手,区别于军官。

(6)惨败的下场 / “垮掉了”:catastrophe书面大词“惨败”,gone bust口语“破产、垮掉”。父亲刻意用生僻书面语,戏谑、捉弄客人乔金斯。

(7)板球:cricket板球,本是英国国球。父亲恶作剧,假装乔金斯是美国人,故意把板球说成对方国家的国技,以此打趣戏弄。

(8)跨过鲱鱼池:herring??pond,英式戏谑委婉说法,指代大西洋。

(9)楼座(the gods):the gods剧院顶层廉价看台。父亲拿来戏称自家房间,特意请来一众尴尬客人,存心让查尔斯坐立难安。

(10)骑士的应战徽章(a knight’s gage of battle):借用玫瑰战争的象征:红玫瑰代表宣战、决斗、较量,比喻父亲正式开启和儿子查尔斯的家庭斗法,把父子冷战比作贵族内战 。

(11)伊特鲁利亚赤陶公牛:Etruscan伊特鲁里亚(古意大利文明),前文父亲购入的古董,是他的心头好,借看古董摆脱宴会应酬。

(12)达尔文(Darwin):澳大利亚城市,表哥落魄流落到此地。暗示父亲惯于用冷暴力逼走身边亲近的人。

(13)杜松子酒配味美思:一种以金酒与甜味美思调制的鸡尾酒,旧称 Gin & It 或“甜马天尼”。

(14)庞贝风格:庞贝是被火山灰掩埋的古城,仿古罗马庞贝壁画与装饰的复古艺术风格常见花环、圆形饰板及牧歌式人物。

(15)波特酒:葡萄牙杜罗河谷所产甜型加强葡萄酒,常在晚餐后饮用。